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期
“王主任，你来看看这张照片。”
2025年元旦刚过，早晨七点，浙江宁波宁海县公安局，14楼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率先亮起了灯，这里是“老刑警工作室”。
此刻，头发花白的陈跃通坐在办公桌前，眼睛死死盯着电子卷宗里的一张泛黄照片，那是27年前一桩命案嫌疑人的旧照复印件，这照片是当年从户口簿上硬撕下来的，边缘毛糙，还有霉点。
“就这一张。”他紧锁着眉头，叹了口气，“27年了，在逃系统里比了无数回，一次都没中过。”
一旁的王志军凑上前来，对着卷宗中的照片也凝神着。
“王主任，您说，有没有可能把这张相片还原？”
“怎么还原？照片中脸部关键要素缺失太多了，很难还原。”
“您对摄像有研究，能不能用修图技术先把模糊斑驳的地方补清晰，再尝试还原原有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陈跃通一拍桌面：“干！”
63岁的王志军坐到了电脑前。对新式修图软件一知半解的他，要从零开始摸索，和这件二十七年前的旧案，再次较量。
王志军在处理案件照片
提起“老刑警工作室”，大家总会先说起宁海县公安局副局长骆昌定，他是老刑警工作室的发起人，曾担任过宁海县刑侦大队大队长，多次参与重大要案的侦破工作，现在还分管着局里的刑侦工作。
骆昌定对宁海刑侦有着深厚的感情，“我在刑侦部门干了二十多年，那些老一辈民警顶着风霜熬夜蹲守、跋山涉水摸排线索的过往，需要有人记录，而他们积累的丰富而宝贵的办案经验，更需要传承给年轻一代的民警。”
为了筹建这个老刑警工作室，骆昌定多次实地寻找合适场地，既要贴近刑侦日常工作，又要方便研判、会商，还要承载宁海刑侦历史，这才有了如今的十四楼1401室的“老刑警工作室”。
工作室整洁明亮，墙角摆着几盆常青绿植，桌面上整齐码着一摞摞泛黄的旧案卷，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有的纸页受潮发皱，被细心压上了镇纸。
一整面墙上，以火车钢轨、车轮造型构筑出一列向前奔驰的抽象列车，承载着宁海刑侦大队从小到大的完整发展历程；轨道上下两侧，镌刻着历任刑侦大队主官名录，写尽刑事侦查岗位薪火相传、接续追凶的担当。
他们还在实打实地追凶办案。
“案子没结，我坐不住”。这一句朴素的话，道尽了所有老刑警的心声。
工作室成立之初，骆昌定就和老刑警们约定了三件要做一辈子的事：执笔修史，留住宁海刑侦的根；深耕积案，攻破尘封多年的憾；薪火传艺，带好年轻一辈的兵。
他们之中，有退居二线、被称为“神探”的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原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陈跃通；
有经验丰富、即将荣休的原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娄小平；
有离开公安岗位多年、退休后第一时间主动归队的原刑侦大队大队长、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王志军；
有调离公安系统多年、退休后自愿前来的原分管刑侦工作副局长孔明通；
还有已退休的原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后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郑建国、女侦察员陈雪芳……这些退休的老刑警、老骨干，再加一名年轻辅警，十一人的队伍老少搭档，固定驻点、每周例会、常态在岗，日日与旧案为伴、与初心相守。
老刑警们在开周一例会
“老刑警是一座富矿。”
