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固有认知当中,西南边疆的文明叙事往往从中原王朝的文献记载开始谈起,仿佛在汉文史籍落笔之前,这片群山阻隔的土地只有混沌与蛮荒。在我看来,这种认知本质上是以中原文字史料为唯一标尺带来的视角偏差,文字记载的缺失,不等于文明活动的空白。红河流域作为云南东南部一条地理意义与文化意义都极为特殊的地理单元,河谷、山地、喀斯特地貌交织,红河干流及其众多支流切割出起伏剧烈的地貌,既给远古人类的生存带来重重阻碍,也提供了多元的生存资源。
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漫长的数万年时光里,红河两岸的洞穴、阶地之上,古人类世代生息繁衍,他们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文字,却把生存的痕迹留在地层、石器、遗址遗存之中。梳理这一段历史,我们不能单纯依靠后世的史书文本,更多要依托考古发掘的实物遗存,同时审慎区分考古实证、后世文献回溯以及民间的历史演绎,客观看待梯田农耕雏形的出现,还有个旧地区锡矿资源早期认知这两个长期被大众简化甚至误读的历史命题。
我始终认为,研究边疆史前史,首要的原则是把先民放回他们所处的地理环境之中,不能以后世成熟社会的生产标准去倒推数万年前人类的行为模式。旧石器时代的红河流域,气候环境和今天存在差异,温暖湿润的环境孕育出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河谷洞穴为古人类提供天然居所,河谷滩涂可以采集贝类果实,山林之中可以狩猎野兽。
河口孤山洞、个旧阿邦遗址等一系列已经开展考古调查的点位,分布于红河两岸不同海拔的地貌之上,出土的打制石器,是这一时期人类活动最直接的物证。这一阶段的古人类,生存模式以采集‑渔猎‑狩猎为主,群体规模小,流动性较强,跟随动植物资源的分布迁徙,没有形成稳定定居的聚落,更不存在后世成熟的农业生产体系。
很长一段时间,部分通俗读物会直接把后世梯田文明的成就向前无限追溯到旧石器时代,在我看来,这样的表述混淆了生存适应和成熟农耕之间巨大的时间鸿沟。旧石器时代红河先民只是适应山地河谷的环境,掌握获取自然资源的本领,距离主动改造山地地貌、开垦梯田还有十分遥远的距离。
时光推移,社会生产缓慢发生转变,区域逐步迈入新石器时代。磨制石器的普及,陶器的出现,标志着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发生关键性的转向。从游荡迁徙,慢慢走向相对稳定的定居生活,这也是农业萌芽得以发生的基础。红河流域的山地环境,和平原河谷截然不同,没有大片开阔平坦的土地可供开垦,先民想要获得稳定的粮食产出,就必须去适应起伏的山地。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很多人会直接将哈尼梯田等同于新石器时代的产物,在我看来,这是对考古材料的过度解读。现如今没有任何考古证据,可以证明新石器时代红河流域已经出现规模宏大、体系完备的梯田。
但是我们不能就此否定,这一时期已经诞生山地梯田农耕的雏形。所谓雏形,并不是指成型的梯田工程,而是先民在山地坡地之上,有意识修整地块,顺应山地水土条件开展稻作类农业活动,这种对山地土地的改造尝试,就是后世梯田文明最早的源头。
我们可以做合理的推导,红河流域降水充沛,河谷地带热量充足,天然适宜稻类作物生长。当先民开启定居农业之后,平地资源有限,就不得不向山坡拓展生存空间。简单修整坡面,规避水土流失,尽可能留住土壤与水源,这种朴素的土地改造行为,就是梯田技术最原始的状态。
它简陋、零散,没有完善的沟渠灌溉系统,规模十分有限,和唐宋以后逐步成熟、元明清走向鼎盛的哈尼梯田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我认为,区分“农耕雏形”和“成熟梯田体系”,是理解这段历史的核心。后世辉煌的梯田文明,不是某一个时代突然凭空创造出来,它是数千年不断积累、迭代的结果,新石器时代先民迈出的只是最初那一步。同时必须看到,这一时期采集渔猎依旧在经济生活当中占据相当比重,农业只是诸多生存手段的其中一种,还没有发展成为完全主导社会的生产方式。
不同遗址出土遗存也能够反映出区域内部发展的不平衡,红河流域地域广阔,不同河谷、不同海拔的先民,生产发展节奏并不统一,部分聚落农业特征明显,还有部分群体依旧维持偏重狩猎采集的生活模式,不能用单一的发展模板概括整个红河全域的史前社会面貌。族群层面,这些生活在红河两岸的史前先民,就是后世区域内多个世居民族的远古先祖。
当然,我们没有办法把某一处新石器遗址直接对应到某一个现代民族,民族的形成是漫长历史过程,伴随着迁徙、融合、分化。但可以确定,这片土地上持续不断的人类活动,为后世各民族的生存发展,积淀下深厚的文化底色,山地生存智慧,对水土环境的理解,都在世代传承当中不断延续。
接下来说到个旧地区锡矿资源的早期认知问题,这也是红河史前史当中争议较多的议题。不少通俗宣传材料会直接表述,新石器时代个旧已经开展锡矿开采。在我看来,这个说法需要做严谨的辨析,不能简单予以肯定。首先我们要厘清几组概念,接触矿产资源、捡拾地表矿料、矿石冶炼、规模化开采,这是完全不同层级的人类行为,彼此之间隔着巨大的技术门槛。
个旧本身拥有十分丰富的锡矿资源,部分锡石矿粒会经过风化之后裸露在地表河滩山地,先民在生产劳作的过程当中,完全有可能捡拾到这种色泽特殊的矿石。但是捡拾、看见矿石,不等于懂得冶炼金属,更不等于进行开采作业。
