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海书展上,有一本惊艳的书是《绘玩名物·上海》,图文并茂,读来让人舍不得翻页,又忍不住快翻。诗人杨绣丽以诗眼观照上海的文化肌理,画家张红松则靠着一支钢笔,一步一步丈量魔都的砖石街巷。全书的目录像一张细密编织的网,从“筑语”“初心”“腔调”到“摩登”“辰光”“不响”,六个篇章、百余个名物,如同城市的吐纳,沉缓,悠长。
这座城市从来不是单一的表情。武康大楼转角处的弧线还藏着法兰西的浪漫,陆家嘴“三件套”直刺云霄的轮廓,则是当代中国毫不掩饰的雄心。一页一页,豫园的飞檐和东方明珠的球体在同一片天空下静静对望,石库门的乌漆大门旁边,就是霓虹明灭的黄河路。上海从不用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来为难人,它大大方方地让所有时代同时在场,让各种文化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这种“同时性”,是上海最耐人寻味的气质——有时你站在一条街上,恍惚能读出半部中国近现代史。
而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它不光记下了光鲜的那一面。那些正在消逝的弄堂记忆、那些渐次退场的烟火日常——乍浦路的老铺子、露香园路的旧墙垣、八仙桥菜市场的喧嚷人声——都被一笔一画郑重地收进纸页。张红松的线条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度,不刻意美化什么,也不沉溺于怀旧,只是让建筑以它们本来的样子呈现:有些墙面斑驳了,有些正被藤蔓悄悄攀满,有些已经和高耸的玻璃幕墙比邻而居。这种诚实,让一幅幅淡彩钢笔速写超出了单纯的记录,更像是和时间的轻声对话。
杨绣丽的文字,则赋予砖石以诗的目光。当她写到“江南底色、海派文化、红色基因三条线索交织”,那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有体温的体认。那些红色地标——中共一大会址的石库门、龙华烈士陵园的苍松、李白烈士故居的小阁楼——在她的笔下,并非仅供怀念的旧址,而是城市精神的脊骨,默默撑起上海的挺拔。
画笔和诗意的交融,让这本图集有了一种独特的质地。张红松的笔触简练,从不潦草,每一根线条都像是轻轻抚过建筑的风骨;杨绣丽的文字克制,却含得住深情,每个词都像反复掂量过。当速写的灰白线条遇上诗行的留白,上海层层叠叠的时光便从纸面上浮了起来——耳畔仿佛有外滩的潮声顺着笔尖淌下,眼前依稀是梧桐叶影在墨色里轻轻晃动。
那些无声的温度,就藏在这样的缝隙里:衡复风貌馆的窗棂被捕捉进速写时,阳光恰好斜斜地落在砖墙上;苏州河步道的长椅空着,却让人无端想起无数个在此发呆的黄昏;大世界的招牌仍那么醒目,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已经从记忆里慢慢飘远了。这本书最可贵的,是它既不躲闪消逝带来的那点怅惘,也不吝惜对生长的期许——这种平衡的力道,倒是和上海这座城市的精神十分搭调。
作为一部向世人讲述当下上海的作品,《绘玩名物·上海》的长处,恰恰在于它的“不着急”。它不用宏大的叙事去框定上海,而是让一百多个名物和情境自己开口。跟着张红松的线条走过一条条街巷,再顺着杨绣丽的文字潜入一层层记忆,你会慢慢察觉到:上海的魔力,不在它有多新或多旧,而在它允许所有的时间彼此安然共存,允许各种文化互相渗透。这份海纳百川的底气,未必是别的哪个城市都能轻易复制的。
速写是时间的琥珀。在这本书里,上海被凝成无数个瞬间,而每个瞬间都吐纳着完整的生命力。合上书页,那些线条还在记忆里继续延伸——那是张红松的画笔走过的路,也是杨绣丽的诗心泊到的岸。而读者,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这座城市心潮的共振者。无论你是老上海人、新上海人,还是从远方来的人,读了这书,也许就多读懂了一点上海。
(林在勇,上海师大党委书记、上海诗词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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