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高原一部书
——读诗人阿古拉泰新著《黎明拾穗》
文/邓万鹏
著名蒙古族诗人阿古拉泰的新著《黎明拾穗》,捧在手里掂了一掂,它的尺码与分量,有某种文学大刊厚厚的合订本的感觉。没错,它的确是这位蒙古族诗人饱经风雨一路前行诗歌生涯的浓缩与诗意人生的厚重合订!
阿古拉泰几十年间的诗歌编辑、创作、主持与诗歌活动,以及他以诗歌为原点向其它艺术领域如歌词、散文、舞台、剧作、编著、出版等诸多方向的辐射,使他在多领域都取得了不凡成就。正如诗人吉狄马加所言:阿古拉泰是一位行动的诗人和歌者,是一位全能型的创作者。
诗人在自序中写道:没有霜晨夜雨,何来拾穗黎明。我不禁想起20世纪70年代末期,在东北师大湖光潋滟林木葳蕤的校园里,那个意气风发青春年少的阿古拉泰。那是春夏之交的某个上午,他身着学生蓝制服,正踩着教育系大楼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满面春风地走来,与密密杂杂中文系的人流水乳交瀜地“混”到一起。去中文系日式小楼与校园食堂的方向相反,他去中文系的缘由是,这里有他的同乡青春文友郑道远、王松年、顾焕金,还有很多与他一样疯狂写诗爱诗水葱一样稚嫩的小诗人们!他急于与他们汇合,在通往大食堂拥挤的小路上,倾心地把他最新的诗歌习作读给他们。无论赞美或批评,每一次他都用心倾听。这四年,他人在教育系,心却在中文系。凡上中文系的哪个不是文学青年?崭露头角的却屈指可数,他却是当时东北师大文学浪潮最为活跃的一个。
毕业后,学业有成的阿古拉泰像鹰一样张开翅膀飞回到他日思夜想的内蒙古大草原。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任编辑期间,他创办了彪炳诗歌史册的《诗选刊》,后来又担任青年报刊社总编辑、内蒙古诗歌学会会长、内蒙古大学驻校作家、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等众多职务。虽然处于众多头衔和荣誉光环笼罩之下,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最根本的身份:诗人。
在历经了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之后,此刻,我轻轻翻开《黎明拾穗》的扉页,那一望无边的嫩绿背景之下,一袭水洗布白衫,略微卷曲的一头乌发、目光如鹰、沉稳如山的诗人阿古拉泰,还像当年一样,微笑着从容地站在我的面前:俊朗,阳光,刚毅,豪迈!他站在大草原翻开的淡绿色书页上,犹如站在诗的万绿丛中,又是如此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他要用这部大书向这个世界,向朋友向养育他的草原母亲,向多年来关注他的读者,奉献他几十年的诗歌收获和他的诗意人生!全书由六大部分构成,依次为:散文、诗歌、随笔、歌曲、评论、雅赠。这六大部分,分别从六个维度在阐释诗人的诗歌写作成就和影响力的同时,也向我们展示了诗人在诗歌写作之外尤其是歌词、散文、音乐文学、舞台剧等领域创作的不凡收获。这六大部分内容看似博杂庞大,实则各自独立又相互印证,血脉相通。是诗人以诗为起点派生出不同方向的诗歌情怀和多种艺术触角。
