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孩子上个学,一家子都跟着乱了套。陪读的、操心的、心疼的,像一窝蜂围着个蜜罐子转。我每每看在眼里,心里便漾起另一番光景来。那是我中学住校的日子,在沂蒙山腹地的乡镇中学。
那时从学校到我家所在的村子,骑自行车约莫一个时辰,中间有几个大上坡,得推着走。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常做一个梦:走在村子东面杨树林的黄沙小路上,遮天蔽日的荫凉,路边的野花串串香着,一条路总也走不到头。
朋友说梦是幼年经历的投影,我想是对的。那时刚离了家,夜里躺在宿舍硬板床上,听着同窗均匀的呼吸,心里总浮着些说不清的怅惘。仿佛一只雏鸟,第一次展开翅膀,却不知该往哪里飞。
然而孩子的忘性是大的。三两天工夫,便与同桌混熟了,课间追逐打闹,食堂里争抢馒头,那点子怅惘便像晨雾见了太阳,散得无影无踪。只是一到周五,心里又痒起来。那痒是有根源的,母亲的大葱炒鸡蛋。
说起来不过是最寻常的菜,但不知怎的,周六晚上一推家门,那葱香混着油香扑过来,整个人便酥了半边。有时想,人的胃口真是奇怪,它记得的,往往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这样家常的、带着体温的味道。
周五的课是听不进去的。老师在黑板上演算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地飘,我望着那些浮尘出神,心里盘算着回家的路。终于挨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那声音简直是天籁。我们一窝蜂冲出教室,背上书包,挎上装煎饼的包袱。那包袱是母亲用蓝印花布缝的,四角打着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叠好的煎饼和一小罐咸菜,骑上车就往家赶。
出了镇子便是土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垛在田埂上,散发着甜丝丝的干草味。我们几个同路的一阵风似的骑,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响。路过一片池塘,水面平得像面镜子,偶尔有野鸭子划过去,留下一道渐渐散开的水纹。那时只顾着赶路,不曾细看;如今想起来,那水纹竟像极了日后生命中许多转瞬即逝的时刻,看着分明,伸手却捞不着什么。
到家时天已擦黑。母亲果然在灶间忙活,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听着油锅嗞啦的响声,忽然觉得这一个星期的等待都值得了。那些住校时说不清的孤单,课堂上走神的愧疚,仿佛都在这声音里化了。原来人生最回味的,不是得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是这种从期盼到实现之间,心湖里漾起的层层涟漪。
多年以后,我早已不吃母亲炒的葱鸡蛋了,她老了,灶台也换了新的。但每逢周五傍晚,走在城市喧嚣的街上,看见放学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走过,心里还是会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又听见那个少年在土路上骑车的声音,链条哗哗地响,书包里的搪瓷缸子碰到车梁,叮当作声。
那些日子,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可它们留下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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