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傍晚六点四十分,苏婉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玄关上。
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餐椅、小板凳,能坐的地方全坐了。婆婆的娘家人——大姨、二舅、三姑、四婶,还有几个苏婉叫不出名字的表亲,把小小的两居室挤得水泄不通。茶几上摆着瓜子、橘子、几杯喝了半截的茶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味和家常饭菜的气息。
“回来啦。”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腰间系着苏婉那条米白色的围裙,“正好,饭还没好。你赶紧洗把手,把厨房里的菜炒了。再焖一锅米饭,家里人多,多下点米。”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从菜市场顺路买回的一把青菜。她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亲戚。那些人有说有笑,嗑着瓜子,聊着苏婉听不懂的旧事。看见她进来,只有两三个人敷衍地点了点头,其他的连眼皮都没抬。
仿佛她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是个晚归的保姆。
“快啊,还愣着干嘛?”婆婆的声调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商量的催促,“你大姨她们难得来一趟,都等着吃饭呢。你那个青菜先放放,冰箱里有鱼,拿出来化冻。再切点腊肉,蒸上。”
苏婉还是没有动。
她把公文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把青菜放进冰箱,然后在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水声哗哗地响着,跟客厅里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转过身,看着满脸急切的婆婆,又看了看那一屋子等着开饭的亲戚。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一缕气。
“妈,这房子,我已经递了诉状了。”
“你说啥?”婆婆没听清,往前凑了一步。
苏婉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说,这房子,我起诉了。房产证上虽然写着陈伟的名字,但首付是我出的,婚后贷款也是我在还。今天开始,厨房的事,我就不管了。”
客厅里的嗑瓜子声停了一瞬。
几颗瓜子壳从三姑的嘴边掉在了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了。
而苏婉,已经转身走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厨房灶台上那锅没关火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谁都没有注意到,苏婉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一条下午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房产中介。
短信只有八个字:“房子查过了。有人问价。”
第一章 挤满的客厅
陈伟是在苏婉锁门五分钟后赶回家的。
他连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看见满屋亲戚和呆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脸色铁青。婆婆见他回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伟伟!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反了天了!当着亲戚的面闹,说房子她要起诉!这还过不过了?”
陈伟甩开母亲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卧室门前,拍门。
“苏婉!你给我出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闹脾气也得看场合!”
卧室里没有声音。
客厅里的一众亲戚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划着。大姨站了起来,拉着婆婆的手,似笑非笑地说:“弟妹啊,你这家,是得好好管管了。我们大老远跑一趟,饭没吃上,倒看了场好戏。”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冲到卧室门口,也跟着拍门:“苏婉!你听见没有!你大姨在呢!你赶紧出来!把话说清楚!什么房子你起诉了?这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陈伟买的!”
门“咔嗒”一声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眼圈微微泛着红,但整个人站得很直。她扫了一眼门口的男人,又扫了一眼婆婆。
“你们要我在这里说,还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
“有什么话当面说!”陈伟的嗓门很高,但苏婉看见他的目光在躲闪。
苏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好。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捋一捋。”
她走到客厅中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这个平时在亲戚面前少言寡语、总是躲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此刻站在客厅正中间,像变了一个人。
“这套房子,建筑面积八十九平,二〇一六年买的总价三百一十万。首付一百三十五万,是我出的。贷款一百七十五万,写了陈伟的名字,但每个月的月供,是我的工资卡在扣。契税、中介费、装修款,加在一起四十七万,也是我出的。”
“你们可以去查银行流水。每一笔,每一分,我都有记录。”
客厅里一片哗然。
大姨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二舅的茶杯端在嘴边,一口茶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几个表亲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苏婉!”陈伟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疯了吗?在亲戚面前说这些?”
苏婉把胳膊抽回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轻:
“不是我疯了。是你和你妈,从来都当我是这个家里的外人。房子我出钱,贷款我还,饭我做,碗我洗。我下班回来连口水都喝不上,你们一家子坐在这里等着我伺候。陈伟,我也是独生子女,我也是父母养大的,我不是你们家买回来的长工。”
“你——”陈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扬了起来。
“你敢动手试试。”苏婉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要是敢打下去,明天咱们就不止是房产纠纷了。家暴、故意伤害,你想好了再动手。”
陈伟的手停在半空中,抖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婆婆在旁边尖声叫起来:“反了!反了!陈伟你听见没有?她这是要骑到咱家头上了啊!当年她一个外地乡下丫头,嫁到咱家,住的是咱们陈家的房子,户口还是我托人办的!现在翅膀硬了,要分房产了!”
苏婉转过头,看着婆婆,笑了。
“妈,户口是你托人办的,我谢谢你。可你记不记得,为了那个户口,你让我给我爸我妈写信,让我撒谎说我在上海没房子、没工作,是投亲靠友。你还让我签了一份放弃父母遗产继承权的声明。那份声明书,我到现在都收着。”
婆婆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那是我这辈子签过的最憋屈的字。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永远是外人。”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给这间拥挤的屋子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清。
厨房里的排骨汤,汤水已经快熬干了,锅底发出嗞嗞的焦糊声。满屋子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焦味。
但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去关火。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婉接下来那句话扯了过去——
“今天我来得晚,是因为我去了公证处,做了一份证据保全。接下来,我会请律师正式起诉离婚和房产分割。你们陈家的饭,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做了。”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
“婆婆,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弟弟考上大学,我想从家里拿两千块钱给他买台电脑。你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女人嫁了人,钱就是婆家的,一分都不能往外拿。”
她笑了笑。
“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我挣的钱,到底是谁的?”
