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机场的空调打得很足,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陈建国站在我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大姐陈建芳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按了免提,陈建芳的大嗓门从听筒里蹦出来:“小弟,你们到没?我们在三号门这儿呢,太热了这鬼地方!”

我愣了一下。三号门。我们约好的是在到达大厅的星巴克碰头,我特地查了攻略,说那家星巴克有个很大的绿色美人鱼招牌,好认。陈建国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我,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

“大姐她们……也来了?”我问,声音有点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陈建国没回答我,他拨了个电话过去,讲的是我们那儿的方言,语速很快,我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抓住几个词:“……不是说好了……怎么……你们也……”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点躲闪。

“小雅,”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大姐她们……正好也有年假,就想着……一块儿来玩玩。她们自己订的机票,就是想跟咱们一起走,有个照应。”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冲上来,有点凉,又有点烧。我看着陈建国,他那张被南方小城的太阳晒得有些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丝讨好的笑。这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家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事儿摆不平的时候,他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们一家五口都来了?大姑姐,姐夫,还有那三个孩子?”

“嗯。”陈建国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她们自己出机票钱,住宿什么的……说是跟咱们住一个酒店就行,不用咱们管。”

“不用咱们管?”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刺耳,“陈建国,这趟泰国行,是我花八万块钱报的定制团,行程、酒店、餐厅,都是我提前三个月跟旅行社一个一个敲定的。你跟爸妈说好了的,就咱们五个人,陪他们二老出来散散心,看看海。现在大姐一家五口突然冒出来,你让我怎么办?”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旁边几个拖着行李箱走过的旅客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陈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闪开了。

“小雅,你别生气,”他压低声音,凑近我,“大姐也是好意,她说爸妈年纪大了,她跟着能帮忙照顾一下。再说了,都到机场了,总不能把她们撵回去吧?”

“帮忙照顾?”我盯着他,“爸妈腿脚利索得很,去年还自己爬了黄山。真需要照顾,当初定行程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倒成了好心了?”

我越想越气。这八万块钱,是我去年一整年的奖金,加上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陈建国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我们小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公婆一辈子在农村,最远就去过省城,婆婆老念叨想看人妖,说电视上那些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漂亮人儿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听了心里酸,就想着趁他们身子骨还硬朗,带他们出趟国,见见世面。

为了这趟旅行,我做了多少功课。打印了厚厚一沓攻略,泰铢换了三万多,分了几个信封袋装好,写清楚每个信封的用途:吃饭、门票、给小费、买纪念品。我甚至学会了十几句常用泰语,每天对着手机APP练,把“萨瓦迪卡”说得比“你好”还顺溜。

可现在呢?大姑姐一家五口,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嗷嗷叫着要去看大象、骑摩托车、吃榴莲。这哪是照顾老人,分明是拖家带口来蹭团。而且以陈建芳的性子,她能把这次旅行变成她们家的主场。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他问我到机场没有,注意安全,玩得开心。我捏着手机,喉咙里酸涩得厉害,强撑着说“到了,都好”,挂了电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抬头看着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心都碾碎。我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熬夜加班赶方案后的疲惫,是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凉。

陈建国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无外乎是“大姐不容易”、“三个孩子闹腾但热闹”、“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之类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闪过这几个月我为了这次旅行做的种种准备,闪过公婆接到我送去的定制行程单时笑得合不拢嘴的脸,闪过陈建国拍着胸脯跟公婆保证“小雅都安排好了,你们啥也不用操心”的样子。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在当时看来简直完美无缺,事后想起来却让我后悔了整整两年的主意。

我弯腰,从随身背的挎包里翻出护照,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我把护照递到陈建国面前,尽量让自己笑出来,虽然我知道那个笑容肯定很难看。

“建国,”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好好去玩吧。我突然想起来,下周公司有个很重要的行业会议,我本来请了假,但老板早上给我发了邮件,说那个会议临时提前了,我必须得参加。”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看我手里的护照,又看看我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会议?什么会议?你不是请好假了吗?”

“临时变的,”我把护照往他手里一塞,“没办法,工作要紧。你带着爸妈和大姐他们玩吧,反正行程我都发到你手机上了,酒店和地接的联系方式也有,你照着走就行。钱的事你也别操心,大头我都付过了。”

我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自己一停顿就会反悔。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抢先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轻松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好好玩,多拍点照片,特别是爸妈在海边的,回来给我看。”

然后我转身,拖着我的小行李箱,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陈建国喊我的声音,还有手机铃声——大概是陈建芳等得不耐烦又打来了。我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机场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中文、英文、泰文,交杂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我脑子里乱撞。

直到跑进洗手间,把自己关在隔间里,我才终于瘫坐在马桶盖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隔间外面有人在洗手,水流哗哗的,盖住了我压抑的抽泣。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外面的人声渐渐稀疏。我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陈建国的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他大概正手忙脚乱地跟大姑姐一家汇合,还要安抚一头雾水的公婆,根本顾不上我。

