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李讷拜访李敏,李敏开门见山的问到:你来看我有什么事?

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而缓慢,像是这扇油漆斑驳的木门许久没有被这样郑重地推开过了。开门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净平整。她的目光从门槛外的人身上掠过,从那双布鞋,到那身同样朴素的军装,最后定在来人的脸上。

院子里很静,晾衣绳上搭着一块打着补丁的旧床单,风把它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姐姐。”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清晰,“你身体还好吗?”

李敏站在门内,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立刻让开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李讷的脸比她上次见到时瘦了一些,颧骨显得有点高,头发齐耳,梳得一丝不苟,肩背挺直,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

“进来坐吧。”李敏终于侧开了身,声调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令华不在,去单位了。”

院子里只有两把竹椅,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一个矮矮的木桌,桌上搁着一把旧暖壶,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李敏走到桌边,拿起一只搪瓷缸子,又从柜子里摸出另一只,两只缸子花色不同,一只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另一只则什么图案也没有,只留着几道磕碰出的褐色铁锈痕。

她提起暖壶,往两只缸子里倒了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只剩下温热。

李讷站在院子当中,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这个狭小的院子——墙角堆着几块蜂窝煤,用油毡布盖着;窗台上搁着一把干枯的香菜,大概是晒干了准备冬天用的;屋里透过半掩的门可以看到一张木板床,床单和她的衣服一样,素净,带着洗过无数次的柔白。

“比我想的要……”李讷斟酌了一下词,“清静。”

李敏把那只印着“劳动光荣”的缸子推到对面,自己拿起那只旧铁痕的,在竹椅上坐了下来。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你来看我,有什么事?”

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李敏端起缸子抿了一口水,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妹妹。她知道李讷的性子,从小心思重,嘴严,没事不会轻易踏进别人的门。更何况,她们姐妹之间,这两年走动得本就不多。中南海的墙高,外面的风声紧,各自有各自的院子,各自有各自要守的规矩。

李讷终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动作很稳,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学生听课的姿势。她没有急着端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路过这一片,顺道过来看看你。你搬出来之后,咱们见面就少了。”

“嗯。”李敏应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院子外面的胡同里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紧接着是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脆生生的,撞在胡同的灰墙上,弹回来,又碎在空气里。李敏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极淡地弯了弯,很快又平复下去。

“这胡同里住着不少人家,”她说,“热闹。”

李讷也跟着听了一会儿,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端的姿态太正了,正得让李敏想起她们小时候一起读书的时光。那时候李讷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写字时腰板挺得笔直,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父亲夸她性子沉静,坐得住冷板凳。可李敏记得,有一年冬天,李讷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小小的,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后来太阳出来,雪人化了,她蹲在那一滩雪水旁边,一声不吭地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蹲在雪水旁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尺子的年轻女人,在李敏脑海里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姐姐,”李讷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住了那只搪瓷缸子,“你这里的日子,还过得惯吗?我是说,和从前比。”

李敏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缸子边缘的磕痕,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用油毡布盖着的蜂窝煤上。搬出中南海之后,她学会了自己生炉子。头一个月,呛得满院子都是烟,邻居家的大婶隔着墙头递过来一截引火的废报纸,教她怎么把煤球架成中空,火才烧得旺。后来她就学会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炉子生起来。

“过日子嘛,”她终于说,“有什么惯不惯的。有炉子,有米,有菜,日子就能过。”

她顿了顿,看着李讷:“你还没说,找我到底什么事。你向来不是那种没事串门的人。”

李讷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组织语言。水汽扑在她脸上,让那双和父亲极为相似的眼睛显得潮湿了一瞬。她放下缸子,手指没有收回去,仍然搭在缸子壁上。

李敏的嘴角这回真的弯了一下,虽然很淡:“那时候你才多大,还记得这些。”

“记得。”李讷的声音低下去一些,“那时候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你爬上去够槐花,说要蒸槐花饭吃,结果下不来了,还是卫士长搬了梯子把你接下来。你在树上吓得脸都白了,下来之后却非要分我半篮子槐花,让我拿回去给……”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那个称呼她没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是谁。李敏垂下眼,看着缸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里映着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都过去了。”李敏说。

“我知道过去了。”李讷忽然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和她的年纪不太相称的固执,“可是姐姐,人不能把过去一刀切了,对吧?那些事……那些日子,是真的。”

李敏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拿起暖壶,又往两只缸子里添了点水。动作不急不缓,水线细细的,落在缸底发出清润的声响。她放下暖壶,重新坐下,看着李讷。

“讷讷,”她叫了妹妹的小名,声音软了一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讷的嘴唇动了动,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缸子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的,不像她的手——李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缝里还嵌着一点早上洗菜时留下的泥。

“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去看了……那边。”李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敏的手指在缸子壁上停住了。

她没有问“那边”是哪边。她们姐妹之间说话,有时不需要点得太透。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瘦小的枣树——这院里没有香山那么大的槐树,只有一棵他们搬进来时就有了的枣树,细伶伶的,每年秋天结不了几颗枣,但好歹是棵树。

“是,”李敏说,“去了。”

“她……身体怎么样?”

李敏抬起头,看着李讷。妹妹仍然低着头,看着缸子里的水,但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李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香山那个院子里,李讷拿着半篮子槐花,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的表情——低着头,耳根红红的,小声说:“姐姐,这个……拿回去,爸爸会高兴吗?”

