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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长江人民艺术剧院版话剧《雷雨》(下文简称为“长江人艺版《雷雨》”)在武汉上演。这是长江人艺时隔19年,再度将这部曹禺经典剧作搬上舞台。此次复排,集结了长江人艺老中青三代优秀演员,由2007年版《雷雨》饰演周朴园一角的表演艺术家王国强担任导演。

除演员的更新换代,该版本在舞台美术、人物服饰等方面无太多变动,可以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版本的舞台呈现。

然而,置身于演出现场,令人困惑的是观众席间阵阵的笑声。这不由使笔者产生疑问:究竟是《雷雨》这个故事已经不合时宜,还是演出本身出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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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14年,北京人艺版《雷雨》的公益场演出也出现观众“笑场”事件。饰演周朴园的杨立新老师连发五条微博表示不解与愤怒,他说:“令人诧异的是随着台上剧情的发展,人物关系渐渐暴露,舞台下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有评论认为主要问题出在观众,尤其是年轻一代观众沉迷高度娱乐化的文化产品,对经典剧作感到陌生。也有评论指出“观众们笑的不是剧情,而是被夸张做作的程式化表演所歪曲的舞台现状”。这些回应和评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是对观众的控诉,二是对表演产生质疑。

然而,我们无法回到2014年的《雷雨》现场,因此无法做出判断。但就长江人艺版《雷雨》来说,或许可以延续这方面的思考:观众究竟为何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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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笔者回忆,长江人艺版《雷雨》的“笑点”大概有以下几个地方。

第一幕末尾,周朴园训斥周萍,说他现在做的事既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母亲。此时周萍以为周朴园已经知晓自己与后母蘩漪的私情,被他的一番话吓到语塞。而观众在四凤与鲁贵的“前情提要”中知道周萍与蘩漪的私情,所以观众的心也被周朴园吊了起来。当周朴园话锋一转,说起周萍在跳舞场里鬼混、喝酒、赌钱、不回家,周萍立马如劫后余生般放松了警惕。观众由此哄然而笑。

第二幕,蘩漪苦苦哀求周萍不要离开周公馆,周萍却以“年轻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为开脱,试图甩掉蘩漪。此时观众又一次发笑。

第四幕末,周萍与四凤、蘩漪的双重乱伦关系,四凤已经怀孕三个月,周朴园与侍萍的旧爱关系也被一层一层剖开,观众不仅笑场,并且惊呼。

针对角色本身,笑点则主要集中在周冲这里。

然而,曹禺并非有意将这些情节或人物设置为“喜剧”效果。相反,他想要通过这些人物命运引起观众的怜悯之情。

回顾曹禺写此剧的初衷,他是以“一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很显然,当代剧场的观众非但没有以“悲悯的眼”看《雷雨》,反而“笑意”被不断激起。

倒不是说观众不具备一颗“悲悯的心”,原因或许在于缺少能够引起“悲悯之心”、直击人心的好的表演,以及主创团队尚未建立起与经典剧作进行“精神沟通”的路径,无法使经典在当代剧场能够再次被激活。

曹禺说过《雷雨》“太像戏”,也就是有太多巧合,戏剧性非常浓烈。对演员来说,越是“浓”的戏,越需要有所“节制”。

此版的四凤,有时为了突显人物的悲剧性,常常“叹起来成风车,哭起来如倒海”。尤其那一句“那天上的雷劈了我”,配合带有起范夸张的肢体动作,显得十分尴尬。这种刻意化的舞台技巧往往掩盖了人物的心理活动,而流于行动上的简单调度,缺少了灵动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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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冲,作为剧中“不调和的谐音”,只要登场,便引发观众大笑。这或许与演员自身的舞台魅力有关,但更多在于他的“痴憨”过于表面,陷入了表演误区。在第三幕,周冲夜赴鲁家送钱,与四凤聊起自己对于未来生活的憧憬。他向往“飞到一个真真干净、快乐的地方”,过上“没有争执,没有虚伪,没有不平等的”生活。这个理想而又诗意的愿景在“半破瓦房”的鲁家显得格格不入,面前的四凤更是对这番言论懵懵懂懂。