在“老刑警工作室”的旁边有一间研判室，门口过道墙壁上写着“撰讲刑侦故事，传承刑警精神”，这一处极具温度与力量的文化立意，由宁海县副县长、公安局局长张吉峰亲自构思确立。研判室内陈设简单庄重：进门，有一块电视屏，旁边立着一个玻璃柜子，里面陈列着老刑警们旧时的侦察工具；中间摆放着光洁的研判桌和几把椅子，右边墙上展示着新老民警的工作风采。
最醒目的是整面墙的三组图文陈列，无声诉说着宁海刑侦数十年的荣光、反思与牵挂，让人驻足沉思。
第一组，是十大经典案例。一桩桩成功告破的案件，是一代代刑警昼夜攻坚、抽丝剥茧、守护一方平安的荣光印记，也是警营最厚重的实战教材。
第二组，是三大教训案例。公安办案既要总结经验，更要正视短板。真实的教训、深刻的复盘，时刻警醒着每一位刑侦民辅警知敬畏、守规矩、精业务、强本领。
最让人动容也最揪心的，是第三组陈列：八起公安部挂牌的陈年未破命案。
图片中间，两行蓝色宋体静静镌刻，朴素却千钧重：老刑警的牵挂，新刑警怎么办？
这间研判室，是新老刑侦精神的交汇地，是公安精神的传承阵地，更是新一代刑警接续奋斗、攻坚破案的全新起点。每当新民警遇到传统手段作案的案件，都会第一时间来到研判室，请教老刑警们的侦查思路。
前不久，宁海发生一起针对高龄老人的入室抢劫案，新老民警共同研判，不到两天就侦破了案件。
案发当晚八点左右，村里88岁的老太太侧身熟睡，一名蒙面盗贼悄悄潜入家中，直接伸手抢夺老人左手佩戴的30克金手镯。老人被剧痛惊醒，奋力拉扯，终究因年事已高无力抗衡，手镯被强行扯走，手腕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最终缝合了十三针。
歹徒得手后迅速逃窜，老人强忍疼痛大声呼救，住在后院的儿子闻声赶来，一边报警一边送母亲就医。民警现场走访得知，老人原籍台州，长期在本村居住，子女都在村里；老人常年早睡，为方便突发情况求助，夜间房门从不插锁，是邻里皆知的习惯。结合目标明确、熟悉环境、手法传统等特征，警方判断熟人、本地人作案可能性极大。
刑侦大队邀请资深老刑警共同研判案情。
次日，警方按照老刑警的传统侦查思路，分成四组对全村村民全覆盖摸排，很快锁定嫌疑人，迅速破获此案。
在新老刑警的接续研判、接力攻坚之下，宁海公安不仅新发案件破案率稳步提升，尘封多年的陈年积案也陆续迎来曙光。
截至目前，公安部挂牌的八起陈年未破命案，已有两起成功告破，另有两起梳理锁定了重要线索，一桩桩悬案逐步拨开迷雾，让正义跨越岁月、如期抵达。
老刑警们在复勘现场
王志军，“老刑警工作室”成立后第一个归队的老刑警。
归队后，王志军主动牵头扛起了一项耗时又磨人的工作：撰写宁海刑侦队史。
在快节奏、高负荷的现代刑侦工作中，所有人都在追赶新线索、新案件、新科技，那些数十年前的刑侦岁月、老一辈民警的坚守、一步步迭代升级的刑侦历程，渐渐被时光尘封，少有人梳理，少有人记录。老刑警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刑侦大队的历史，不是冰冷的文字，是一代代警察熬的夜、流的汗、拼的命。”
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老刑警们围坐一桌，有人翻阅尘封数十年的档案台账，有人回忆当年办案的细节点滴，有人走访早已退休的老前辈、老同事，有人逐一核对年份、事件、人物、案件。
新老刑警正在分析案情
为了还原真实的岁月，他们开始一点点打捞散落的记忆。一页旧纸、一行记录、一张老照片，都会反复比对、再三核实。
有一次，为了核实九十年代一起集体攻坚大案的具体参战人员名单，王志军带着两名老同事，翻遍库房积压的老旧卷宗，逐页筛查比对，耗时整整三天，纠正了两处流传多年的记录误差。
旁人劝他：“都是过去的事了，大概记下就行，何必这么较真？”
王志军笃定地回答：“历史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们写史，写的不是文字，是前辈的坚守，是刑侦的传承。”
日复一日，伏案耕耘。