她推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所有的亲戚,还有陈伟,还有婆婆,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好半天没人动弹。
只有那锅烧焦的排骨汤,还在灶台上发出最后一丝绝望的、嗞嗞的哀鸣。
第二章 落户口
苏婉从家里出来,没有去酒店,也没有回娘家。
她打了辆车,去了闺蜜方晴那儿。
方晴是苏婉的大学同学,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至今单身,在静安寺附近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接到苏婉电话的时候,方晴刚加完班,正要煮一包方便面当晚饭。
门打开,方晴看见苏婉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什么都没问,把人拉进来,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加了一勺蜂蜜。
“先喝口水。别说话。”
苏婉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把小刷子,慢慢刷掉了一点心口的凉。
方晴坐在她对面,抱着膝盖,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才开口:“我把话都挑明了。离婚。”
方晴叹口气:“早该挑了。陈伟那个窝囊废,配不上你。”
“可他不会痛快离。”苏婉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房子写的是他名字。首付虽然是我出的,但当年为了买房,我把自己婚前的一套小房子卖了。那套小房子,是在我名下的。但后来,陈伟他妈说,上海人家里办事,房本得写男人的名字,不然不吉利。我那时候傻,觉得都结婚了,写谁不一样。就把钱打给了陈伟,让他去交首付。”
“所以房本上只有他的名字?”
“对。我出了钱,但名字没写。银行流水能证明钱是我转给他的。”苏婉说,“法律上,这算夫妻共同财产还是他的个人财产,中间有得扯。”
方晴皱起眉头:“你咨询过律师了吗?”
“问过。律师说,婚前一方出资,登记在另一方名下的,如果出资方能提供完整证据链,法院通常会支持出资方主张的权利。但陈伟他们家不会这么轻易认。他们肯定说那是我给陈伟的赠与。”
“你有聊天记录吗?当时他说过是借你的钱,或者是让你出资、以后加名字之类的话?”
苏婉苦笑了一下:“都是口头说的。那时候感情好,谁还会保留聊天记录。”
方晴沉默了。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方晴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本笔记簿和一支笔过来。
“来,咱们先把能想起来的都捋一遍。你手里现在有什么证据?”
苏婉打起精神,一条一条地列:
“第一,银行转账记录。我当时卖了自己房子,一共一百四十二万,分三笔转给了陈伟。这些流水都能打出来。”
“第二,月供记录。贷款主贷人是陈伟,但每个月的还款都是我通过自己的工资卡转到陈伟的还款账户上。我算过,从一六年到现在,光月供我就还了七十多万。”
“第三,装修款。我有付给装修公司的合同和转账记录,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第四,契税和中介费。也是我付的,有发票。”
“第五,陈伟的收入状况。他这五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两年,最短的干了三个月。月收入最高的时候也就七千多。按照他的收入水平,他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这套房子的首付和月供。”
方晴一条一条记下来,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苏婉,这些证据很硬。只要你的银行流水能跟你转给陈伟的时间对上,就能拼出一条完整的出资链。陈伟想赖都赖不掉。他总不能说,那些钱是你无偿送给他的吧?就算是赠与,婚前的赠与也要看性质。你出资的目的是为了共同买房,不是为了送钱。法院会讲公理的。”
苏婉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可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房子。”
“还有什么?”
苏婉拿起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给方晴。
方晴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短信来自苏婉的房产中介朋友:
“房子查过了。有人问价。上个月有个男的来打听过你们小区你这套房子,说是家里老人要置换,想看看户型。但我后来查了,那人姓秦,是你老公陈伟的小学同学。陈伟前阵子也问过我,你们这套房子如果挂出来,大约能卖多少钱。”
方晴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陈伟要卖房?他疯了吗?房子是你出钱买的,他凭什么背着你卖房?”
苏婉的脸色很平静,声音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当然有理由卖房。因为有人把价钱都谈好了。”
“谁?”
苏婉点开另一条消息。
那是陈伟上个月跟一个叫“强哥”的人发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是苏婉从陈伟微信的备用机里翻出来的。她本来不想偷看,但那天陈伟喝醉了,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消息一条条往外跳。她点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聊天记录里,陈伟说:“房子能卖六百二十万。我这边着急出手,价格可以再降点。”
对方回:“陈总爽快。你那个债务的事,正好抵了。”
陈伟说:“先卖房。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苏婉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方晴听得目瞪口呆。
“他……他欠了债?什么债务?多少钱?”
苏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外面,已经准备把这套房子卖掉了。这房子,是我在这个城市十二年的全部。从跟人合租没有窗户的隔断间开始,到我买下人生第一套小房子,再到卖掉它换这套婚房。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是为了给陈伟还债的。”
方晴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你想怎么办?”
苏婉看着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朦胧的光。要变天了。
“明天早上,我去找律师。”她说,“我要申请财产保全。在官司结束之前,这套房子,谁也别想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眼神却像淬了火一样,格外亮。
“包括陈伟。”
第三章 买房
苏婉和陈伟是七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苏婉二十五岁,刚从一家二本院校毕业三年,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员。工资不高,但人肯拼,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帮人做报关资料,一单赚几十块,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
她租住在九亭地铁站附近的一间合租房里。房子是原始结构改的群租房,她住的那个间,是客厅用石膏板隔出来的,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床是一张九十厘米宽的折叠床,翻个身都能碰着墙。房间里除了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什么都放不下。
就是在那样的出租屋里,她认识了陈伟。
陈伟是上海本地人,在小区门口一家房屋中介上班。苏婉找他问过几次租房换房的事,一来二去就加了微信。陈伟长得不差,嘴巴也甜,总能逗得苏婉笑。他说自己是上海本地人,家里就一个妈,爸早些年走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
苏婉那时候也正是最孤独的时候。一个人在上海漂了三年,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回老家,留下来的也都忙着各自的生活。陈伟的出现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让她觉得这个城市终于有了点温度。
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后,苏婉把陈伟带回了老家。
苏婉的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不富裕,但把苏婉供到大学毕业已经很不容易了。见女儿带回来一个上海男朋友,老两口高兴得不行,做了一大桌子菜。陈伟也表现得很好,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亲热,还帮苏婉的弟弟辅导作业。
回去的路上,陈伟说:“苏婉,你爸妈人真好。以后我们结婚了,一定要多接他们来上海住。”
苏婉当时眼眶一热,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算是找对了人。
结婚之后,陈伟也确实好了一阵子。但苏婉慢慢发现,陈伟嘴里说的和手上做的,永远隔着一条河。
他说要努力工作,但每天下班回来就打游戏。他说要攒钱买房,但每个月的工资花得精光。他说要对她好,但每次他妈一打电话,他就什么主见都没了。
“我妈说,以后我们买房,房本上就写我的名字。你也知道,上海人讲究这个。你是外地户口,写你的名字,以后贷款不好办。”陈伟靠在她肩上,语气软得能化出水,“反正结了婚,都是我们俩的。写谁不一样啊?”