散文部分所收的13篇力作也多是写诗人如艾青、洛夫、安谧、晨声等文坛仰之弥高的泰山北斗级人物或诗坛挚友。吉狄马加在论及阿古拉泰的诗歌与散文时说:他的诗歌和散文各具特色,又互相参照,彼此打开。二者不是主次的关系,而是具有各自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阿古拉泰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去朝拜那些他心中的文神诗圣,仰望他们、聆听他们,呼吸诗歌的呼吸,触碰诗歌的触角,把那些与大诗人共处的珍贵瞬间留在了珍贵的文字中,这是火与火的传递,这是诗与诗的传承。
几十年间,阿古拉泰以诗歌为基石,并稳稳地屹立诗歌的基石之上,以他不知疲倦永不枯竭的大爱,以他草原般阔大的胸怀向多种艺术领域探进。当他的诗情投向歌曲,我们便看到《黎明拾穗》第四部分的“玉音”:32首带曲谱的歌词如:《英雄上马的地方》《白云的故乡》《祖国,草原祝福你》《雪白的天鹅》《为爱祈祷》《心中的故乡》《一朵雪花里的暖》,这些极具诗意的歌词和旋律一经腾格尔、德德玛、拉苏荣、安达组合等著名蒙古族歌唱家极具张力、宽广独特声音的传播,很快便溶入了草原的每一缕朝霞暮霭和草原人民的心灵血脉。我愿把这些歌曲,看作是诗人的诗歌作品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是阿古拉泰诗歌作品的强有力外延和有效拓展。
其它如随笔、评论、雅赠、絮语等部分,或是诗人日常生活、亲情友情方面,或文朋师友的赠送的赠言画作或书法,或对阿古拉泰其人其诗的评价和反馈。文坛泰斗王蒙先生从阿古拉泰笔下的一蓬青草看到了辽阔的草原。著名诗人吉狄马加认为,阿古拉泰是当代极具代表性的蒙古族诗人之一。小说家蒋子龙认为,阿古拉泰的文字是诗性的,他的思维也是诗性的:节奏跳荡,意象飞旋。诗歌理论家谢冕说:阿古拉泰的诗和他的人一样,有着天然的蒙古风,这正是那个强悍的民族给他的传承。他的诗句激情饱满,文理细腻,浑然天成,负载着厚重高迈的草原精神风采,阿古拉泰及其诗歌作品无疑已经获得了时代的认可,也必将获得历史的认可。
从风华正茂的大学时代,到已过花甲的气定神稳之年,算来阿古拉泰在诗歌道路上已走过近半个世纪的漫漫旅途。他不间断地写诗,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先后编辑出版了个人诗集《蜻蜓岛》《青草灯盏》《阿古拉泰的诗》《阿古拉泰朗诵诗文选》《彩色的翅膀》《随风飘逝》,又主编了各类诗选,如《跨世纪情诗 300首》《100个诗人笔下的毛泽东》《内蒙古七十年诗选》等27部,用著作等身形容毫不夸张。
让我们回到《黎明拾穗》的核心部分,即全书的第二辑:“言志”。这一部分精选了他在各类报刊发表过的不同风格的短诗和长诗50首,近半个世纪50首,可谓精挑细选,在接近500页大书中占去111页,这些诗作基本展现了诗人不同时期创作的不同风格的诗作和诗人几十年诗歌写作的整体风貌。这些诗是诗人阿古拉泰的诗意人生的稳固基石,是奠定诗人在当代汉语诗坛地位的基本理由和重要依凭。
作为20世纪80年代即登上诗坛的蒙古族代表性诗人阿古拉泰,亲历并见证了中国诗坛半个世纪的流派纷争和诗歌报刊的兴衰更迭,目睹和亲历了中国新诗的急剧流变和迅猛发展。在光怪陆离五花八门和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扯旗拉派,山头林立的浮华烟尘里,阿古拉泰自始至终保持着一个诗人特有的清醒和冷静:面对诗歌江湖他从不扎堆,他的目光里只有奔腾的骏马,云霄里的雄鹰和大地上的小草。他不入门派不拉山头,草原流动的大风和无边的草浪就是他的门派就是他稳固的靠山!他对诗坛起伏的喧嚣和浮躁,始终保持着距离和警惕。他深知:只有在草原,草才能建立起青草的王国!阿古拉泰的诗,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诗歌传统的基础上吸收现代主义诗歌的技巧,以确保他的诗歌坚实品质和诗的敏锐和灵动。他的诗歌写作始终处于一种不跟风,拒浮躁状态,使自己的诗既有草根紧紧抓住大地的扎实,同时又有兀鹰般穿透云层的苍劲和轻盈。所有这些,都确保了他的诗歌始终在思想感情和艺术质地比较均衡的水平线上相互照应,又稳步扎实向前推进。