他们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一点点打捞被时光遗忘的警队记忆，拼凑出宁海刑侦从简陋摸索到精准专业、从传统摸排到科技侦办的发展脉络。
王志军向年轻民警介绍老刑警工作情况
老将立新功，啃下陈年积案硬骨头。
2024年12月30日，远赴东北长白山追凶的娄小平，带回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沉寂二十五年的桑洲岭隧道血案，犯罪嫌疑人林某宝，终于被成功抓获归案。
这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积压了整整25年的陈年积案，也是“老刑警工作室”成立以来，新老民警接力攻坚、携手破获的第一起命案积案。
“老刑警工作室”成立后，退居二线的娄小平主动牵头攻坚公安部挂牌未破积案，带领青年民警复盘卷宗、梳理线索，全力追查尘封旧案。
今年58岁的楼小平，1989年警校毕业参加公安工作，深耕刑侦重案一线三十余年。他熟稔老式作案手法、嫌疑人潜逃心理与传统摸排技巧，凭借扎实独到的实战经验，参与侦破多起重案、要案和陈年积案。
2020年，时任重案队长的他，为突破一桩沉寂二十年的悬案，获取关键尸源DNA物证，亲自带队奔赴荒郊坟墓。
面对恶劣现场，娄小平带队克服心理障碍，细致提取残存骨材送检，让这桩20年悬案迎来重大突破。
此次远赴东北长白山追凶，也是追踪一起跨越25年的宁海桑洲岭隧道血案的元凶。
时间回到1999年3月31日。春寒料峭，浙东的山雾依旧厚重绵长。
一辆从宁波始发、开往三门的长途大巴，缓缓驶入宁海桑洲岭隧道。封闭昏暗的车厢里，后排一对夫妻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从低语拉扯变成怒骂嘶吼。情绪彻底失控的男子林某宝，骤然掏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朝着身旁的妻子狠狠刺去。一刀、两刀、三刀……短短数秒，五刀接连落下。狭小的座位旁鲜血喷涌，染红了座椅与地面，温热的血液顺着车厢地板缓缓蔓延，刺眼又骇人。
1999年3月31日桑洲岭隧道血案现场
混乱瞬间席卷全车。密闭隧道里，血腥味迅速蔓延，尖叫声此起彼伏。大巴驾驶员目睹这场猝不及防的惨案，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紧急靠边停车，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妻子，林某宝被恐惧彻底吞噬。趁着大巴尚未停稳、众人慌乱失措之际，他猛地拉开车门纵身跳下，一头扎进烟雨笼罩的深山，就此消失不见。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隧道血案，会成为一桩横跨25年的悬案。
案发后，警方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勘查取证、走访乘客、梳理案情。本案嫌疑人身份信息清晰明确，警方当即在宁海、三门及周边所有路口、要道全面布控，地毯式搜捕，并连夜组织警力进山排查。可茫茫山林、连绵雨雾，让追查工作举步维艰，林某宝始终不见踪影。
林某宝彻底斩断了与家乡、家人、所有亲友的联系，杳无音信。
他的照片与身份信息常年挂在全国在逃人员系统中，日复一日等待比对，却始终没有匹配结果，成了压在一代代办案民警心底的未了心结。
此后25年间，案件多次重启侦查。
转机出现在2024年11月初。办案民警到林某宝的老家三门开展常态化走访排查，和当地群众闲聊时，无意间听到一句无心之言：有人听林某宝的旧友提起，他大概率藏在东北长白山一带。
娄小平立即带领民警前往三门寻访知情者，反复细致询问，可对方也只是道听途说，无法提供具体县市与住址。