苏婉当时真的信了。
她把自己那套婚前买的小房子卖了。那套房子是她工作三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首付买的,在嘉定,四十多平,虽然偏,但那是她在这个城市的根。卖房款一百四十二万,加上手头攒的二十多万,一共一百六十五万。她把这笔钱分三笔转给了陈伟。
“首付一百三十五万,你付。剩下的钱我们拿来装修和办手续。”陈伟说,“等我涨工资了,以后的月供我来还。”
苏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的事情,完全变了样。
陈伟的工作越换越差,工资越挣越少。到了后来,他干脆连班都不上了,天天在家待着。每次苏婉问他工作的事,他就不耐烦:“我是做大事的人,你让我去找那些小中介,丢不丢人?”
苏婉没办法,只好自己扛起了一切。每个月的月供,从她工资卡里扣。柴米油盐,水电气煤,全从她身上出。她从一个普通单证员,一路做到外贸公司的业务主管,月薪从五六千涨到了两万多。但她从来不敢在同事面前抱怨一句,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家,全指望着她。
只有一件事,苏婉一直忍不了。
陈伟的妈。
婆婆是个地道的上海妇人,年纪不算太大,但精明得厉害。她对苏婉的态度,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好过。
“你一个外地人,能嫁到上海来,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这是婆婆对苏婉说的第一句话。
结婚之后,婆婆更是变本加厉。每次来家里,都要挑一堆毛病。地没拖干净,菜炒得太咸,衣服叠得不整齐。苏婉一开始还会解释几句,后来发现越解释越糟,就学会了沉默。
最让苏婉寒心的,是两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候苏婉的弟弟考上了大学,家里条件不好,苏婉想拿出两千块钱给弟弟买台电脑。她跟陈伟商量,陈伟还没说话,婆婆就一口回绝了。
“你弟弟上个大学,又不是没有饭吃。你嫁到陈家,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陈家的。拿婆家的钱去贴补娘家,像什么话?”
苏婉气得浑身发抖,但陈伟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苏婉哭着给方晴打电话。方晴在电话那头骂了陈伟和婆婆半个小时,最后说:“苏婉,我不是咒你。但你这个婚姻,迟早要出大事。你自己得留个心眼。”
苏婉当时没当回事。
可没想到,方晴的话,一语成谶。
第四章 婆婆的算盘
事情是在半年前开始起变化的。
那时候苏婉发现,家里来“亲戚”的频率忽然高了起来。每个周末都有不同的亲戚上门,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每次亲戚来,婆婆都兴高采烈,让苏婉做饭做菜,从头忙到尾。
一开始苏婉没多想。上海人亲戚多,走动走动也正常。
但后来她发现,每次亲戚走的时候,婆婆都会把他们拉到阳台上说悄悄话。有时还会拿出一个本子,写写画画。苏婉有次假装送水果过去,看到那个本子上记着一排名字和金额。
“三万”“五万”“两万五”……
那是借条。
婆婆在跟亲戚们借钱。
苏婉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忍住了没问。她等陈伟晚上回来,旁敲侧击地提了一嘴:“妈今天跟二舅在阳台说了半天话,我看她好像在记什么东西。最近家里是有什么急事吗?”
陈伟正低头打游戏,闻言手都没停:“我妈的事你少管。她那么大年纪了,还不兴有个零花钱?”
苏婉识趣地闭了嘴。
但她没有停止观察。
又过了一个多月,苏婉发现陈伟也开始不对劲了。
他开始频繁地晚上出去应酬,说得谈一个大项目。可每次回来,身上闻不到酒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的手机也换了密码,洗澡都带着。有次苏婉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陈伟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怎么了?还不睡?”苏婉走过去。
陈伟猛地把手机扣在腿上,神色慌乱:“没、没什么。看个新闻。”
苏婉的目光落在他手机上,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陈伟出门后,苏婉在床头柜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打印纸。那是一份债务清算单,上面写着陈伟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金额。最大的几笔,金额都在二十万以上。最下面是一个总计数字——三百七十八万。
苏婉拿着那张纸,手指抖得跟秋天树上的叶子。
三百七十八万。
陈伟欠了三百七十八万。
她疯了似的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又找到了几张借条的复印件。借款人是陈伟,出借人是不同的人,有的名字她认识,是婆婆那边的亲戚;有的名字她完全陌生。借款时间集中在最近两年,用途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生意周转。
苏婉跌坐在床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伟什么时候在外面做过生意?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拿着那几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那些借条上的担保人签名,有的字迹很眼熟。
像是她自己的名字。
可她没有签过。
苏婉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每个周末都要叫亲戚来家里。不是走亲戚,是陈伟在外面借的钱到期了,债主上门来讨。婆婆出面打圆场,把亲戚们叫来,说“家里有套房,值六百多万,不会赖你们一分钱”。
而陈伟之所以鬼鬼祟祟,是因为他正在计划卖房。
卖她出钱买的房。
替他还他的债。
苏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中午坐到天黑。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细又长,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找不到出口的鸟。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卖房时的不舍,想起她转账时的信任,想起婆婆说“写男人名字吉利”时的理所当然,想起陈伟说“反正结了婚都是我们俩的”时的轻描淡写。
原来,从买房的第一天起,她就被排除在了这个家之外。
她只是这个家里的一台提款机,一个免费保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房本上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外人。
那个晚上,苏婉没有哭。
她给方晴发了条消息:“你的话应验了。陈伟在外面欠了三百多万,要卖我的房子。”
方晴秒回:“报警啊!”