我划开屏幕,打开订票软件,搜索最近一班回临江的航班。临江是我们那儿的省会,从那儿坐大巴回我们的小城清河镇,还要三个小时。

票还有,两个小时后的。我毫不犹豫地下了单,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里。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腰板挺得很直。我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从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飞回临江,五个多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飞机升上云端的时候,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我拉下遮光板,闭上了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建国那张茫然的脸,一会儿是公婆失望的表情,一会儿是大姑姐那三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我甚至开始想象,没有我跟团,他们一家子在泰国会是什么样。陈建国英语不好,泰语更是一窍不通,地接是个泰国当地人,中文马马虎虎。大姑姐又是个泼辣性子,万一跟地接闹起来……我不敢往下想。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我心里响起来:我为什么不能走?那八万块钱是我出的,我连对自己好一点的权利都没有吗?结婚三年,陈建国的工资卡在我这儿,但每个月除了房贷和生活费,剩不下几个子儿。家里的大件开销,哪样不是靠我的奖金撑着?公婆的生日、过节的红包、老宅翻新的钱,陈建国一摊手说“没钱”,最后不都是我来兜底?

我自认对得起陈家。可他们呢?连一次完完整整属于我的旅行都要挤进来搅和。

飞机降落的时候,临江在下雨。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我打了个车去长途汽车站,赶上了最后一班回清河镇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打工回来的男人,脚边堆着蛇皮袋和塑料桶。我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清河镇到了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里亮着惨白的灯。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菜香。我肚子咕咕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除了在飞机上喝了一杯橙汁,什么都没吃。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要了热水,坐在店门口的高脚凳上稀里呼噜地吃完。热汤下肚,身上有了点暖意。手机一直没开机,我不想看,也不敢看。

吃完面,我拖着箱子回了我们住的那个老小区。单元楼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子了,没人来修,我摸着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静得吓人。我开了灯,客厅里还是那副样子,沙发上扔着陈建国的外套,茶几上摆着他喝了一半的茶杯,茶叶梗沉在杯底,已经泡得发白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我放下行李箱,也没收拾,直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床单上有陈建国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混合气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的却全是自己的眼泪味儿。

那晚我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到我们在泰国的海边,公婆笑得开心,大姑姐一家在海里扑腾,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怎么走都走不过去,脚下像生了根。又梦到陈建国追着我跑,嘴里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

早上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妈”的来电。是我妈。

我清了清嗓子,按了接听。“喂,妈。”

“小雅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你跟建国怎么回事?我听你爸说你们去泰国了,怎么刚才你爸去菜市场碰见你婆婆,说你没去?你自己跑回来了?”

我妈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嗓门也大,隔着电话我都感觉到她那边火急火燎的。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没什么事,公司临时有个会,我就先回来了。”

“开会?你请假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不加班吗?你们老板怎么回事?”我妈念叨了几句,话锋一转,“小雅,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建国吵架了?你婆婆今天在菜市场那脸色可不好看,逢人就念叨,说什么白花了八万块钱,儿媳妇甩脸子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花了八万块钱?这话是从婆婆嘴里说出来的?她是在心疼钱,还是在怪我搅了局?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又说了:“小雅啊,妈不是说你,你做事有时候也太冲动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这一走,把建国和他爸妈撂在那儿,你让外人怎么看?你婆婆那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回头还不知道要编排你什么。”

“行了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开手机,微信上果然炸了锅。

陈建芳在家庭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他们一家在泰国的照片。大皇宫的合影,湄南河上的自拍,还有那三个孩子一人抱着一只椰子喝得满脸都是。配文是:“泰国太好玩了!谢谢小弟和弟妹的安排!”后面跟了一长串呲牙笑的表情。

公婆没有在群里说话,但陈建国的表妹私信了我,问:“嫂子,你怎么没去啊?我姑说你在机场就走了,出啥事了?”

我回了个“没事,工作忙”,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着是陈建国的消息。他发了好几条,时间跨度从昨晚我上飞机到今早。最开始是:“小雅,你真走了?”然后是:“大姐她们到了,爸妈有点不高兴,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再后来是:“电话怎么关机了?你到哪儿了?安全吗?”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你回清河了?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字都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生气你们全家不把我当回事”?说“那八万块钱是我辛辛苦苦攒的,不是让你们陈家开家族联谊会的”?还是说“陈建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每一个字都带着刀,我怕我一开口,就把自己和他们一起伤了。

我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去楼下的早餐店吃了碗馄饨。热腾腾的馄饨汤里漂着虾皮和紫菜,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比昨天在曼谷机场那一整个下午的冰冷要好受多了。

吃完早餐,我去了公司。本来请了一周的假,现在突然回来,同事们都挺惊讶。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行程取消了,然后打开电脑,把积压的几份报表处理了。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挺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周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雅姐,你听说了没?王总要裁人,可能从咱们销售部先动。”

我筷子一顿,夹起来的红烧肉又掉回碗里。“裁人?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开的会,你没在。听说是要优化结构,咱们部门可能要减两个名额。”小周压低声音,“你最近可得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心里却翻江倒海。工作三年,我一路从普通业务员做到销售主管,业绩一直是部门前五。但职场上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特别是这种时候,我请假又临时跑回来,给领导的印象肯定不好。

下午,我主动去找了王总,说休假取消了,可以正常上班,顺便把上个月的客户回访表交了上去。王总戴着老花镜翻了翻,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但我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心里就咯噔一下。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这次是陈建国打来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我的声音很平。

“小雅!”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疲惫,“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在哪儿呢?回清河了?”