那时候李讷才六七岁,却已经在小心翼翼地问她,怎样做才能让父亲高兴。

“还行,”李敏说,“老样子。腿脚不太利索了,但精神还好。跟我说了不少话。”

“哦。”李讷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院子里又传来隔壁邻居家的声响,一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小军——回来吃饭——炸酱面——”紧接着是小孩子“哎”的一声回应,然后是噼里啪啦跑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拐进了旁边的院门。

李讷忽然说:“炸酱面。我也好久没吃了。”

李敏看着她:“你要是想吃,就在这儿吃吧。家里还有挂面,酱也有,就是没有肉了。”

“不用,”李讷站起来,动作有些快,带得面前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我……我坐一会儿就走。还有事。”

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竹椅上的姐姐。李敏没有站起来,只是仰着脸看她。阳光从枣树稀疏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李敏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眯了眯眼,没有催。

李讷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姐姐,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吗?”

风又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床单鼓起来,像一张扬起的帆。胡同里卖豆腐的梆子声远远地响起来,“梆、梆、梆”,三声一顿,节奏拖沓而悠闲,是那种走街串巷了几十年的老手艺人才有的慢工夫。

李敏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把桌上那只“劳动光荣”的搪瓷缸子往对面推了推。缸子里的水晃荡着,映着天光,碎碎的一碗亮。

“水要凉了,”她说,“喝了再走。”

李讷站着,看着那只缸子,看着缸子上红色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坐了下来,端起缸子,把已经温吞的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放下缸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滴水。她没擦,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服下摆,对李敏说:“那我走了。”

李敏也站起来:“我送你到胡同口。”

“不用,”李讷说,“外面风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敏,声音闷闷的:“姐姐,下回……我带了肉来,你炸酱给我吃。”

李敏站在枣树底下,看着妹妹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移栽到别处却还拼命想扎下根的小树。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写的是《论语》里的话,小时候她和李讷一人抄过十遍。“讷于言而敏于行”,她们的名字从这儿来,可眼下她们一个想说,一个想问,话到嘴边,却都囫囵咽了下去。

“行,”李敏说,“你来,我给你做。”

李讷没再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响,然后合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她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空荡荡的,李讷的身影已经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她关上门,回到桌边。两只搪瓷缸子都空了,一只印着字,一只留着锈痕,面对面放在桌上,像两个沉默的人。

李敏拿起两只缸子,转身进了屋。屋里光线暗下来,木板床上叠着方方正正的被子,床头搁着半本看到一半的《水浒传》,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她把缸子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听见胡同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渐行渐远。

她站在屋子当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嘴角边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本《水浒传》,坐到窗边的凳子上,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窗外,枣树的影子慢慢挪了挪位置。天还早,离做午饭还有一阵子。她想着柜子里那半袋挂面,想着酱缸里还剩多少酱,想着李讷说“带了肉来”的时候,那声音里藏着的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翻过一页书,字是竖排的,印在泛黄的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窗外传来鸽子飞过的哨音,呜呜的,盘旋在灰蒙蒙的胡同上方。

日子还长。

枣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透过窗户看了她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李敏翻到下一页,书页发出轻而脆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今天比往常要静一些。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静得能听见那扇门关上之后,门外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直到听不见了,彻底融进胡同里那些家长里短、油盐酱醋的烟火气里。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块晾了一上午的旧床单收了下来。床单已经干了,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粗糙的棉布蹭在手心里,有一点沙沙的暖。

她抱着床单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细瘦的枣树。枣树今年似乎比去年高了一截,枝头挂着几颗青枣,还小,要等到秋天才能红。

秋天还早着呢。

她把床单搭在胳膊上,转身回了屋。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去,能看到胡同对面那家的屋顶上,一只花猫正趴在瓦片上晒太阳,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胡同里又响起自行车的铃声,这回是邮递员,绿挎包鼓鼓囊囊的,挨家挨户往门缝里塞报纸。到了李敏家门口,他弯腰塞了一份,又跨上车走了。

李敏没有立刻去捡那份报纸。她先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才走到门口,弯腰,从地上拾起了那份还带着油墨气的报纸。

头版上印着大字标题。她扫了一眼,没有细看,折起来放在桌上,压在那本《水浒传》底下。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了起来,水开了。她走过去,把水灌进暖壶里,热腾腾的白汽扑了她一脸,潮湿而温暖。

她在这白汽里闭了一下眼。

外面胡同里,谁家的收音机响了起来,播的是样板戏,铿锵的锣鼓点穿过墙头,穿过枣树的枝叶,穿进这个小小的、安静的院子里。李敏睁开眼,把暖壶的木塞按紧,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在粗糙的木塞上按了按。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炉子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水开了,挂面下一把就能煮熟。酱还有半缸,虽说没有肉,但切点葱花,搁点油,炸一炸,拌在面里,也是香喷喷的一顿。

李讷说下回带了肉来。

李敏把暖壶放好,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酱缸的盖子看了看。酱色深褐,泛着油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醇厚的酱香。她把盖子重新盖好,走到水盆边洗手。水是凉的,浇在手背上,激得人一激灵。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了,然后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水浒传》,翻到刚才看到的地方。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她看了两行,目光又飘开了,落在窗外那片被枣树影子切割过的天空上。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鸽子又飞回来了,在屋顶上盘旋,哨音呜呜的,一圈又一圈。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字是铅印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翻书的声音。

远处,鼓楼的钟声响了,沉沉的,越过成片的灰瓦屋顶,传进这条窄窄的胡同里。钟声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像是给这个寻常的、普通的日子,盖了一个悠长的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