苏婉回了四个字:“再等等吧。”
然后她关掉手机,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苏婉,这一次,你不能输。”
从那天起,她开始悄悄收集证据。
她翻出了自己当年卖房的所有资料:买卖合同、银行流水、转账凭证。她把每一笔转给陈伟的钱都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得清清楚楚。她还找出装修合同、契税发票、中介费收据,全部拍照存档。
她做了两份公证。一份是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公证,那些她跟陈伟讨论买房、转钱的对话,虽然大多已经删了,但她在某次吵架后偷偷截过一部分。另一份是银行流水的公证,证明她的工资卡每个月都固定转出一笔钱还贷。
她还去找了律师。律师姓顾,在徐汇区做了十几年婚姻家事官司,经验丰富。听完苏婉的讲述,顾律师的判断很明确:
“这笔首付款,如果你能证明是你婚前的个人财产——也就是你卖自己房子的钱——那它就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虽然房本上写的是陈伟的名字,但你的出资性质不是赠与,而是为了购买这套婚房。法院在分割的时候,会综合考虑出资比例、还贷情况、双方贡献大小等因素。你拿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没有任何问题。”
“那陈伟欠的债呢?”苏婉问。
“赌债和非法债务,法律不保护。就算是正常借款,如果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也属于他的个人债务。他要卖房还债,如果你不同意,他一个人根本卖不掉。”顾律师推了推眼镜,“前提是,我们必须尽快申请财产保全,防止他通过其他手段转移房产。”
苏婉把顾律师的话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场仗,迟早要打。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由她亲手点响了第一炮。
第五章 签字
苏婉在方晴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去了顾律师的事务所。
顾律师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和卷宗,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顾律师已经准备好了材料,见苏婉进来,开门见山地说:“财产保全申请书我写好了。你签个字,我们今天下午就递到法院。”
苏婉拿起那份申请书,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申请书的内容很清晰:被申请人陈伟,名下有一套位于松江区某小区的房产,因涉及离婚诉讼及财产分割,为防止被申请人擅自转让、抵押该房产,申请法院对该房产予以查封。
“查封之后,陈伟就不能卖房了。”苏婉说。
“对。在查封期间,任何交易、抵押、过户都无法进行。这是保护你权益最关键的一步。”顾律师说,“另外,我建议你同时提交离婚起诉状。两个案子一起走,效率更高。”
苏婉点点头:“起诉状也准备好了吗?”
顾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初稿已经拟好了。你的诉求是:第一,判决离婚;第二,房产归你所有,你支付陈伟相应补偿款;第三,陈伟承担其个人债务;第四,陈伟赔偿你婚内财产损失。你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我其实不一定要全部。我只要能拿回我自己的那一部分。还有,别让他们觉得我是要赶尽杀绝。我只要一个公道。”
顾律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苏婉,你是我见过的当事人里,少见的清醒人。很多人在这一步,要么情绪崩溃,要么斤斤计较。你能这么想,案子反而好办。法院也愿意支持有底线、有证据的当事人。”
苏婉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伟,我们走到这一步,是你们母子逼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苏婉去了公司。
她请了三天年假。直属领导是个通情达理的中年女人,知道苏婉家里出了事,没多问,痛快地批了假。临了还拍拍她的肩膀:“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你手上的客户,我让小李帮你盯着。”
苏婉说了声谢谢,回到工位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打开电脑,把跟房产有关的所有电子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做事从来都是这样,有条有理,不急不躁。越是大事,她越要让自己冷下来。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陈伟。
苏婉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苏婉,你在哪?我们谈谈。”陈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你昨晚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闹,我妈被气得血压都高了。你今天回来,我们好好说。房子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苏婉打断他,“陈伟,你欠了三百七十八万,你妈跟亲戚们借了几十万。你们全家合起伙来,想把我出钱买的房子卖掉还债。我说得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陈伟才开口,声音有些发虚:“谁跟你说的?我妈借钱是她的私事,我没欠那么多……”
“陈伟,”苏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手机里跟那个叫‘强哥’的聊天记录,你那几张借条,还有你伪造我签名的担保书,我全拍了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配合离婚,房子该归谁的归谁,你的债自己还。第二,我们法庭上见。我手里有多少证据,你比我清楚。”
“苏婉你——”
“别叫我苏婉。”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有什么资格叫我?骗我的时候,拿我的钱的时候,背着我卖房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陈伟,我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这套房,你们一寸都动不了。我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今天下午,法院的人就会去不动产登记中心。你和你妈,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工位的小李似乎听到了什么,偷偷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苏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起身去了茶水间。
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很好,远处的陆家嘴高楼群在蓝天白云下闪闪发亮。这城市那么大,那么忙,没有人在意一个女人的婚姻正走向崩塌。但苏婉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自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就在苏婉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时候,一条微信跳了进来。
是公司人事部的同事,发来一段话:
“苏主管,今天有个叫陈伟的人打电话到公司来,说你欠了他一大笔钱,还提供了你的身份证号和工号。他留了电话,让你回过去。我们没理他,但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苏婉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伟把电话打到了她公司。
他在找她的软肋。
而苏婉知道,这场仗,不会只是打打官司那么简单。
第六章 债主上门
陈伟的反击比苏婉预想的来得更快。
当天晚上,苏婉回到方晴家,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方晴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苏婉,是几个男人,看着不像好人。”
苏婉擦头发的手停住了。她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几个人?长什么样?”
“三个。一个光头,一个穿黑夹克,还有一个站在最后面,看不太清。手里拎着个包。”方晴的手还按在门把手上,“要不要报警?”