“嗯。”

“你怎么……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他顿了顿,似乎在压着火,“你知不知道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昨晚大姐一家刚到酒店,妈就说不舒服,头晕,大姐半夜陪她去附近的诊所看了,说是情绪波动太大。”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着:“高血压?她平时血压就偏高,出门旅行水土不服也正常。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雅!”陈建国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妈是听了你没来才上火的!她以为你跟她置气呢!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非要当着全家人的面甩脸子走人?”

“我甩脸子?”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上午在公司强压的那些委屈全涌了上来,“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昨天在机场是谁先给我甩脸子的?说好的就咱们五个人,结果大姑姐一家五口从天而降,你提前告诉我了吗?你跟我商量了吗?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你们陈家的提款机还是免费导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建国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小雅,我知道你委屈,但大姐她们真的就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故意的。你看,来都来了,你一个人跑回去,我这边……我这边怎么跟地接说啊?行程是你定的,好多地方我都搞不清楚。”

“行程单我发给你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天去哪、几点起床、餐厅地址、导游电话,你照着念就行。”我冷笑了一声,“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大姐吗?她那么能干,让她安排呗。”

“你……”陈建国似乎被我的话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是这样。”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桌上的电脑屏幕蓝幽幽的光映着我的脸,我看到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轮廓,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我变成这样了。我变成什么样了?是三年前那个嫁到陈家,小心翼翼讨好公婆,每逢节假日大包小包往回拎的新媳妇?还是现在这个站在机场转身就走,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的冷血女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白天跑客户、写方案、开会,晚上回家随便煮点面条或者叫个外卖,吃完就窝在沙发上看剧,看到眼睛睁不开了就睡。我不看家庭群,也不回陈建国的消息,偶尔他打电话来,我接起来说几句就挂,语气始终不冷不热。

我妈倒是来了两趟,每次来都带一兜子水果或者炖好的排骨汤,坐不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念叨:“小雅啊,你差不多得了,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建国那边已经够为难了,你在泰国的事,你婆婆在老家都传遍了,说你心眼小,容不下大姑姐一家,为点钱跟全家翻脸……”

“妈!”我打断她,“你知道那八万块钱我攒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从年初就开始计划,选路线、比价格、订酒店,忙活了几个月,结果他们家一声招呼不打就往里加人,换你你乐意?”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妈知道你委屈,可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你把建国一个人扔在那边,他心里能好受?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夹在中间最难的就是他。”

我不说话了,低头喝汤。汤炖得火候正好,排骨酥烂,冬瓜入口即化,可我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第六天晚上,陈建国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明天回来,晚上到。”

我没回。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自然醒,起来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洗了衣服拖了地,又把阳台上那几盆快的绿萝浇了水。做完这些,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回来炖了一锅汤,又炒了两个家常菜。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七点,八点,八点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门开了,陈建国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整个人看起来黑了也瘦了,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见我坐在桌边,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来:“还没吃呢?”

“等你。”我说。

他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墙放着,走到桌边看了看那几盘菜,说了句:“排骨汤啊,好久没喝了。”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盛了两碗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放下碗,看着我:“小雅,咱们谈谈吧。”

“嗯。”

他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这次的事……是我没处理好。大姐她们来之前给我打了电话,我当时想着,她们票都买了,也不能让她们退,就……就答应让她们跟着了。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接的电话?”

“……就出发前两天的晚上。你在洗澡,我接的。”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陈建国,两天。你提前两天就知道了,你一直瞒着我到机场。”

他的脸涨红了:“我怕你生气……”

“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我看着他,觉得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你怕我生气,所以选择不告诉我。你宁愿在机场给我一个‘惊喜’,也不愿意提前跟我沟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提前告诉我,我们可以商量怎么调整行程,怎么跟地接协调,怎么给大姑姐他们安排住宿,事情根本不会搞成现在这样?”

陈建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我知道……是我想简单了。我以为大姐她们来了,人多热闹,爸妈也高兴……没想到你会这么……”

“没想到我会这么反应大?”我替他说完,“你觉得我只是因为多几个人就生气?”

“不是吗?”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我生气的不是多几个人,陈建国。我生气的是,在你和你家人心里,我的感受、我的付出、我的计划,永远都是排在最后面的。你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需要跟我说,不需要问我意见,因为反正最后我都会接受,都会妥协,对不对?”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伸出手想抱我,我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

“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哑,“那八万块钱,是我准备了好久的。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在你家眼里,不过就是随随便便可以改动的旅游计划。”

陈建国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很重。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小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我不对。以后……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没有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窗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谈什么。陈建国洗完澡出来,我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他躺下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里。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转身。

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上班。陈建国请的假还没用完,留在家里收拾东西。

中午的时候,他妈——也就是我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和。

婆婆在那头“哎”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中气十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小雅啊……那个,泰国的事,是妈没想周全。建国跟我们说了,是你出的钱,也是你一手安排的。我们……我们也没想到建芳她们会来。”

我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白色的光。“妈,没事。都过去了。”

“不是……”婆婆顿了顿,似乎在措辞,“你大姑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风风火火的,她也是好心。但这事确实是她们办得不地道。妈替她给你道个歉。你消消气,别跟建国置气了,他这两天在泰国就跟丢了魂似的,干啥都没心思。”

我心里一酸。陈建国在泰国丢了魂?他丢什么魂?他不是跟他那一大家子玩得挺好的吗?