绝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是老刑警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2024年11月26日，娄小平带着桑洲派出所副所长陈俊林、刑警杨海盟、叶茂及辅警组成追凶小组，怀揣林某宝唯一的存档旧照，奔赴千里之外的东北长白山。
东北深山辽阔、村落分散、监控稀缺，很多乡镇主干道全无监控，是天然的隐匿之地。
整整一个月，娄小平带着民辅警辗转长白山周边数个县市，日复一日奔波、筛查、比对、走访，没人放弃，没人退缩。
功夫不负执拗人。
2024年12月30日娄小平带领追凶组在吉林抓获桑洲岭隧道血案嫌疑人
12月27日，他们抵达吉林省抚松县，在当地公安协助下，将林某宝的照片输入大数据系统进行人像比对筛查。系统跳出的结果，瞬间振奋了在场所有人：一名本地人员与照片相似度高达95%。
娄小平立刻请求当地公安扩大搜索范围，调取公共视频、户籍信息、村居登记资料反复核查，却再无更多林某宝的图像数据，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闭环，仅有一次短暂抓拍，无后续轨迹，无出行记录。
几乎可以确定是他，却依旧差最后一寸实锤。
追凶期间，娄小平每天与“老刑警工作室”同步信息，后方团队时时远程研判、精准分析：嫌疑人常年深居深山村落、极少外出、刻意低调避世，此次偶然出现在镇区，是唯一的抓捕窗口。
为了彻底查实真相、固定线索，追凶小组决定深入一线实地摸排，当地公安也全力配合，派人协同进村。
12月底的长白山早已进入深冬，气温低至零下二三十度，漫天大雪覆盖大地，山路泥泞湿滑。远道而来的南方民警出发仓促，没带足御寒衣物，只能在就近小镇临时添置棉袄、棉手套、棉裤，裹上厚重冬装，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膝的积雪，徒步进村。
年近六十的娄小平，拖着多年前在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受伤的脚，在雪地里蹒跚跋涉，他怕影响队伍进度，一直咬着牙不吭一声。
到达村里后，“南方口音、外地人落户”的特征在东北偏远村落格外显眼，摸排工作意外顺利。当地村民告知，村里确有一名随本村女子从河南过来的南方口音男子，在此生活多年，从不提及过往，也从不回老家，与线索高度吻合。
民警同时得知一个关键巧合：就在他们到访前一个月，这个偏远县城刚刚完成主干道区域的人像摄像系统组装。正是这套刚落地的新设备，捕捉到了沉寂二十五年的逃凶身影。
掌握精准落脚点后，警方迅速制定抓捕方案。为不惊扰村落、不伤害嫌疑人的未成年儿女，追凶组与当地公安协商后慎重抉择，放弃入户抓捕，在风雪之中隐秘蹲守。
12月30日上午10时左右，雪后初晴，天地素白得刺眼。隐匿山村二十五年的林某宝，独自前往镇上停车场，走入了民警的布控范围。蹲守民警迅速上前、合围封堵，干净利落完成抓捕。当熟悉的江浙乡音在耳畔响起，潜逃半生的伪装瞬间崩塌。
他没有反抗，没有惊讶，只剩彻骨的释然与绝望。
到案后的林某宝，如实供述了自己二十五年的逃亡人生：当年仓皇逃离桑洲岭后，他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多地最终流落到河南打工；漂泊中结识了现在的妻子，随后跟随妻子远赴东北长白山深处，隐姓埋名、落户山村，彻底断绝所有过往。
他在冰天雪地的异乡组建了新的家庭，养育了孩子，靠着勤恳劳作伪装成最普通的山野村民。
风雪终停，正义终临。
1998年1月26日越溪乡命案现场
2025年1月6日早上，陈跃通再次调出1998年越溪乡下应村陈年命案的完整卷宗，旁人觉得年代久远、再查徒劳，可他偏不这么想：只要真相未大白、受害者未沉冤，追查就永远不能停下。然而，27年过去了，凶手的踪迹始终一丝都没有，这让陈跃通坐如针毡。