苏婉迅速判断了一下。方晴这栋公寓安保不错,门外有门禁,这三人能上到这一层,肯定是用什么办法混进来的。如果不开门,他们可能会一直在外面守着。
“别开门。先报警。”苏婉掏出手机,拨了110。
报警电话刚接通,门外就响起了声音。
“苏婉苏女士在吗?我们是陈伟的朋友,替陈伟给你送点东西。不用紧张,放下就走。”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笑意,像猫在逗弄抓到手的老鼠。
苏婉握着手机,对电话那头的接警员报了地址和情况。接警员说马上安排民警过来,让她保持冷静,不要开门。
门外的人显然听见了她报警的声音。沉默了几秒后,那个带笑的声音又响了:“苏女士,别误会。我们就是受人之托,给你送个文件。你要是不方便开门,我们就放门口了。你回头记得看看。对了,陈伟托我们带句话——你公司楼下,他也会去等你的。你要是有空,不妨见一面。都是一家人嘛,何必闹得那么僵。”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晴凑到猫眼上看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松了口气。
苏婉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刚才那个人话里的“你公司楼下”四个字,像一把冰刀,从她后背一路划下来。
他们知道她在哪家公司。
他们知道她住在哪里。
他们知道她和陈伟之间的所有事。
苏婉打开门,把门口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进来。她没有急着拆,先拍了照,然后才用手机把拆封过程录下来。文件袋里只有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字。
是一份“债务追索函”。
上面写着:陈伟因个人借款未能按时归还,已将名下位于松江区的房产一套作为担保,质押给债权人。今债务人陈伟提出由其配偶苏婉代为清偿。现正式致函苏婉女士,请于三日内与本函委托方联系,协商还款事宜。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苏婉把那份函件拍照发给了顾律师。
顾律师很快回复:“这是虚假的债务担保通知。首先,房产可以作为抵押物,但必须办理抵押登记。你们这套房子现在没有抵押登记记录。其次,这份函件没有债权人身份信息,没有借款合同编号,连个正式抬头都没有,不构成有效法律文书。对方是在恐吓。”
苏婉回复:“他们知道我的公司地址和住址。”
顾律师发来一段语音:“苏婉,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做两件事。第一,明天去派出所备案,就说有人上门滋扰,提供监控录像,留个底。第二,把你公司的人事和行政都叫来说清楚,让前台把好关,不要轻易放陌生人进公司。如果他们再来,你就打110。”
“我知道了。谢谢顾律师。”
苏婉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所谓的“债务追索函”。她的心脏还在怦怦跳,但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一个多月前在陈伟手机里看到的聊天记录中,除了那个叫“强哥”的人,还有一个没存备注的号码。陈伟当时跟那个号码发了好几条语音,苏婉没敢点开听,只记住了最后一条文字消息:“你要把我老婆牵扯进来,别怪我不客气。”
现在她明白了。那时候,陈伟就已经开始把她往火坑里推了。
方晴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满脸担忧:“苏婉,要不你搬去酒店住几天?我这里是合租公寓,门禁也不严,他们知道你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
苏婉摇摇头:“不用。明天去完派出所,我回我妈家住几天。我妈一个人住,也好有个人陪着。”
“也好。你回去看看你妈,顺便把该安排的安排一下。”方晴顿了顿,握住苏婉的手,“你跟陈伟的事,你妈知道了吗?”
苏婉低下头:“还没。我想等官司打完再跟她说。她身体不好,不想让她操心。”
“可这种事,瞒不住多久。陈伟那些债主要是闹到你妈那儿去怎么办?”
苏婉的脸色一僵。
方晴继续说:“你妈在老家虽然不知道你的事,但陈伟那人你还不了解?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劝你,早点跟你妈说清楚,让她有个准备。实在不行,把她接来上海陪你。”
苏婉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苏婉去了方晴家附近的派出所备案。她提供了昨晚的录音、监控截屏和那份“债务追索函”的复印件。值班民警态度不错,说会安排巡警加强对那一片的巡逻,并帮她把情况录入系统。
“如果对方再来,你直接报警。他们要是有暴力行为,我们马上出警。”民警说,“另外,那个去你公司闹事的人,如果有公司监控拍到正脸,你也可以提供过来。我们查查他什么来头。”
“谢谢警官。”
从派出所出来,苏婉打了个电话给母亲。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苏妈妈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小婉啊,怎么一大早就打电话?”
“妈,我中午回来看你。给你带了点东西。”
“不用带,家里啥都有。你一个人回来?陈伟呢?”
“他忙。”苏婉捏紧了手机,“我回来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苏婉裹紧了外套,走进风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准备回老家避风头的这个上午,陈伟已经把她告上了法庭。
案由,不是离婚。
是“婚内财产协议纠纷”。
陈伟主张,苏婉在结婚前向他转账的那笔钱,是她自愿赠与的。理由是,当年苏婉因限购政策无法在上海买房,于是请他代为持有。房产证写他名字,是双方口头达成的“代持协议”。
而现在,陈伟说,代持关系早已结束,房子就是他的。
苏婉如果想拿回房子,就得先证明,那笔钱不是赠与。
否则,她就什么都没有。
第七章 反咬一口
苏婉是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收到法院传票的。
顾律师通过短信告诉她,陈伟向法院提起了确权诉讼,要求确认松江那套房产归他个人所有。理由是:首付款虽来自苏婉,但属于苏婉对陈伟的“婚前的附条件赠与”,所附条件就是“两人结婚并共同生活”。现在两人已结婚四年,赠与条件已经达成,房子自然归陈伟。
苏婉盯着手机屏幕,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他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她喃喃道。
顾律师的语音很快追了过来:“苏婉,情况比较复杂,我长话短说。陈伟这个起诉,看似荒唐,但他请的律师很精明。他们抓住了一个关键点:你转钱的时候,备注写的是什么?”
苏婉回忆了一下。
当时卖房款到账后,她分三笔转给陈伟。第一笔是五十万,备注写的是“购房款”。第二笔是五十万,备注是“首付”。第三笔是三十五万,备注是“房款”。
顾律师说:“那就好。只要备注写的是‘购房款’‘首付’‘房款’,就能证明你的出资目的是明确的,是用于购买这套房子,而不是无偿赠与。他们想打‘赠与’牌,打不响。”
“那我需要做什么?”苏婉问。
“你需要把当年的卖房合同、卖房款到账记录、三笔转账记录、以及你跟陈伟之间关于买房的聊天记录,全部整理好。我这边马上着手写答辩状。你放心,他们的起诉理由站不住脚。法院判案讲证据,不讲故事。”
苏婉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
她现在明白了,陈伟和婆婆是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是让讨债的人来吓唬她,逼她出钱;另一手是打官司,把房子的归属先占住。哪个对他们有利,他们就走哪条路。
而她自己,在这盘棋里,始终慢了一拍。
她不能光靠防守,她得反击。
苏婉果断退了火车票,打车去了松江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她要调取这套房子最新的权属档案。她要搞清楚,陈伟到底有没有在背地里动什么手脚。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人不多。苏婉取号排队,等了大半个小时才轮到她。她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过去,说明来意。窗口的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女士,您这套房子,上个月刚办理过变更登记。”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变更?”