“妈,我没跟他置气。”我说,“就是公司临时有事,没办法。”

婆婆“嗯”了一声,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一家人别见外”“等你下次有空我们再一起去”之类的话。我听着,嘴里应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婆婆这番话,与其说是替大姑姐道歉,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儿子找台阶下。在她眼里,儿媳妇闹脾气是一回事,但日子还得过,总不能让儿子一直夹在中间受气。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销售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建国给我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回:“随便。”

他回了个笑脸:“那就做你最爱的酸菜鱼。”

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晚上回家,陈建国果然做了酸菜鱼,还炒了一盘青菜,煮了米饭。鱼片切得薄薄的,酸菜是镇上那家老店的,味道正宗。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主动说起在泰国的事,说地接人不错,会说几句中文,带他们去了几个景点,大姑姐那三个孩子玩疯了,公婆也看了人妖秀,婆婆还被人妖拉着合了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好玩的事。但我注意到他刻意略过了很多细节,比如大姑姐有没有乱提要求,三个孩子闹腾的时候怎么办,公公婆婆有没有因为行程改变而不高兴。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是吗”,没有追问。

吃完饭,陈建国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这几天我一直在生气,在委屈,在想着怎么划清界限。可现在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陈建国道了歉,婆婆打了电话,所有人都试图把这事翻篇。

但我心里的那个疙瘩,真的就那么解开了吗?

晚上睡觉前,陈建国靠在床头看手机,忽然把屏幕转向我:“你看,妈他们平安到家了。大姐发来的。”

我瞥了一眼,是公公婆婆在清河镇汽车站的照片,两人手里大包小包拎着,身后是他们那辆二手电瓶车。照片里公婆脸上笑呵呵的,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那就好。”我说。

陈建国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我:“小雅,我知道这次委屈你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我一定先跟你商量。大姐那边我也说好了,下次再出门,各走各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下次?还有下次吗?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我上班,陈建国上班,周末回公婆家吃饭,或者我妈过来住两天。泰国那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荡了几圈涟漪之后,水面又平静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水底沉积的泥沙被搅动起来,并没有沉回原处。

日子像清河镇外那条河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总有暗流在涌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公婆请我们回去吃饭。陈建国说,可能是为了泰国那事儿,妈想缓和一下。我本来想推说加班,但转念一想,公婆难得开口,总躲着也不是事儿,就应了。

公婆住在镇东头的老宅子里,带个小院子,院里种了一棵柿子树,这会儿柿子熟透了,黄澄澄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我们到的时候,婆婆正在灶间忙活,油烟味混着饭菜香从低矮的厨房门口飘出来。公公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陈建国进了厨房帮他妈打下手,我在院里坐下,陪公公说话。公公话不多,问了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他点点头,呷了口茶,望着那棵柿子树出神。

过了会儿,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喊:“小雅,你来帮妈看看,这鱼是清蒸还是红烧?”我应了一声进了厨房,陈建国正蹲在地上剥蒜,见我进来,冲我挤挤眼。我没理他。

厨房不大,婆婆一个人在里面忙活显得宽敞,我进去就有点转不开身。婆婆把一条处理好的草鱼放在案板上,问我:“你说呢?”

我看了一眼:“清蒸吧,清淡点。”

“行,听你的。”婆婆利落地把鱼背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小雅啊,妈知道上次泰国的事,你心里不痛快。妈呢,也是后来才听建国说,那八万块钱全是你出的。妈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靠在灶台边,不知道该接什么。

婆婆继续说:“建芳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打小就冒冒失失,她不是有心要占便宜,她就是……就是觉得跟弟弟一家出去玩热闹。但妈也说了她了,以后不能再这样。她们一家五口,白跟着你们蹭吃喝住,算怎么回事?你姐夫那天晚上还偷偷给建国塞了三千块钱,说是饭钱和车费,建国没要。”

三千块钱。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个人七天的团费、机票、门票、吃饭,三千连个零头都不够。但我没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婆婆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长辈架子的笑:“小雅,你是好孩子,妈知道。建国能娶到你,是我们陈家的福气。以后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别为这些事伤了和气。”

她这话说得漂亮,把大姑姐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又抬举了我,还顺带着敲打了我要“好好过日子”。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不好表现出来,只笑了笑说:“妈,我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堆了冒尖一碗。陈建国在旁边笑嘻嘻地说:“妈偏心,光给媳妇夹,也不管儿子。”婆婆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自己夹。”

公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小雅啊,你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

我一愣,没想到公公会问这个。“还行,就那样。”

“嗯,”公公放下酒杯,“你那个工作,天天对着电脑,伤眼睛。要是不想干了,回来找个清闲点的活儿也行。镇上那个新开的超市在招人,你嫂子认识那边的经理……”

我筷子停住了。陈建国也愣了一下,赶紧说:“爸,你说啥呢?小雅做得好好的,干吗去超市?”