迄今为止,整个红河流域旧石器、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发掘,没有出土过一件金属锡器物,也没有发现属于这个时代的冶炼遗址、矿坑遗迹。金属冶炼是一套高度复杂的技术体系,需要掌握高温控火技术,理解矿石和金属之间转化逻辑,这套技术在我国西南地区,要到青铜时代才逐步出现。
后世的汉文史籍《汉书·地理志》当中记载贲古县产锡,贲古县辖地大致覆盖今天的个旧、蒙自一带,这是个旧锡矿最早的文字记录,时代为西汉。这就形成一个很有意思的讨论,一部分观点认为,史籍记载的成熟开采,必然建立在漫长的前期认知基础之上,史前时期当地人已经认识锡石,只是没有发展冶炼;另一部分观点则持审慎态度,认为没有实物考古证据,就不应当将开采行为向前推到新石器时代。
在我看来,两种观点都有自身的逻辑,我们不应当做出非黑即白的绝对判定。更加客观的表述是,新石器时代的个旧区域,先民存在接触地表锡矿的可能性,完成对这种特殊矿石的初步认知,但没有考古证据可以证实当时已经进行矿石开采与金属冶炼。文字记载的汉代锡矿开采,不是一朝一夕突然出现,背后或许存在本地族群世代对矿产资源的认知积累,但认知矿石和开采冶炼,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很多地方历史叙事,出于地方文化宣传的需要,倾向于把本地产业历史尽量向前拉长,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是史学研究必须坚守实物优先的原则,不能把合理推测当成已经证实的历史事实。
把视野放得更宏大一些,旧石器到新石器时代红河流域的人类发展,也不是完全封闭孤立的。西南地区自古以来就存在多条文化交流通道,红河流域向北可以和云南中部的史前文化产生互动,向南可以和中南半岛北部史前文化发生联系。石器的形制、器物的特征,都能够看到文化交流留下的痕迹。
我认为,不应该把红河先民想象成完全隔绝于外界的群体,群山可以造成交通阻碍,但从来不会彻底切断人群之间的往来。迁徙、物资交换、技术的互相借鉴,在数万年的时光当中一直在缓慢发生。当然,这种交流的规模十分有限,不同于后世王朝时代大规模商贸往来,大多是小范围人群之间的互动。外来的文化因素传入本地之后,也会结合红河本地特殊的山地环境,发生改造与适应,最终形成属于本地的史前文化面貌。
同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史前社会本身的局限,不能用现代视角把史前社会过度浪漫化。山地河谷的生存环境充满不确定性,洪水、疫病、气候波动、资源匮乏,都时刻威胁古人类的生存。遗址当中能够看到,当时人类的生存条件十分艰苦,聚落规模偏小,社会发展速度缓慢。农耕萌芽的出现,是人类对抗生存风险的一种尝试,但早期农业产出并不稳定,并不能彻底摆脱生存危机。
我们肯定先民适应自然的智慧,却不能把原始社会美化成田园理想的模样。先民的智慧,体现在他们在条件严苛的山地环境之中,不断调试人和自然的相处方式,尝试改造局部环境,寻找可以长久生存下去的路径,这种生存经验的积累,才是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财富。
当下很多人关注红河史前文明,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遗产带来的热度,大众的目光聚焦于梯田的壮丽景观,很自然想要去追溯它的起源。但我坚持认为,遗产的价值,不只是局限于后世成型的景观,更包含背后数万年层层递进的历史脉络。新石器时代的山地农业尝试,只是这条漫长脉络的开端。
从零散坡地修整,到沟渠系统的完善,再到整套水资源分配、社会管理制度的成型,中间历经青铜时代、唐宋、元明清漫长的发展历程,无数代人的经验叠加,才造就今天世人所见的哈尼梯田。如果直接将成熟梯田文明的功绩全部归到新石器时代先民身上,其实反而是简化了完整的历史,忽略之后数千年一代代人的接续创造。
同样,看待个旧锡矿的早期历史,也应当分层看待。锡矿成就了个旧千年矿冶文明,但是文明的开端,是从认识一块河滩上的矿石开始,而不是一开始就出现轰轰烈烈的采矿冶炼。考古的价值,就是不断用出土实物,去修正后世文献以及民间叙事当中时间错位的部分。文字记载有它的价值,但是文字往往诞生于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之后,对于文字出现之前的历史,考古遗存才是第一手的凭据。
回望旧石器至新石器时代的红河流域,没有帝王将相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战争事件,只是一代又一代普通先民,在山河之间谋求生存。他们打磨石器,尝试播种作物,辨识山林河谷之中各种各样的矿物,在重重群山之中,踏出属于西南山地文明最初的脚印。在我看来,研究这一段容易被忽略的历史,意义不止是复原遥远的过去,更重要的是帮助我们理解,今天云南各民族赖以生存的山地文化,并不是凭空生成。
后世的农耕技艺、资源认知、人地相处的理念,都可以在这一段史前岁月当中找到遥远的源头。我们既要拒绝中原中心主义带来的偏见,不把无文字时代等同于无文明,同时又要守住史学研究的底线,不去无限拔高史前阶段的发展水平,不把推测当成定论。面对尚存争议的问题,坦然承认现有材料的局限,区分哪些是已经被考古证实的史实,哪些是合乎逻辑的推断,哪些只是后世的演绎想象。只有秉持这样的态度,我们才能够更加接近数万年前红河两岸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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