陈跃通的发散型思维是出了名的，他擅长将传统痕迹比对技术和现代生物技术相结合，凭借灵活思路、紧盯细节，破获了多起大案要案，被誉为基层刑侦“神探”——他曾从半枚鞋印中一粒比芝麻还小的微小凸起气泡中锁定嫌疑人；也曾仅凭一张沾有极淡血迹的手纸，揪出了嫌疑人。
2009年1月，陈跃通因患有肝癌接受换肝手术，术后半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主动申请重返岗位，牵头组建刑侦视频监控组。
从此，他将一线侦查员的实战思维融入视频研判工作。坚持以案发现场为中心，辐射追踪、反向溯源，从海量视频中捕捉常人忽略的细微线索，精准锁定嫌疑人行动轨迹和身份特征，支撑刑事破案。
2023年，他牵头研发全省首创跨境赌博智治系统，后升级为宁波市赌博智治平台，以智慧警务助力打击涉赌案件。
陈跃通在处理现场记录和照片
“老刑警工作室”成立后，陈跃通又想起越溪乡陈年命案。
他紧锁眉头思索着，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这半寸旧照片上，这是一张从户口簿上撕下来的旧照片的复印件，画面泛黄斑驳、布满霉点，照片有折痕、缺角，边缘也留有手撕痕迹，旁边没有任何备注。
一旁的王志军读懂了他的沉思。两位有着多年刑侦技术经验的老刑警，凭借对影像资料的敏锐直觉，萌生了突破思路：用修图技术将原有的模糊旧照修复。
两人一拍即合，便有了开篇中描写的那一幕。
修复完成的照片，陈跃通立刻送到刑侦大队，录入全国逃犯人脸识别系统比对。沉睡27年的线索瞬间被激活，系统精准反馈：江苏省徐州市贾汪区青山泉镇一名叫“牛某龙”的男子，与修复人像高度吻合。
线索终于落地，而这桩横跨27年的血案始末，也随之重新浮出水面。
1998年1月26日傍晚，寒冬暮色笼罩着宁海县越溪乡下应村，腊月年关将至，村庄一片安宁祥和。谁也不曾想到，一场普通的邻里口角，会瞬间演变成改变多个家庭命运的血案。
当日傍晚，村里两名妇女因日常琐事发生争吵，口角越吵越凶，双方丈夫和兄弟也相继卷入，围观村民越聚越多，村干部劝说无果，普通纠纷彻底失控。就在人群争执混乱之际，村民应某生恰好路过。
当时二十出头的他，刚喝完酒，正和同伴拿着小刀准备去邻村杀狗，看到哥嫂与人激烈争吵，年轻气盛的他不问是非缘由，一时血气上涌，掏出随身携带的杀狗小刀，冲上前刺向对方小叔子。
利刃入身，鲜血喷涌。喧闹的争吵现场瞬间死寂，受害人倒地不起，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村道。看着满地鲜血和倒地的受害人，刚刚还冲动失控的应某生瞬间被恐惧吞噬，趁着夜色和人群混乱，仓皇逃离了现场。
受害人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终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一场无谓的邻里纠纷和一时冲动下骤然逝去。
案发后，警方第一时间锁定犯罪嫌疑人为本村村民应某生，迅速布控搜捕、走访亲友。受限于当年的刑侦条件，农村监控缺失、流动人口管理宽松、信息查询闭塞，加上普通农村村民极少拍照留档，警方翻遍所有档案，仅找到应某生留在户口本上模糊不清的半寸旧照。
这张模糊的照片，成了警方唯一的线索。照片的复印件遍布大街小巷，通缉公告在媒体和各地张贴发布，始终没有回音。次年全国在逃人员信息系统联网上线，警方将照片复印后录入系统，可照片多处脱落、有折痕，加之复印件分辨率差，多年来始终无法成功比对。
“老刑警工作室”成立后，老刑警们把当年案卷的笔录、走访记录、侦查材料全部重新梳理，逐字逐句推敲，一遍又一遍推演逃跑路线与藏身轨迹，也曾多次陷入僵局。
陈跃通正在拍摄痕迹物证
没人想到，最终打破27年僵局的，会是一张老刑警修复的旧照片。
这张相片竟然比中了一名叫“牛某龙”的江苏徐州本地人。老刑警们分析，逃犯应该是“换了马甲”在藏匿。
2025年1月8日，宁海公安刑侦大队大队长李海波亲自带队，抽调8名精干警力，连夜驱车奔赴江苏徐州，准备抓捕潜逃27年的命案逃犯。
