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党鹏 陈雪波 西昌报道

沿着当年红军长征途经大凉山的足迹,《中国经营报》记者近日走进礼州旧址,踏过留存红色印记的古道驿站,最终行至四川省凉山州西昌市邛海之畔。90多年前,红军在西昌的礼州小镇运筹谋划、扎根群众,依靠绿水青山与百姓同心开辟前路;如今记者再走长征路,在当年红色热土之上,看见另一幅时代答卷:34平方公里的邛海静静铺展在西昌城东,红色传承里的“为民初心”,正化作守护一湖清水、带动万家增收的长久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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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昌市邛海边的大石板古村。党鹏/摄影

半个世纪前,围湖造田、网箱养殖曾让邛海这片“母亲湖”水域萎缩、水质下滑;近20年间,投入60.8亿元用于湿地生态修复、生态搬迁及设施完善,邛海完成从“人湖相争”到“人湖共生”的逆转。相关统计数据显示,邛海国家湿地公园年接待游客量从开园初期的150万人次增长至585.9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5.9亿元。

一湖碧水,算清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平衡账。邛海为全国同类生态脆弱高原湖泊提供可参考样本:一边是持续大额生态投入,一边是全域文旅产业爆发、环湖群众收入翻倍,邛海走出一条可量化、可复制的高原湖泊生态价值变现路径。

透支的“母亲湖”

清晨7点,西昌市邛海泸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工作人员已经开启环湖巡护。游客眼中波光粼粼、飞鸟成群的湿地,在他眼里满是需要排查的隐患:截污管网渗漏点位、湖滨原生植被长势、入湖溪流泥沙淤积、违规垂钓痕迹。

“游客看风景,我们找问题,高原湖泊生态不可逆,没有一劳永逸的治理,每一分投入都要落到水质和群众增收两个实处。”西昌市的干部职工和环湖群众亲历了邛海从抢救修复到提质升级的完整周期,也见证一湖清水如何转化为全域经济增长引擎。

邛海是四川第二大天然淡水湖,如今的34平方公里水域湿地既是西昌城市核心饮用水源,也是长江上游关键生态屏障,高原湖泊生态脆弱、水体置换周期漫长,容错空间极低。20世纪60至90年代,粗放式发展彻底透支湖泊承载力,也为地方经济埋下隐性成本。

彼时,环湖全域推行围海造田、围塘养鱼,大面积侵占湖滨缓冲带,湖面从1984年一度萎缩至26.7平方公里,自然生态岸线被农田、鱼塘割裂。湖面经营性游船烧烤、网箱养殖、环湖农家乐经营等加剧水体富营养化;湿地栖息地消失,90年代检测到的鸟类种类一度锐减至20余种,水生物种群大幅衰退。

从经济学视角看,短期养殖、农耕微薄收益,掩盖了三重长期隐性损失:城市饮用水治理成本逐年攀升、生物多样性流失带来文旅发展潜力归零、湖滨村落土地价值持续贬值。此外,环湖村落在搬迁前多为土坯危房,产业仅有传统渔业、零散农耕,村民收入微薄,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滨湖区域沦为发展洼地。

“当年靠湖面养鱼、围田种粮,一户一年增收不过几千元,但水质恶化后,城市自来水处理、河道清淤每年财政额外支出数千万元,得不偿失。”邛泸局工作人员坦言,高原湖泊不存在“先污染后治理”的试错空间,一旦水体发生不可逆退化,修复成本将呈几何级上涨,早期无序开发本质是透支生态资产换取短期低效收益。

法律护航分阶段系统治理

法治为系统治理筑牢保障底线:1997 年,全国少数民族地区首部湖泊保护专项法规《凉山彝族自治州邛海保护条例》出台;2015 年首次修订扩大流域保护范围,2026年7月经四川省人大批准二次修订落地实施,以刚性法律约束划定开发红线,避免治理投入因无序开发付诸东流,形成“立法约束+财政投入+动态管护”稳定治湖体系。

就此,邛泸局工作人员介绍,邛海治理主要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为2009—2016年,8年湿地抢救性修复工程。实施环湖近2万亩湖滨湿地恢复,落实三退三还(退房、退塘、退田,还湖、还湿、还林),收回被侵占湖岸空间,恢复自然湖滨生态带。同步全域铺设环湖截污干管,切断生活生产污水直排路径;完成5万余名临湖群众生态搬迁,规划建设海门渔村、缸窑、核桃村、大石板古村等15处标准化安置小区。资金分配兼顾生态与民生,除湿地修复、管网建设外,大额资金用于安置住房建设、公共配套、产业预留用地,从源头解决群众“故土难离、生计无着”两大核心矛盾。