此时的周冲自然不知道“现实的铁锤”将要如何击碎他的梦。但舞台上的周冲,却将这段从心底流出来的诗意独白以朗诵式的、做作轻浮的方式呈现,看似严肃,却有些滑稽无情,仿佛是一位“地主家的傻儿子”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以说天真有余,真诚不足。

如今的观众早就对夸张式的表演和剧情烂熟于心,从上世纪90年代兴起的琼瑶式影视剧,到如今流行于各大网络平台的“短剧”,这些戏剧性十足的情节,夸张不走心的表演,以及僵化的镜头走位,无法再唤起观众的共情,只剩下快餐式的“笑声”。对于演员来说,不应该追求表面化的、僵化的、程式化的表演方式,应深入剧本与人物,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理解,才有可能进入剧中人物的生命旅程。

再来看另一个问题。

长江人艺版《雷雨》在戏剧矛盾和巧合的再现上下的功夫已足够多,却对在剧作与观众之间产生精神联系的主题挖掘不够。进一步说,蘩漪被迫嫁给周朴园这样的专制资本家,男子与同母异父的妹妹相爱这种荒谬故事在当前社会几乎消失,产生不了与观众深层次的情感连接,只会引发观众笑意。因此在具体创排中应当弱化对情节的重现,将重心放在对复杂人性和深刻主题的挖掘上。

曹禺写《雷雨》,是要看这群可怜的动物如何“受着自己——情感的或者理解的——捉弄,一种不可知的力量的——机遇的,或者环境的——捉弄”,他痛惜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的愚蠢与自以为是,也怜悯人类被命运无止境地无情嘲弄。这种对人性真相的揭露,是《雷雨》直至今日都不过时的原因之一。

如果将这一主题与当代生活结合起来,也许会发现,谁又不是那个“可怜的动物”呢?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被自我认知所禁锢。正如周朴园,他自以为拥有一个“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却事与愿违。蘩漪以为周萍能够拯救自己,谁知懦弱如周萍,担不起她的爱情。侍萍以为能够逃离命运的抓捕,却不料陷入了更大的牢笼。他们的生命都充满了矛盾与欲望,可是欲望与现实之间永远存在巨大的鸿沟。于是《雷雨》中那些爱而不得的窘境、自以为是的冲动、要死不活的挣扎都成为人生困境的具体表现

当代人面对同样的人生困境,同样也会为之心痛与纠结。或许我们与《雷雨》建立连接的精神切入口就在于此。

复排经典,不是单纯再现剧本上的文字,或是重复过往的演出。当舞台上的人物穿着与过去毫无区别的服饰跳进跳出,观众只会觉得索然无味。

由此笔者想起由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制作出品的舞剧版《雷雨》。舞蹈“长于抒情,短于叙事”的审美特征使舞剧版《雷雨》呈现出浓烈的诗性意味。尤其是鲁侍萍与周朴园的双人舞段,既有缠绵与爱意,也有恨与怨,复杂的情感浓缩在两位舞者的一举一动之间,十分动人。

舞剧《雷雨》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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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剧《雷雨》剧照

舞剧《雷雨》剧照舞蹈与话剧虽有形式上的不同,且叙事方法各有优长,但舞剧版《雷雨》处理情节与人物的方式是值得借鉴的。毫无疑问,长江人艺复排《雷雨》是一次有胆量的选择,因为对经典的解读总是伴随着被批评的风险,这种创作精神本身就值得赞赏。作为观众,我们更期待经典剧作能在当代艺术家的再度创作中焕发新的生命力,真正发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配图除说明外均为长江人艺版《雷雨》)

原标题:《观众为何会对《雷雨》一笑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