可当警方抵达江苏当地核查时，却发现“牛某龙”早已不知所踪。
随着深度溯源侦查，应某生长达二十七年的完整潜逃轨迹，终于全部浮出水面。
原来，1998年案发连夜逃亡后，应某生逃离浙江，一路辗转潜逃至皖苏交界的家具厂。他自幼习得木工手艺，便隐姓埋名在工厂打工，沉默寡言、刻意低调，从不提及个人过往，顺利隐匿在务工人群中。
务工期间，他结识了一名带着一儿一女的外地女子并确立恋爱关系，之后随女子到江苏徐州贾汪区青山泉镇定居。恰逢当地一名叫“牛某龙”的村民迁离本村、户口空置，借着当年户籍管理的漏洞，应某生花费五千元，非法顶替、冒用了这个身份。
自此，命案逃犯应某生彻底抹去了自己的人生，以“牛某龙”的全新身份娶妻安家、务工生活，在江苏平静藏匿二十余年，邻里亲友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过往。
谁也未曾料到，打破二十七年沉寂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户籍例行核查。2024年，当地派出所在日常户籍清理中，发现牛某龙的妻子存在双重身份证、户籍信息异常，随即开展例行询问核查。
这本是一次普通的基层警务工作，却让常年活在恐惧中的应某生瞬间极度恐慌。他误以为命案败露、警方专程前来抓捕，惊惧之下连夜举家出逃，仓皇离开江苏，躲至山东省台儿庄区一带，继续藏身当地家具厂，靠木工手艺隐蔽打工。
发现打草惊蛇的逃犯跨省逃窜，宁海警方立刻调整侦查方向，联动江苏公安开展跨区域协查、轨迹研判、落地摸排，最终精准锁定应某生藏匿于山东台儿庄一处城郊院落。
2025年1月9日，抓捕专班连夜奔赴山东。
嫌疑人居住地为城郊农村，房屋样式相近、院落围墙高大封闭，外围视线完全无法穿透，地形隐蔽复杂。为防止贸然行动暴露目标，民警在周边隐蔽蹲守，计划次日天亮后精准摸排抓捕。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就在此时，马路对面三名男子结伴迎面走来，疑似夜间聚餐归来。三人均穿着厚重大棉袄、头戴帽檐，面部遮挡严实，无法分辨样貌。
就在三人靠近的一瞬间，凭借多年刑侦的敏锐直觉，李海波大队长试探性用宁海方言低喝一声：“应某生是吗？”
话音刚落，行走人群中一人身体骤然僵硬，几乎是本能反应脱口而出：“我不是应某生！”
仅此一句，彻底暴露身份。
2025年1月9日，李海波大队长带队在山东抓获越溪乡陈年命案嫌疑人
落网后的应某生彻底卸下心理防线，深知27年亡命生涯已然终结，所有侥幸彻底破灭，对自己1998年持刀杀人、长期隐姓潜逃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在这群老刑警里，资深女侦察员陈雪芳的故事，总能让年轻民警心头一暖。
1989年从宁波警校毕业的陈雪芳，转战刑事技术、预审、情报、视频侦察等多个岗位，曾多次化妆侦察配合男侦察员参与各类大要案抓捕行动，包括跨国追捕。可很少有人知道，刚参加工作时，她其实胆子很小。
年轻时的陈雪芳
那是她第一次跟着前辈进入太平间，第一次直面新鲜遗体，还要全程观摩法医解剖。当晚回家的路上，她腿抖得连自行车都骑不了，最后是推着车回的家。“这世上没有天生勇敢的警察。哪怕心里发怵，也要迎难而上，扛起该担的责任。”
如今的“老刑警工作室”，时常能看到一老一少彼此配合，初心与热血代代延续的画面。和当年一样，这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口号，只有对真相锲而不舍的追寻——暮年锋芒未熄，警魂生生不息。
老刑警合影
注：文内相片由本人提供
作者：溯真留白
编辑 ：胡 冰
排版 ：紫 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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