公公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婆婆在旁边打圆场:“你爸就是随口一说,怕你们年轻人太累。”我也笑了笑,说了句“谢谢爸关心”,低头扒饭,但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在公婆眼里,我那份月薪过万、在市区写字楼里的工作,远不如镇上超市一个收银员的岗位“清闲”。或者说,在他们心里,儿媳妇赚再多钱,也不如回镇上相夫教子来得“本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陈建国骑着电瓶车,我坐在后座,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声说:“你爸今天那话什么意思?”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我冷笑了一声,“你爸是那种随口说话的人吗?他平时一天到晚都蹦不出几个字,今天突然提让我换工作,肯定是有人在他跟前念叨了。”

陈建国不说话了。电瓶车拐了个弯,路灯的光从我们身上滑过。

“是不是你妈跟他们说了什么?”我追问。

“没有,”陈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妈今天不是一直对你挺好的吗?”

“好?”我把脸抬起来,“夹菜就是好了?那她之前在大姑姐家那边说‘白花了八万块钱’算什么?”

“小雅!”陈建国刹车,脚撑在地上,回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无奈和一丝烦躁,“那都过去多久了?妈今天还特意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翻篇吗?”

“翻篇?”我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你们家一句道歉,我就要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然后高高兴兴地翻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陈建国,你把我当什么了?”

街上没什么人,我们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陈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过身重新发动了电瓶车。

一路无话。

到了家,陈建国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到我妈发来的一条消息:“闺女,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回去吃饭,聊得挺好的。妈听了也就放心了。两口子过日子,互相体谅着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嗯”。

婆婆给我妈打电话,这是在做什么?示好?还是变相给我施压?让我妈来劝我?我越想越烦躁,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

陈建国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那儿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小雅,”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但日子是咱们两个人过的,你别管别人怎么说。爸那话我替你跟他说,让他以后别瞎操心。”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微松了松。“建国,我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我就是觉得……你家里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把我当自己人。我做再多,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个外人。”

“谁说的?”陈建国紧了紧手臂,“你是我的媳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说你是外人?”

我没说话。女主人?在这个家里,我能做主的事有多少?连一次旅行计划都能被中途篡改,我这个女主人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日子过得波澜不惊。我照常上班,陈建国照常在农机站混日子。大姑姐那边没什么动静,大概是被婆婆敲打过之后收敛了。公婆也没再提换工作的事,每次回去吃饭都客客气气的。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天冷得厉害,清河镇那条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圣诞节前一周,公司出了个大新闻:销售部真的要裁员了,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去年业绩垫底的老张,另一个,竟然是我。

王总找我谈话的时候,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我穿着薄毛衣,后背却全是冷汗。王总坐在大班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表情严肃。

“小雅啊,你在公司三年了,工作能力我是认可的。”他顿了顿,“但你也知道,今年整个行业大环境不好,公司要瘦身。你的业绩虽然在部门里不算差,但……”

“但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但你今年请了不少假,而且上个月去泰国那事儿,临时取消行程回来,对团队的氛围也有影响。上头觉得,你的稳定性……可能不如其他同事。”

稳定性。我差点笑出来。我在公司三年,除了婚假和几次病假,几乎没有请过假。今年因为陪公婆去泰国的事,提前三个月就打了报告请了年假,结果临时回来,反倒成了我的错。

“王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理解公司的决定。但我想问一句,上个月去泰国的事,怎么就影响团队氛围了?我请假是提前打报告获批的,回来也是销假正常上班,一天班都没耽误。”

王总摸了摸下巴,似乎有点为难:“这个……具体原因我也不好多说。总之是上头的决定。你放心,补偿方案是按照N+1来算的,不会亏待你。”

N+1。我在心里冷笑。三年的补偿,打发叫花子呢?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小周。她看见我脸色不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雅姐,没事吧?我听说了……怎么会这样?”

我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正好歇一歇。”

回到工位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乱得很。电脑屏幕上是这些年做过的方案、报表、客户资料,每一个文件都是我日日夜夜敲出来的。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我拼了三年,最后因为一次没成行的休假,被贴上了“不稳定”的标签。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我接起来,声音尽量正常:“喂。”

“小雅,今天下班我去接你吧?晚上咱们去吃火锅,镇上开了家重庆老灶火锅,听说味道不错。”

我坐在工位前,看着纸箱里零零散散的个人物品,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好。”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纸箱,抱起箱子走出办公室。走廊两边的同事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挺直腰板,一步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失业了。就在自己老公不知情的时候,就在公婆还在计划着怎么“安排”我工作的时候,我失业了。

我没有立刻告诉陈建国。晚上吃火锅的时候,他兴致很高,涮着毛肚和黄喉,跟我讲农机站里的趣事,说谁家的拖拉机坏了,谁家的耕牛生了小牛犊。我听着,嘴里应着,筷子在红油锅里搅来搅去,却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我终于开口:“建国,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我被裁了。”

陈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煮好的毛肚“啪”地掉回锅里,溅起几滴红油。“什么?裁了?为什么?”