“产权人由陈伟变更为陈伟和其母亲共同共有。”
苏婉觉得自己像被人当街打了一闷棍。
陈伟把房子过户给了他妈。
没有经过她的同意。甚至没有通知她一声。
“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发颤,“这套房子是我出钱买的,他怎么能在不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加他妈的名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解释道:“因为房产证上原来只有陈伟一个人的名字,从登记公示的角度看,他就是这套房子的合法权利人。他带着他母亲来办理加名,手续齐全,我们这边没有理由不办。”
“可这侵犯了我的权益啊!钱是我出的!”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但从登记程序的角度来说,只要原证载权利人同意,加名就是合法的。您如果要主张权利,只能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苏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麻烦你,帮我把变更登记的档案打印一份给我。我要拿去法院。”
“可以的。您填个申请表,交一下费用。”
苏婉拿着变更登记档案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更阴了。风很大,吹得她手里的文件哗哗作响,像一群受惊的鸟。
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陈伟,你真行。
为了让她拿不到房子,连“把房子过户给妈妈”这种手段都使了出来。这样一来,即使她赢了官司,法院判决房产归她,执行起来也会更加复杂。因为现在房本上有两个名字,陈伟和他妈。她不仅要跟陈伟打官司,还得跟婆婆打。
这已经不止是离婚纠纷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她财产的全面掠夺。
苏婉拨通了顾律师的电话,把变更登记的情况说了一遍。顾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苏婉,这个案子变复杂了。陈伟把房子加了他妈的名字,是为了在确权诉讼中制造障碍。但另一方面,他的这个行为,恰恰暴露了他转移财产的恶意。你听我说,我们马上向法院申请追加他妈妈为第三人。同时,请求法院确认这个加名行为无效。如果能证明房子是你出资的,他后来的加名就是无权处分。这个加名就是可以撤销的。”
“那我现在还要不要回我妈那儿?”苏婉问。
“先别回了。你现在需要全天候跟我保持沟通。而且,你要是走了,陈伟他们可能会有更多动作。你留在上海,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苏婉挂了电话,站在风中,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她紧紧攥着那份档案,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稻草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她不知道,在寒渊的更深处,陈伟还给她准备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而在那个“惊喜”到来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第八章 婆婆的底牌
苏婉没有回老家。她在松江区法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着台灯,把所有的资料摊在床上,一条一条地梳理。卖房合同、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聊天截图、通话录音、那份所谓的“债务追索函”、还有刚从不动产登记中心打出来的变更档案。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编了号,写在本子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分类。红的代表最关键的证据,黄的代表辅助线索,绿的是已经处理过的。她做外贸单证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归档。这一刻,她把跟陈伟的婚姻,也当成了一堆需要理清的单证来处理。
只有理清了,她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傍晚的时候,顾律师打来电话。
“苏婉,有个新情况。陈伟把你追加为被告之后,又提交了一份证据。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
“是一份你签过字的《家庭财产协议》。内容大概是:你名下所有的婚前财产,包括卖房所得,自结婚之日起,自愿并入夫妻共同财产。协议下方有你的签名和手印。”
苏婉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可能没签过。但对方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这份协议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跟你的签名很像。”顾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婉,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时候,你曾经在一张白纸上签过名?”
苏婉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飞快地闪回了过去四年的每一个画面。
签过名的场合太多了。结婚登记、买房贷款、办户口、领证、办产权、签各种装修合同。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数不清。
但她隐隐约约记得,办户口那天,婆婆递过来几张纸让她签字。当时她粗粗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好像是“落户申请书”什么的。婆婆在旁边催得急,说户籍窗口的人快下班了,让她赶紧签。苏婉就签了。
其中有一张,她没看清楚。
“我想起来了……”苏婉的声音发干,“可能是办户口的时候。婆婆给了我几张纸让我签,我……我没细看。”
顾律师叹了口气。
“那就是了。他们很有可能是在那个时候做了手脚。不过苏婉,你别太担心。这份《家庭财产协议》即使有你的签名,也不一定就是有效的。第一,协议的形式可能是伪造的。第二,协议的内容如果显失公平,你可以主张撤销。第三,这种涉及重大财产处分的文件,如果没有经过公证,对方要证明它的真实性,难度很大。我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苏婉的心头稍安,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悲凉。
从她认识陈伟开始,到结婚,到买房,到落户,每一步,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悄悄地埋了雷。而她当时有多相信他们,现在就有多恨自己的天真。
“顾律师,我想反诉陈伟。我要告他伪造证据、转移财产。还有他那个‘强哥’,他们联合起来威胁我。这些事,我要一并讨个说法。”
顾律师沉吟片刻:“反诉可以。但我们现在要先集中精力,把陈伟的主诉案挡下来。只要法院不支持他的确权请求,这套房子他们就动不了。其他的,慢慢来。”
苏婉深吸一口气:“好。我听你的。”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上海流光溢彩,像一个永远不会疲惫的巨大机器,轰隆隆地转动着。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这台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有了家,有了根。现在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家”和“根”,不过是别人设好的套。
第二天,苏婉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婆婆。
她要当面问清楚,那份《家庭财产协议》是怎么回事。她要看看,那个叫了她四年“小婉”的老人,究竟能狠到什么程度。
苏婉没有提前打电话。她直接去了婆婆家。
婆婆住在杨浦区一个老式小区里,房子是陈伟父亲留下的。苏婉以前也常来,但每次来都是大包小包地带东西。这次,她空着手。
门开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到苏婉,她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神色。
“哟,大忙人来了。怎么,知道要打官司了,回来求情了?”
苏婉没有理她。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熟悉的屋子。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家庭财产协议”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婆婆,这份东西,是你什么时候给我签的?”
