编者按:

一个七岁男孩拒绝上学,真正原因并非“分离焦虑”或“意志力”,而是对食堂嘈杂环境的感官超载(听觉过滤困难)。通过提前五分钟去图书馆吃饭,问题解决。文章由此展开,解释儿童行为背后的神经发育机制,指出家长常因内化的社会观念而误解孩子,陷入固化判断。强调家长应觉察自身地图,用观察代替评判,改变环境而非改造孩子,并给出了记录和换问法的具体建议。

那个七岁的男孩,是抱着家里大门的门框不放手的。

母亲后来跟我们说,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哭声,是他那双手:指节发白,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抓回去。楼下的校车七点十分准时按喇叭。

他们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父亲甚至发过脾气,直接把他抱上校车,结果他在车里哭到吐。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有时候说肚子痛,看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那几个月里,这对父母听过的解释包括:分离焦虑、意志力不够、被宠坏了、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他们自己也这样怀疑过。

转机来自一次很普通的对话:有人换了一个问法,不是「你为什么不想上学」,而是「一天里面,哪一段时间你最不喜欢」。

男孩想了一下,说:休息时间。

大人都愣住了。休息时间是最好玩的那二十分钟。

再往下问才知道。食堂那二十分钟,人挤,要排队,要在很短时间里吃完,还得找到位置坐下。铁餐盘碰在桌面上,几百个孩子同时讲话,回声在天花板上撞来撞去。那是他全天最难的一段,避都避不开。

他们后来只改了一件事:让他提早五分钟离开教室,趁人潮还没涌进来买好食物,带到图书馆吃。老师没换,课程没动,没有加任何治疗。两个星期以后,早上的战争停了。

真正让那位母亲有一段时间睡不好的是另一件事。大约半年前,孩子说过一句「学校好吵」。她当时的回答是:「学校本来就是这样啊。」

这句回答我们听过很多次,它没有一点恶意,换成我们自己也可能这样答。孩子确实说了,只是那句话在半空中就散掉了。这就是不知不觉:讯号接收到了,但没有读出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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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不能忍一下

这是我们最常被问到的问题。要回答它,得先看大脑在发育时做的一件看起来很浪费的事。

它会先制造出远远超过实际需要的神经连接,然后再把用得少的删掉。用得多的留下来,用得少的剪掉,这个过程叫突触修剪。剪完之后,大脑不是变弱了,是变快了,就像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终于被整理过,你能一眼看到要找的那样东西。

有些孩子,这个整理做得比别人少。研究上有相当一致的线索显示,自闭症者的大脑保留了比一般人更多的神经连接。连接留得太多,听起来像好事,其实不是,因为讯息没办法被有效过滤。

所以那个孩子在食堂里听到的,不是「有点吵」。是几百个声音同时以差不多的音量涌进来,没有一个可以被推到背景里去。

我们要他忍一下的时候,我们以为他在忍耐一个跟我们一样的环境。他不是。

至于当下那一秒,顺序大致是这样。讯号进来,大脑会先做一个快到来不及思考的判断:这些讯号代表的究竟是安全,还是危险。判定安全,负责思考、等待、抑制冲动的前额叶就上线,孩子能听懂话,能商量。判定危险,身体直接进入应急状态:反抗、逃开、僵住,或者很表面地妥协一下。这时候讲任何道理都没有用,因为负责讲道理的那一区暂时不在线上。

这不是选择,它比意识更快。孩子往往不是不想,而是当下做不到。而对他来说,每天中午那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身体判定的信号是危险。

顺便纠正一个很常见的说法。人的感觉通道不是五个,是八个。除了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还有负责平衡与移动的前庭觉,负责身体位置与力道的本体觉,以及负责饿了、渴了和尿意这些身体内部讯号的内感觉。后面这三个家长几乎没听过,却最常是触发点。一个孩子不是憋到最后一秒才去厕所,他可能是真的到那一刻才感觉到。

阅读障碍、过动、语言发展迟缓,机制各不相同,但造成的误读形状惊人地一致:孩子不是不肯,是路线不同,而大人几乎总是先看到「不肯」。

最后一件事必须讲清楚。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一种脑部扫描可以用来诊断自闭症、过动或阅读障碍。这些诊断靠的是长期的行为观察,靠家长、老师和临床人员把各自看到的东西拼起来。脑科学告诉我们「为什么」,它不告诉我们「是谁」。

所以观察者是谁,就成了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而最重要的那位观察者,从来不是专业人员,而是家长。

内化与固化:那些声音后来变成了我自己的想法

孩子的讯号本来就不容易读。让它更难读的,往往是我们自己带进这段关系里的东西。

一个人成为父母之前,早就听了几十年关于「孩子应该怎样」的话。

要乖。要听话。不要给人添麻烦。不要在外面大声。别人家的孩子都可以,为什么你不行。哭什么,这有什么好哭的。

有些来自我们自己的父母,有些来自老师,有些来自亲戚的一个眼神,或者邻座那位陌生人转过头来的那一下。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暗中涌动:面子,攀比,怕输。

被影响几十年之后,会发生一件很微妙的事。它们不再像别人的意见了。它们变成常识,变成直觉,变成「我自己的判断」。这个过程,我们称它为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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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化最难对付的地方,是它不留痕迹。你不会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接受了「孩子在餐厅哭就是家教有问题」这个说法。你只会在孩子哭的那一刻,感觉到脸上发热、后背出汗,然后急着把他弄安静。那一瞬间你以为你在管孩子,其实你在应付几十年前进到你身体里的那些声音。