“公司精简人员,销售部减两个名额。”我简单地说。

陈建国放下筷子,脸色变了:“怎么精简也精简不到你啊?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上个月还拿了季度奖。”

“上面觉得我不稳定。”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自嘲,“大概是因为请假的事吧。”

陈建国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再找呗。”我说得轻描淡写,“这些年攒了些客户资源,行业里也认识人,不怕找不到活干。”

陈建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直到吃完火锅都没松开。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清河镇的夜很静,路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三三两两的人围着炉子边烤边聊。陈建国忽然伸手牵住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小雅,”他说,“没事,有我呢。你慢慢找,不急。”

我握紧他的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脑海里盘旋:我在临江市区上班,每天通勤来回要三个小时,月薪一万二,陈建国在镇上拿四千。现在我一失业,我们小家的收入直接砍掉了三分之二,房贷、生活费、各种开支……靠陈建国那点工资,撑不了多久。

这才是现实。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了求职之路。临江市的招聘市场比我想象的更冷,投出去的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要么是工资低得离谱,要么是要求苛刻。陈建国没催我,但每次我面试回来,他都会问一句“怎么样”,然后看我脸色不对,就赶紧岔开话题。

公婆那边,我失业的事他们早晚会知道。陈建国说先别告诉他们,等我找到新工作再说。我同意了。以婆婆的性格,如果知道我被裁员了,肯定又要念叨“当初让你回镇上你不回”之类的话。

一月中旬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猎头的电话,说临江开发区有一家做外贸的新公司正在招销售主管,薪资待遇不错,问我有没有兴趣。我立刻答应了面试。

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专业又干练。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穿着简约的衬衫和阔腿裤,说话语速很快,问的问题也很专业,从市场分析到客户管理,再到对行业的看法,事无巨细。

我一一回答,把自己这几年的经验和业绩尽量清晰地呈现出来。周女士听了,点了点头,最后说:“苏小姐,你的履历很好,经验也丰富。但我们这边的工作强度比较大,经常需要加班和出差,你方便吗?”

“没问题。”我说。

“家庭方面呢?你结婚了,有孩子吗?”

“结婚了,还没孩子。”我回答得很坦然。

周女士合上我的简历,站起来伸出手:“好的,苏小姐,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月薪一万五,比之前还高,但需要经常出差,而且试用期三个月。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当我告诉陈建国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炒菜。听完我说的话,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头看我:“一万五?还经常出差?”

“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开发区那边的新公司,做外贸的,发展前景不错。”

陈建国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开发区……那不是离清河更远了?来回得四个小时吧?而且经常出差,那你在家的时间……”

“建国,”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这工作挺好的,工资高,平台也大。我现在失业在家,难得有机会,我不想放弃。”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笑了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放心。”

新公司入职后,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头班大巴去临江开发区,晚上常常要七八点才能到家。出差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周要飞两三个城市。陈建国虽然嘴上说着支持,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不安。他开始频繁地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我开会没及时回,他就会连着打好几个电话。

这种变化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那种关心里,总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和不安。大概在他心里,一个女人的事业心太强,就意味着她不再安于做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妻子。

二月中旬,我出差去广州参加一个行业展会,为期五天。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这次跟谁去?你们那个周总?”

“周总不去,我跟市场部的小刘去。”我说。

“小刘?男的女的?”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看他:“男的,怎么了?”

陈建国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没什么,就问问。”

我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拉上拉链:“建国,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反正你那也有年假。”

“我去了谁照顾爸妈?”他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那都是工作上的事。”

我没再说什么,把行李箱推到墙角。那一晚我们背对背睡着,中间隔了不近不远的距离。

广州的展会很顺利,我谈成了两个意向客户,给小刘也长了不少见识。每天晚上回到酒店,我都会跟陈建国视频通话,说说今天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他每次都笑呵呵地听着,偶尔问两句,但我觉得他更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是一个人待在酒店里。

展会最后一天下午,我们提前收了工。小刘说想去上下九逛逛,买点特产带回去。我没什么兴趣,就说自己去酒店旁边的咖啡厅坐坐。

我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手机里的工作邮件。窗外是广州老城区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晒得人有点犯困。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公公婆婆和几个亲戚坐在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画面停在某个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上。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对着镜头比剪刀手。

配文是:“爸妈和你二叔三舅他们过来坐坐,说你出差了,都想你了。”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客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摆了一盘我妈做的糖酥花生米——那是我妈上周来看我的时候带的,我一直没舍得吃,放在冰箱里。

我拨了个电话过去。陈建国接起来,背景音里嘈杂一片,能听见亲戚们聊天说笑的声音。

“建国,”我说,“咱家客厅那个新窗帘,是你挂的?”

“啊,那个,妈说旧的看着暗了,我就去街上扯了块布挂上了,喜庆吧?红色带花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那个窗帘是我去年买的,浅灰色亚麻料,花了两百多块钱,跟整个客厅的装修风格很搭。我不在家,婆婆就能直接让人换了,换成她喜欢的大红大绿带花布。

“小雅?”陈建国在那边喊,“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你让妈喜欢就挂着吧。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咖啡杯里快要凉透的拿铁发了半天呆。然后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说,“我问你个事。我不在家的这几天,婆婆是不是经常过去?”

