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明,今年七十二了。
我哥赵德厚,大我三岁,今年整七十五。我们俩住同一个小区,隔着一栋楼。他住五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梯上下。我住在三楼,有电梯,因为他当年把有电梯的那套让给了我,说“你膝盖不好,我腿脚还行”。他腿脚其实也不好,前年查出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疼。
今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我放下手里的茶杯就过去了。他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放着一个布包,是他平时放重要东西的那个。我记得那个布包是他退休那年单位发的纪念品,藏蓝色的棉布,边角磨得起了毛,抽绳的头上系着一颗旧珠子,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他见我来,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说“坐”。
我坐下来。他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和几张大额存单,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了,然后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哥这些年攒的,你看看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推存折的时候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像是在递出什么他很舍不得又不得不放手的东西。
我翻开存折,余额那栏的数字让我眼皮跳了一下。零零碎碎加在一块儿,总共一百八十六万多。我抬起头看他,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在笑又不像在笑。窗外午后的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照得有些透,能看见里面那件旧背心的轮廓。他花白的头发在光里显得更白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脱口而出。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攒的。我跟你嫂子过了一辈子,她走得早,我一个人的花销有限。退休金加以前的工资,每个月省一点,年底凑一凑,有合适的理财就买一点,三十多年了,加上利息,就这么多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他放在茶几上的不是一百八十多万,而是一袋刚买回来的面粉。他说“你嫂子走得早”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的速度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接住那个停顿,他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我嫂子是十年前走的,胰腺癌,从确诊到离开不到四个月。那年我哥六十五,刚退休没多久。那四个月他天天在医院守着,我让他回家睡他都不肯,就在病房的折叠椅上靠一靠,天亮的时候腰直不起来,要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才能站起来。嫂子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一句话没说。我坐在他旁边陪了他很久,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那些话已经在他胸腔里闷了很久:“你嫂子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福,她走的也快,没遭太多罪。”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一句更轻了:“她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上面压着咱妈的遗像,等我回家的时候才翻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存折,阳光照在封皮上,把那个银行的烫金字照出一点细碎的反光。“这些钱你留着吧,你一个人住,以后养老、看病、请护工都用得上。”我说。
他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还能动几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喊你过来不是给你看这个数的。”他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手写的字让我看。那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写着:“赵德厚与赵德明兄弟共有。”下面签了他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上周的。
我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响了一下,铁质的衣架碰撞出叮的一声,又安静了。我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了一下才出声:“哥,你这是干吗。”
“我走了以后,你拿一半,给咱侄女留一半。”他说的“咱侄女”是我女儿,他唯一的亲侄女。“你嫂子走的时候交代过,说咱家就这一个闺女,得给她留一份。我这些年攒的东西,一半是你的,一半是她的。”他说完这句话就把存折合上了,重新放回布包里,抽绳拉紧,那颗褪色的珠子在绳子末端轻轻晃了两下。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我的视线从布包移到他脸上,他正侧着头看窗外,阳台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绿光。他的侧脸线条比以前松弛了许多,下颌的轮廓不像年轻时那么分明了,嘴角微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透过老花镜片的边缘,看着那棵他看了二十年的树。
“哥,”我说,“你今年才七十五,说这些还早。”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是那种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的坦然。“不早了。我这辈子该办的事都办了,就剩下这一件——把钱交到你手里,我就踏实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拿着,别推。”
那天下午我在他家里坐了很久,茶几上的茶彻底凉透了,他也没续水。我们聊了一些别的,聊楼下那个新来的门卫老是记不住人脸,聊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聊我女儿寄回来的明信片到了没有。那些话都是平常的话,像两个老邻居坐在楼道口晒太阳时说的那些不轻不重的话。但他把那本存折放进布包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安放在了一个很稳的位置上,确认它不会滑落,才慢慢松开了手。我帮他把茶几上凉透的那杯茶端走,倒掉,洗了杯子,放回碗架里。他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动,闭着眼,像是忽然卸掉了一副担子,终于能安心地歇一歇了。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下楼梯,就像他以前每次送我走时那样。但这一次我走到转弯处回头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像赶一只不肯进窝的鸽子一样,在我背后把那扇门缓缓地合上了。
那一百八十六万现在还在他手里。他每天带着那本存折去买菜、去公园下棋、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据他说现在连睡觉都把它搁在枕头底下。我倒希望他带着它去,带着它走过秋天的落叶、冬天的薄冰、春天的花瓣和夏夜的凉风。这样我跟他之间还有一百八十六万可以分,也有一百八十六万可以不分。那本存折里的数字还在安静地往上涨着,每月多一点,每月多一点,像一口耐心的水井,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蓄着。他把那口井指给我看了,井口磨得光滑,很深,很稳,足够我们两个人坐在旁边,看很久很久的水光,而不必急着把它舀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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