内化并不总是坏的,它是大脑省力的方式。真正的麻烦在下一步:一个解释被用久了会停止更新,从「我目前的看法」变成「事实」,然后关上门。我们把这个状态叫固化。

它的迹象不难认:结论出现在观察之前,你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心里已经写好了「他又来了」;他今天做到了,你的解释是「碰巧」;用词从「这一次」变成「他总是」、「他就是这种孩子」。最常见的一种固化是「他明明做得到,他就是不愿意」,它把能力当成了动机的证据。

它难打破,大部分不是道德问题。承认「我可能看错了他很多年」太痛,那不只是承认判断错误,是承认自己伤害过他。更关键的是缺乏回馈:这些孩子的讯号本来就不典型,猜错了也没有人会告诉你。孩子说不出来,老师看到的是另一个片段,专业人员一年只见孩子几个小时。于是一个错误的假设,可以在一个家庭里存在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被反驳过。

所以固化几乎是人脑的默认设定,不是哪一位家长的失职。正因为它是默认的,才必须被刻意打断。

从不知不觉,到无知无觉

家长的觉察大致有几层。不知不觉之下还有一层无知无觉:讯号发出了,从来没有被接收。往上则是后知后觉、有知有觉,以至先知先觉:讯号还没出现,环境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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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孩子的讯号是会升级的。一开始是一句「学校好吵」,没有人接住;接下来是肚子痛,是拖拉,是把书包放到最角落;再接下来是不说话,是把门关上,是问十句只答一个字。到最后就是拒绝:拒绝上学,拒绝沟通,拒绝所有你提出的方案。

拒绝已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最大声的讯号了。他没有别的音量。

而我们见过一些家长,走到这一步仍然说:我们家的教育没有问题,他就是叛逆期,手机看太多,或者是老师不会教,是他自己不肯努力。

这,就是无知无觉。它不是品格问题,也不是不爱孩子;说这句话的父母往往是最用力的一群人,正因为用力,才更不能接受方向可能错了。那些解释之所以顶得住,是因为它们全都指向外面:年龄、科技、学校、孩子自己。每一个都成立,共同的作用是不必回头看那张地图。

判断自己在哪一层,只要一个问题:我最近一次因为孩子的表现而修改自己的看法,是在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的话,不管读了多少书、上过多少课程,那张地图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不知不觉的人还在问。无知无觉的人已经不问了。

那把剪刀,与一条缝

本地家长的困惑常常绕着分流、考试和双语要求,还有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孩子语言发展慢,是不是该先减到只讲一种语言。但每一场分享最后举手的,几乎都是同一句:所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这里要回到前面那把剪刀。大脑的修剪由经验决定:孩子每天重复经历什么,就在决定哪些连接被保留。所以当我们压制住一个行为,其实是同时在告诉他的大脑,这条路不必留。而被修掉的,常常正是他最强的那一部分。他可以在一件事上待四个小时,那本来是很稀有的能力,只因为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所以要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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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一份说明书,但方向只有一个,今天就能开始:让那张地图松开一条缝。不必推翻过去所有的判断,只要让一个已经关门的结论,重新变成可以被检验的假设。把「他总是」换成「他这一次」,在心里加一句「我可能看错了」。

如果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每天挑一个最在意的时刻,写下三行:那之前的五分钟发生了什么,他具体做了什么,然后呢。只写摄影机拍得到的,先记录,后解释。文章开头那个男孩的答案就是这样问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设备,只需要有人换一个问法。

那位母亲后来跟孩子说:以前我以为你是不想上学,现在我知道不是。她说完,孩子没有回答,只是靠了过来。

我们改变不了孩子的神经系统,但我们几乎总能改变他所处的环境。而环境,会改变神经系统。

至于我们自己那张地图,它不会自己更新。它需要一个人,在某个疲惫的晚上,愿意重新看一眼。

本文根据美国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刘丽容(Lilly Cheng)教授与“2e指南针”联合创始人赵莉(Joyce Zhao)的文章/新书《当才华遇到挑战》内容整理,文中个案为综合案例。

那个抱着门框不放手的男孩,他的故事没有结束。对于曾经是那个没被听懂的孩子,或者正在养育这样的孩子的家长来说——8月15日,新加坡,还有一场面对面的对话在等待。

2026年8月15日,刘丽容教授将在新加坡举办一场面对面的家长工作坊,主题正是「看懂孩子的『行为』——从情绪对抗到深度连接的沟通指南」。她会用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带家长拆解那些“信号发出但没被接收”的瞬间,回答每一个在文章里来不及展开的“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时间:2026年8月15日(星期六)9:30-11:30

地点:Lifelong Learning Institute11 Eunos Rd 8, Singapore 408601(Event Hall 1-1)

作者简介:

Dr Lilly Cheng (刘丽容)为圣地亚哥州立大学教授、美国言语-语言-听力学会最高荣誉院士(Honors of the Association, ASHA)。

Joyce Zhao(赵莉)为 2e 指南针(2E Compass)联合创始人、新加坡/硅谷人力资源顾问,也是新书《当才华遇到挑战》的第一作者。

说明:文中个案为多个真实情形的综合。

HQ丨编辑

CH丨编审

Joyce Zhao丨来源/图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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