我妈“嗐”了一声:“可不是嘛!你婆婆说你一个人不在家,建国不会照顾自己,就天天过去给他们做饭打扫。昨天还把你衣柜收拾了一遍,说有几件过时的衣服她帮你收起来了,腾出地方放新买的。我可跟你说,你婆婆那人手脚不干净,上次我看她翻你梳妆台来着……”

“我知道了。”我打断我妈,“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把已经凉透的拿铁一口喝完,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飞机落地临江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陈建国来机场接我,开着他的那辆二手捷达。我上车后,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累坏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妈炖了鸡汤,在灶上煨着呢。”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没有说话。

回到家,婆婆果然在。她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着说:“小雅回来了?瘦了,出差辛苦了吧?来,妈给你热鸡汤去。”

我放下行李,换了拖鞋,走到婆婆面前:“妈,我衣柜里的衣服,你帮我收走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那几件旧衣裳啊,我看你都不穿了,就给你叠好放储物间了。新买的那几件我给你挂上了,都是好料子的,你穿着肯定好看。”

“那件灰毛衣,”我说,“是我上个月才买的,只穿了一次。”

婆婆脸上的笑有点僵了:“灰毛衣?那不是去年的旧款吗?我看颜色都洗旧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的衣服,以后我自己收拾。你过来帮建国做饭打扫,我很感激,但我的私人物品,请你不要随便动。”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她剥了一半的橘子捏在手里,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小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婆婆,帮你收拾下屋子怎么了?外人面前我要说是你婆婆,在你跟前我连件衣服都不能碰了?”

“不是不能碰,”我尽量压着自己的火气,“是先问我一声。”

陈建国在旁边急了,走过来打圆场:“妈,小雅不是那个意思。她刚出差回来累,说话冲。小雅,妈是好心……”

“好心?”我转头看他,“你妈是好心,那我是什么?不识好人心?”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婆婆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冷哼了一声:“行,我多事。以后你的东西我碰都不碰。这个家你才是女主人,我一个老太婆没资格管。”

她说完,也不喝鸡汤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陈建国追上去喊“妈”,被她一把甩开:“别叫我!你媳妇回来了,找你媳妇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建国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炖鸡汤的香味,油腻腻的,熏得人发晕。

陈建国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又无奈的表情:“小雅,你又何必呢?妈就是帮你收拾一下衣柜,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我看着他,“陈建国,你妈未经我同意翻我的衣柜,拿走我的衣服,这不算大事?那在你眼里什么叫大事?是不是非要她把我的首饰盒也翻一遍,才算大事?”

“你……”陈建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我妈她就是闲不住,看不得家里乱。她一片好心,你非要把她说成那样?”

“好心?”我冷笑,“好心就是替我做主换窗帘?好心就是招呼一屋子亲戚来我们家热闹,连问都不问我一声?陈建国,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陈家的公共客厅!”

陈建国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苏小雅,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变了。又是这句话。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那扇大红色的花布窗帘刺眼得很,茶几上亲戚们吃剩的瓜子壳还没来得及扫干净,冰箱上多了一个“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挂件,一看就是婆婆的手艺。

到处都是他们的痕迹,到处都是我被排除在外的证明。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储物间,打开门,在最底层的箱子里翻出了我那几件被婆婆“收起来”的衣服。灰色毛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抖了抖,布料上还残留着樟脑丸的味道。

我拿着衣服走回客厅,陈建国还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国,”我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们谈谈。”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从泰国那件事开始,到今天你妈翻我衣柜,这半年多以来,我觉得我一直在退让。”我慢慢地说,“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我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你妈觉得她可以替我做决定,你觉得我应该忍让大度,你们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我让步,家里就和和气气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让掉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生活?”

陈建国张了张嘴,我想他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嫁给你三年了,”我继续说,“这三年里,我自己赚的钱,我用来养家;我自己花的时间,我用来陪你爸妈。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你们陈家的儿媳妇,应该这么做。而是因为我爱你,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但如果你和你家里人觉得我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觉得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些,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客厅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陈建国的脚步声响起,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敲门,最后又走开了。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听说你跟你婆婆闹翻了?你婆婆刚才打电话给你爸告状,说你甩脸子给她看。你呀,脾气别那么倔,她再不对也是长辈,你让着点……”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

那一晚,陈建国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他蜷在窄小的沙发上,被子滑到了地上。我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不在客厅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和一个煮鸡蛋,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是他那歪歪扭扭的字:“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热着,你吃了再出门。妈那边我跟她说了,让她别瞎掺和咱家的事。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白粥,热气袅袅地上升,模糊了我的视线。昨晚说了那么多,我以为陈建国会跟我吵、会跟我冷战,结果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张平平淡淡的字条。

我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软烂,温度刚刚好。

下午,我正上班呢,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打来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雅,”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平静了许多,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硬邦邦的劲儿,“昨天的事,建国跟我说了。他说我不该动你的东西,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考虑不周。那几件衣服我给你挂回衣柜了,你晚上回去看看位置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婆婆主动道歉,这在我嫁进陈家的三年里,还是头一回。

“妈,”我说,“我知道了。昨天我说话也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婆婆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小雅,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嫁到我们家,妈是把你当闺女看的。就是……就是有时候吧,妈这人心急,看不惯东西乱放,就顺手了。以后妈注意。”

“谢谢妈。”我说。挂电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晚上回家,陈建国果然做了饭。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三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他系着围裙从厨房端汤出来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站那干吗?洗手吃饭。”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怎么了?”