婆婆瞥了那张纸一眼,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
“你自己签的字,自己不知道?问我干什么。”
“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在哪里、签的这份协议?”苏婉盯着她的眼睛,“你只要告诉我一句实话。不管怎么样,我们好歹婆媳一场。”
婆婆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现在知道说‘婆媳一场’了?前天当着那么多亲戚面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是你逼我的。”苏婉的声音很平静。
“我逼你什么了?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儿子的。你一个外地人,嫁进来住了几年,就能分一半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婆婆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苏婉,你听好了。这房子,你一分钱都拿不走。协议是你签的,房子是我儿子的,官司你打不赢。”
苏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寒,也有一种终于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开的痛快。
“婆婆,我真傻。到了这一步,我居然还想问你要一句实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你放心,刚才我们的对话,我已经录下来了。你说‘协议是我签的,房子是我儿子的’——这句话,我会在法庭上放给法官听。”
婆婆的脸瞬间僵住。
“你……你敢录音!你这个小贱人——”
“有什么不敢的。”苏婉收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婆婆,我再叫你一声妈。从今天起,我们就不是婆媳了。法庭上见。”
门在她身后狠狠地摔上了。
楼道里很暗。苏婉快步走下楼,脚步很轻,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刚才说谎了。
她根本没有录音。
手机早就没电了。
但她的确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婆婆亲口承认了协议的事。也亲口承认了,这套房子,从头到尾,她都当成儿子的东西。
这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就交给法院。
苏婉走出小区,站在路边叫了辆车。上车后,她打开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顾律师。
“苏婉,法院来电话了。你申请的那份财产保全,已经在陈伟家的门上贴了公告。房子目前暂不能交易。但是——刚刚发生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什么事?”
“陈伟的母亲,今天下午去法院闹了。她说你虐待老人,要告你。”
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婆婆的底牌,比那份伪造的协议还要狠。
而这场家庭伦理与财产交织的战争,已经不仅仅是离婚分割了。它正在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而她,正站在最中央,每一步都可能陷下去。
第九章 反击的起点
苏婉回到酒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给顾律师回了个电话,把在婆婆家的事、以及婆婆去法院闹“虐待老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律师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苏婉,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生气,不是害怕,而是保持冷静。你是学单证的,知道越是乱的时候,越要抓主线。我们的主线就是:房子是你出资的,陈伟加他母亲名字是恶意转移财产,他们的‘债务’和‘协议’都是假的。其他的,都是支线。支线可以处理,但不能影响主线。”
“我知道。”苏婉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可是顾律师,婆婆说我虐待老人。这摆明是倒打一耙。我跟陈伟结婚之后,每个礼拜都去她那儿干活。做饭、拖地、洗衣服、擦油烟机。去年她住院,我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现在她跑去法院说我虐待她?”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你有她住院时你照顾她的照片吗?缴费记录?邻居证言?都可以。还有,这三年你给她买过什么东西、转过多少钱,都找出来。她要告你,我们就用事实打回去。”
苏婉咬咬牙:“我去找。”
“还有,”顾律师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陈伟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如果你愿意庭前和解,他可以把房子卖了,给你一百万,剩下的债务他自己背。就当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苏婉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一百万?我出了首付、还了贷款、装修了房子,他给我一百万?剩下的六百多万他拿去还债?他当我还是那个被他哄两句就点头的傻子吗?”
“他当然不指望你答应。他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也是在给法官埋伏笔。将来庭审的时候,他可以说‘我提过和解,她不要,她就是为了钱’。到时候舆论和法官的印象分,都会往他那边偏。”顾律师说。
苏婉深吸一口气:“那我怎么办?”
“你要抢在他们前面,把你的态度亮明。不是和解不和解的问题,是他们串通一气、转移财产、伪造证据、威胁恐吓。你要把这些事实一条一条送到法官面前,让法官看清楚,陈伟的和解,从来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掩盖犯罪。”
“顾律师,你是不是已经有思路了?”
“有。但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把你当年卖房的那家房产中介找到。让他们出个证言,证明你出售那套小房子的时候,明确说了卖房款是用于购买婚房首付。还有,找一下你当年签的《房屋买卖合同》,看条款里有没有对款项用途的约定。这些东西,能在法庭上直接否定‘赠与说’。”
苏婉想了想:“我回去找。那些合同我老家都有。我明天就回嘉定老家去拿。”
“好。还有,把你转账给陈伟的那三笔记录,从银行调一份正式流水出来,要银行盖章。另外,你转给陈伟还月供的那些钱,也要一个完整的账单。这些是核心证据。”
“我马上就办。”
挂了电话,苏婉没有睡觉。她拿出笔记本,把顾律师要的几样东西列成清单,然后又给方晴发了条消息,说事情有新进展,自己最近都会很忙,拜托方晴帮忙收集一下陈伟和那些讨债人在小区附近的监控录像。
方晴回得很快:“放心。我认识物业的人。你安心打官司,别累垮了。”
苏婉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微微发热。
她有很多年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了。但现在,她发现,原来自己身边一直有人在。只是那些年被困在婆家的屋檐下,她把自己的世界活成了井底那么小。
接下来的一周,苏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早转到晚。
她回了趟老家,翻出了当年卖房的所有文件。她去了银行,打印了厚厚一沓流水。她联系了当年帮她卖房的中介,好话说尽,对方终于同意出具一份证言,证明苏婉当初卖房的明确目的。
她还去了一趟陈伟以前工作的那家中介公司。陈伟早就辞职了,但他的前同事中有个姓方的,跟苏婉还算熟。苏婉请方喝了杯咖啡,旁敲侧击地问了陈伟当初经手的一些业务。方支支吾吾,最后透了一句:“陈伟以前帮人做过几笔垫资的活儿,就是那种短期借一下、几天就还的。但后来听说有笔钱没收回来,金额不小。那之后他就没心思上班了。”
苏婉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律师。
顾律师眼睛一亮:“这个信息很关键。如果陈伟的债务是他在婚前或者婚后早期,因为个人原因欠下的,并且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那这笔债根本轮不到你承担。我们还可以反告他转移共同财产。”
苏婉点了点头。她已经开始习惯,不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懵。她变得更冷,更硬,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顾律师收到了法院的最新通知。
陈伟申请的那套“确权案”,法院初步审查后认为,苏婉提供了初步证据,证明其对涉案房产有出资事实。加之该案与苏婉提起的离婚诉讼存在关联,法院决定将两个案件合并审理。
“苏婉,这是好消息。”顾律师在电话里说,“合并审理,就意味着法院不会单独采信陈伟的‘赠与说’。他们必须面对你的出资证据。而一个出资一百多万的女人,不可能被法官当成一个只求分杯羹的外人。”
苏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中带着坚硬。
“顾律师,我想把我婆婆也一起告了。告她伪造文件,告她跟陈伟合谋转移我的财产。我知道这很麻烦。但我不想让她觉得,撒几句谎、闹一下法院,就可以全身而退。”
顾律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苏婉,你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维权者了。”
“不,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好人发起火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苏婉说。
第十章 法院门口
开庭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苏婉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撑着一把黑伞。风很大,雨丝斜斜地打进来,她的裤脚和鞋面很快就湿了。方晴陪在她旁边,一只手帮她拎着文件袋,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被风吹得翻卷的伞边。
“你紧张吗?”方晴问。
苏婉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真的假的?”