第二阶段为2016年后持续推进的常态化长效管护。持续开展入湖小流域综合治理、管网运维提质、湖区植被修复、环湖日常巡查管控,生态保护属于动态长期工作,类似安全生产,不存在一次性完工、一劳永逸,需要持续发现问题、动态整改。

第三阶段为2024年启动的新一轮提质升级保护工程。西昌市以“EPC+F+O”模式启动新一轮的邛海流域综合治理,计划投入13.4亿元,主要包括截污治污体系提质增效、入湖河流小流域治理、湿地提升改造、湖区生态修复等工程,目前整体工程进度完成54%。四大核心建设内容包括:全域入湖河流综合治理;邛海湿地生态品质提升;湖区内源生态系统修复;环湖截污管网提质增效,补齐治污短板。

细分治理投入产出清晰可追溯:5亿元用于官坝河、鹅掌河水土流失治理,每年减少30万吨泥沙入湖;5.4亿元开展流域植被恢复,人工造林8万亩、封山育林6.2万亩;2000余万元修复82.6万平方米土著沉水植物,重构水下净化系统。治理全程坚持保守原生修复路线,放弃未经长期验证的微生物改良技术,依托截污控源、流域整治、原生植被、人放天养生态渔业四大成熟路径,降低治理试错成本,保障长期投入效率。

如今的邛海,综合水质保持在Ⅱ类。水域面积从1984年的26.7平方公里恢复至34平方公里,环湖林草覆盖率达92%。湿地现有维管植物498种、鱼类50余种,鸟类种类从2014年的120种增至310种。2026年,邛海成功入选四川国家级幸福河湖优秀案例。

生态搬迁催生环湖经济

在暑假旅游旺季到来之际,邛海之畔的大石板古村,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熙来攘往。有随父母游玩的中小学生,有跟团旅游的银发老人,有前来取经的外地政府基层工作人员。

数十亿元生态投入的价值转化,最直观体现在环湖村落产业蝶变,大石板古村就是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标杆案例,完整呈现“政府投生态、群众赚旅游、全域享红利”的闭环逻辑。

600年茶马古道驿站大石板,治理前是破败滨湖渔村,房屋闲置、人口外流、产业单一,发展陷入“困境”。依托邛海湿地修复与生态搬迁政策,村落按照“修旧如旧”保护性改造,地下管网全覆盖、风貌统一管控,预留文旅经营空间,彻底扭转衰败局面。

搬迁前后收入结构形成鲜明对比:此前村民依靠捕鱼、零散农耕维持生计,年收入普遍不足万元;如今社区415户居民全部参与文旅经营,村内集聚232家民宿酒店、85家特色餐饮、65家民族旅拍门店,形成完整消费业态矩阵。2024年古村接待游客191.4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9.06 亿元;2025年接待量接近200万人次,民宿常年入住率稳定在50%以上,沉睡的老旧民居转化为可持续盈利资产。

返乡创业者成为绿色经济核心载体。2018年从沿海返乡的陈笑羽介绍说,她回村改造古院落打造的精品民宿,叠加文创、票务、餐饮多元业态,年收入稳定达到400万元,与她在外贸时期收入持平。村民肖文芳返乡开办“老肖鲜鱼馆”,依托邛海生态鱼资源稳定经营,成为村内勤劳致富典型。

“民族旅拍”成为差异化流量密码,汉服及彝、藏、苗等多民族服饰体验打造独家消费场景,带动手工艺、餐饮、住宿连锁增收。渔村手工艺合作社依托短视频直播拓展线上订单,将手工编织品销往北上广乃至海外;智慧旅游平台上线古树认养、稻田体验、VR线上团圆功能,数字经济延伸生态消费边界。

“我刚来这里创业的时候,村里没几个年轻人,现在整个村的年轻人几乎都回来了。”陈笑羽表示。大量青年回流彻底改变了村落人口结构,过去村内鲜有年轻人,如今创业、服务、运营岗位全部由本地青年承接。

此外,西昌市依托环湖生态景观,打造了国内首个县级城市世界田联金标马拉松赛事,成为“最美湿地赛道”,成为城市文旅核心IP,持续拉动赛事经济、周末短途游、康养旅居消费。

“我们的目标就是守住邛海清水生态底线,同步带动环湖群众依托生态资源增收致富。”邛泸局工作人员表示,我们投入的治理资金没有停留在单纯环境修复层面,而是转化为土地增值、文旅增收、群众就业、城市品牌多重资产。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