“没什么。”我闷声说。

吃饭的时候,陈建国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小雅,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以前是我太不把你当回事了,总觉得家里的事反正有你操心,我就当甩手掌柜。以后家里的东西、家里的事,咱们一起商量着来。我妈那边我也会多跟她说,让她别老替咱们做主。”

我低着头扒饭,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红的眼眶。“那窗帘呢?能换回来吗?”

陈建国笑了:“换!明天就换!那大红花的我看着也眼晕。”

我也笑了,那是我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从心底里笑出来。

日子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家里的大红花窗帘换回了原来的灰亚麻,婆婆去我们家的频率从天天变成了两三天一次,每次来之前都会先打个电话问方不方便。大姑姐那边也消停了,据说她在镇上开了个早餐店,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别人家的闲事了。

我的新工作也步入正轨。外贸公司虽然忙,但团队氛围好,周总对我很器重,几个大项目都交给我负责。出差是免不了的,但我学会了一件事:每次出差前,我会跟陈建国一起做一个“家庭计划表”,把一周的饭菜、家务、甚至给公婆打电话的时间都安排清楚。陈建国负责执行,我负责远程监督。

他发现他自己也能把家管得挺好,洗衣服不再把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混在一起,炖汤也知道先焯一遍水去浮沫了。偶尔他还会给我发照片,得意地展示他自己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虽然卖相一般,但成就感满满。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陈建国忽然翻了个身,看着我:“小雅,你有没有觉得,这半年多我们过得挺折腾的?”

“嗯。”我说,“挺折腾的。”

“但好像折腾完了之后,反而比以前更好了。”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大家都和气,不生事,就是好日子。现在我明白了,光和气不行,得把话说开,有事一起扛,才是真的一家人。”

我握住他的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亮的。“你长大了,陈建国。”

“我一直都比你大好不好。”他嘟囔了一句,把我搂进怀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泰国机场的那个下午,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那种决绝和悲凉。如果当时我真的走了,真的跟陈建国分开了,我们的故事会是另一个版本吧。也许我现在会一个人住在临江的出租屋里,偶尔想起这段婚姻,心里只有埋怨和后悔。

但幸好没有。幸好我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了他一个机会。

三月初,公司安排我去深圳出差一周。出发前的晚上,陈建国帮我收拾行李,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一边放一边念叨:“深圳那边比咱们这儿热,带两件短袖就行,长袖带一件以防变天……你那个充电宝别忘了,上次在广州就是忘了带,满大街找共享充电宝……”

我坐在床边看他忙活,心里暖洋洋的。“建国,”我说,“等我这趟出差回来,咱们再出去玩一次吧?就咱们俩。”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去哪?”

“随便,近点的也行,黄山?或者去杭州看看西湖?就咱们俩,不带别人。”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行,就咱们俩。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在那只半满的行李箱上。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他自己的味道,让我觉得安心。

“谢谢你,建国。”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握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声音轻轻的:“傻瓜,我怎么会放弃你。你是我的媳妇啊。”

夜色温柔,清河镇的河在不远处静静地流着,水声隐约可闻。那些曾经的争吵、冷战、眼泪,都像是河面上偶尔泛起的浪花,翻涌过后,水面依旧平静地向前流淌。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有磕磕绊绊,也许婆婆又会心血来潮往我们家添置什么大红大绿的物件,也许大姑姐哪天又心血来潮要组织全家旅行,也许工作上的压力还会让我焦头烂额。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陈建国会站在我这边,我们会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这就是婚姻吧。不是永远风和日丽,而是风雨来了的时候,有个人愿意跟你一起撑伞,哪怕伞破了,也能并肩跑着找地方躲雨。

出差那天早上,陈建国送我去长途汽车站。临上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早点回来,我学会了做酸菜鱼。等你。”

卡片下面,压着一小串茉莉花手串,淡淡的花香,是镇上那个卖花老奶奶的招牌手艺。我上车坐定,把茉莉花手串戴在手腕上,低头闻了闻,花香清甜,沁人心脾。

大巴车缓缓启动,陈建国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清河镇晨雾未散的街道里。

我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指轻轻转着手腕上的茉莉花串。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晒化了。

其实生活从来不缺鸡毛蒜皮,也不缺磕磕碰碰。就像那趟没去成的泰国旅行,所有没在机场兑现的那些画面,最后都变成了我们彼此更懂对方的一堂课。钱花了可以再挣,团散了可以再聚,人只要还在彼此身边,就总能找到重新出发的码头。

我拿起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等我回来,酸菜鱼多放点辣椒。”

他秒回:“得令!”

我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窗外的阳光正好,前方是漫长的路,但我心里踏实得很。

因为我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

等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