阿古拉泰诗歌作品内容是丰富的,形式是多样的。我把阿古拉泰的诗大致分为以下几种类型:首先是宏大抒情类的交响诗。作为从内蒙古草原上走出来的诗人,他首先念念不忘的就是对生养他的大草原的深深依恋和对本民族英雄铁马勇毅顽强的民族精神的无限崇仰。一旦触碰到写作机缘,诗人激荡的感情便如马群狂奔,江河泻地,排山倒海。这在长诗《八月的草原花团锦簇》《骑兵通过天安门广场》《寻找骆驼》《春天临近,想起一个人》《一匹蒙古马和它的故乡》等长篇抒情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这部分诗发扬并发展了传统抒情诗在处理重大题材时的优势,再通过声音,现场气氛的烘托,使原本充溢的豪迈激情得到最大限度的渲染。诗人借助某种宏大现场优势,把带有明显草原风情的宏大抒情推向一个空前的境地,这是阿古拉泰在诗歌领域十八般武艺之中的重器。这里我也愿意把他创作的舞台剧,及其那些在内地、港台和欧美、加拿大等世界各地上演的音乐史诗《马可波罗传奇》《成吉思汗》也广义地归结到他诗歌作品的范畴,因为这些作品中,诗歌的质地非常厚重,坚实。
阿古拉泰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他和那个时代出生的所有诗人接受的诗歌教育一样,传统是这一代诗人喝到的第一口奶。而新时期的诗人阿古拉泰,没有像某些急先锋诗人那样极端地把过往传承完全忘记,而是保留了政治抒情诗的宏大,高亢,明丽,抒情的优势,把本民族的历史和现实有机地熔铸进诗的肌理和血脉,把每行诗的每个细节落到实处,成功地杜绝空泛的入侵,使这部分大诗通过声响、音乐,加之宏大场面的烘托使诗歌获得了强劲有力的翅膀,直抵人心,直接抵达一个民族的天空和历史。赋予此类诗作以强大的生命力,使作品焕发出全新的诗的光彩,是阿古拉泰方式的继承和创新。这方面的作品,以《八月的草原花团锦簇》和《骑兵通过天安门广场》等作为标志性作品,为宏大抒情诗以及朗诵诗的现代化创新带来了十分珍贵的启示。
其次,阿古拉泰的赠答诗和即时即事诗也在他的诗歌中占有不小的比重。这也印证了阿古拉泰是行动诗人这一评价。我愿意把这类主题诗,看作是他对重大主题诗的一个补充和另外一端。民族历史和著名的政治人物历史人物固然是重大主题,而身边平凡的亲人文朋诗友虽然不一定为更多人所知,但由于他们与诗人的血脉亲情和友情,同样在诗人生活和生命中占有重要的分量,所以这些人与事也是诗人关注的主题,而且往往是更重要的主题。如《海的雕塑:送道远赴秦皇岛》《雨夜:在诗友蒙根高勒家做客》《天空与翅膀:送别舞蹈家彭飞小友远飞》《沙漠中的泉水:表妹罗雅心婚礼上的祝福》《平安之夜:赠永泉兄》《牧歌向西:寄花鸟画家杨家骥》等。而这类诗往往写得更加细致感人。凡是与阿古拉泰有过接触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这是一个深沉多情,内心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与万千锦绣的蒙古族诗人!有谁能不被他那烈酒一般醇厚烈马一般奔腾的诗情和至诚至善所折服和感染呢?!
阿古拉泰同时也是一个成长型的诗人。几十年来,我们看到诗人在对大型抒情诗、咏物诗、赠答诗、人物诗、哲理诗等不同类型诗歌以及不同风格诗歌的探索,他对先锋诗和现代派诗的探求也做出了同样艰辛的努力,但晦涩和过于朦胧终不是他选择的方向。他深知,草,只有在草原才能建立自己的王国,因而他诗的主题和风格也必须沿着草原的辽阔和明丽的方向才能获得诗的灵魂。这里我要特别强调,在诗人阿古拉泰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的诗歌创作中,短诗尤为引人注目。这里,我以一个十分苛刻的诗歌读者的身份,满怀敬意地面对并推介《黎明拾穗》里的那些短诗。让我细数并急切地向读者们说出这些诗的标题,它们是《雪》《暴雪》《雪的一生》《生命中的雪》《众鸟高飞》《像一棵草一样行走》《浅草上的蹄花》《孩子与鹰》《母亲站在蒙古包前》《鹰的翅膀》《草原上的风》《骏马飞奔》,等等……仿佛不这样,我就对不起这些诗在我阅读时给我带来的快感,就对不起写出这些精品力作的诗人!诗人把这些诗放在诗歌部分的最前端,也表明了这些诗作在作者本人心目中的分量与位置。
检验好的诗歌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那些具有相当的阅读经验的读者亲自阅读诗的文本。看它的思想,它的意象,它的结构,看它的语言构成,能不能经受得起那些聚光,那些放大镜下的审视,或者看它能不能经受得住那些挑剔的,被诗行磨得敏锐可怕的目光,面对这些短诗不怕你在灯光下端起你苛刻的放大镜。
这部分诗的形态首先是短。阿古拉泰40行以上或上百行的诗作不在少数,在宏大叙事抒情方向上阿古拉泰已然形成个人优势,但短诗往往更能检验一个诗人的细微和精准,其难度不但不亚于长诗,往往更能综合检验诗人的艺术功力。上边提到的这些短诗均在10行左右,最多不过20行,这样的体制对一个诗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高度的自制,一种要命的限制,一种能量的考验!这不禁让我想起那些微雕,想到著名的“核舟”。
你绝对想象不到当骏马在草原上跑起来的状态:
它把影子都跑掉了
把星星都抖落掉了
除了风没有什么能
跟随上它的脚步(《骏马飞奔》)
你也可能感受过草原的风,但你知道阿古拉泰的诗何等苍劲吗?告诉你吧,它发狂的时候绝对是你意料不到的:
一伸手
把天空拉下大半截,一甩手
又把一片草场
扔到了半空中(《草原上的风》)
以学者的精神评价这些诗不是本人所能,但我可以说,如此神奇出人意料的意象与诗感,也只有在阿古拉泰这些短诗中才得以一见,一见便成永恒!那鹰,那马,那草,那炊烟,那蒙古包,便永远溶入你的灵魂进入你的血液激荡在你的生命之中!此外,《黎明拾穗》五六部分还汇集了当代著名的诗人、作家、评论家对阿古拉泰诗文的研究评价以及赠予的书画珍品,其中冰心、艾青、贺敬之、流沙河的墨迹尤显珍贵,为这部大书增添了一抹厚重的暖阳!
草原是阿古拉泰诗的源泉,这些经久耐读的精品无疑是阿古拉泰对古老游牧民族的独特的诗的发现和极具诗的价值的非凡贡献。无需为阿古拉泰的诗贴上这样那样的标签,他的诗行本就是他的标签。因为这些独特的诗行必将与《黎明拾穗》的厚重与凝重、轻盈与明快,如苍茫草原的天空与河流一起,溶入那草浪那风波那无边的明丽与永恒的流动……
邓万鹏,吉林梨树人,东北师大中文系77级。长期从事党媒工作。中国作协会员,河南诗歌学会副会长。著有诗集散文集《天鹅》《时光插图》《走向黄河》《冷爱》《手腕上的末班车》等10余种。作品收入《新中国50年诗选》《1975——2005中国诗典》《1993年中国诗歌年鉴》《1995年中国诗歌年鉴》《1998年中国诗歌年鉴》《诗刊60年诗选》《星星诗刊50年诗选》,《绿风诗刊10年诗选》《中国最佳诗歌选》等各类年选近百种。曾获首届杜甫诗歌奖、《莽原》年度诗歌奖、大河诗歌奖、河南诗人现代诗歌奖等。
统筹 牧仁
审核 乌日嘎
新媒体编辑 苗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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