“真的。”苏婉说,“因为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法官怎么判。”
法院的门开了。苏婉收起伞,大步走进去。
安检口,她看到了陈伟和婆婆。
陈伟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穿了一身皱巴巴的黑西装,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婆婆倒是穿得很精神,一件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苏婉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苏婉!”婆婆尖声叫了她一声,被陈伟拽住了胳膊。
苏婉没有停步。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婆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法庭。
审判庭不大,但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当事人和律师,还有苏婉和方晴的几个朋友,以及陈伟家那边来的一群亲戚。婆婆的娘家人来了七八个,坐在旁听席上,看苏婉的眼神一个比一个难看。
顾律师已经在原告席坐好。苏婉在他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陈伟和他的律师坐在对面。婆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攥着一个花布包,脸上写满了攻击性。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法官,进来之后先扫了一圈旁听席,然后宣布开庭。
陈伟的律师先陈述了陈伟的诉讼请求和理由。他的核心观点很明确:苏婉卖房后转给陈伟的钱,是无偿赠与;房产证只写陈伟一个人的名字,是双方约定;陈伟婚后偿还贷款,是家庭生活的正常支出;因此,涉案房产应归陈伟个人所有。
“此外,”陈伟的律师提高音量,“原告陈伟名下的债务,是其个人经营中产生的,与苏婉无关。陈伟主动提出离婚时给苏婉一百万元补偿,是顾念夫妻情分。但苏婉不仅拒绝,还通过诉讼查封了陈伟的房产,导致陈伟无法处理债务。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陈伟合法财产权的侵犯。”
苏婉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但她没有说话。
轮到顾律师发言时,他站起来,声音平稳而有力。
“审判长,对方律师刚才说了一大堆,但有一句话他没说清楚,也不敢说清楚。那就是——这套房子的首付,到底是谁出的?”
法庭里安静下来。
顾律师举起一份银行流水:“这是苏婉在婚前出售自己名下房屋的合同和收款记录。房屋位于嘉定区,是苏婉婚前自购房产,属其个人财产。她的卖房款为一百四十二万元,分三笔转给了陈伟。转账备注分别为‘购房款’‘首付’‘房款’。请问,如果这是赠与,为什么会写得这么清楚?”
陈伟的律师站起来:“反对。转账备注不能代表真实的法律关系——”
“那你告诉我,真实的法律关系是什么?是陈伟拿着未婚妻卖房子的钱,买了房,然后把房本写在自己名下,现在再告诉她这是赠与?”顾律师的声音压过了对方,“你的当事人有这么厚道吗?”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原告律师,注意你的语气。请继续。”
顾律师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份文件:“这是苏婉与陈伟之间的聊天记录。苏婉在转账前后多次明确告诉陈伟,这笔钱是她卖房子得来的,是买婚房的首付。陈伟的回复是‘知道’。这不是一句‘谢谢你的赠与’,而是一个正常的家庭购房决策。”
“但房产证只写了陈伟一个人的名字——”对方律师还想争辩。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顾律师翻开另一份材料,“房产证为什么只写陈伟名字,苏婉已经说明了。那是因为陈伟的母亲当时声称,‘上海人买房子,房本写男人名字吉利,而且苏婉是外地户口,名字不好上’。苏婉出于对婆婆和丈夫的信任,同意暂时登记在陈伟名下。但请注意,这并不意味着她放弃了出资人权利。根据最高院关于婚姻家庭案件的司法解释,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的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才属于个人财产。本案中,出资人不是任何一方的父母,而是苏婉自己。她卖了婚前房产,将钱转入陈伟账户,用于购买婚房。这是一个典型的‘婚前个人财产转化’过程。陈伟主张‘赠与’,完全没有法律依据。”
法庭里的气氛开始悄悄变化。旁听席上,陈伟家的亲戚们交头接耳,脸上不再是清一色的敌意。
苏婉看着顾律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原来,证据就是底气。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底气。只是被这个家庭一点一点地磨没了。
现在,她要亲手把它拿回来。
第十一章 伪造的协议
庭审进入质证环节。
陈伟的律师拿出了那份《家庭财产协议》,请求法庭采信。协议打印在一张A4纸上,内容简洁,大意是:苏婉名下的婚前财产,包括卖房所得,自结婚之日起自愿并入夫妻共同财产。协议下方有苏婉的签名和一枚红手印。
“审判长,这份协议可以证明,苏婉在婚后已经明确表示,其婚前财产全部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因此,无论首付款是否来自苏婉,这套房子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陈伟作为产权登记人,有权分割,也有权将其份额转让。”陈伟的律师说。
苏婉的心紧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顾律师。
顾律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对这份协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请法庭同意对签名进行司法鉴定。另外,我方需要向法庭陈述几处明显疑点。”
他举起一份复印件:“第一,这份协议的纸张左上角有一个极浅的红色印记,是某种印刷品的部分图案。经过比对,我们高度怀疑它是一张宣传单页的背面。正经的财产协议,不会拿宣传单的背面来打印。”
陈伟的律师脸色微微一变。
“第二,协议中提到的条款,包括‘卖房所得’等表述,措辞非常具体。请问,在苏婉与陈伟结婚之前,他们是否已经就婚前财产问题进行过如此详细的约定?如果有,请陈伟提供当时沟通的聊天记录或其他证据。”
陈伟的律师迟疑了一下:“这个……当事人之间的口头沟通,不需要每次都留下记录。”
“口头沟通?那为什么协议会打印得这么规范?字体、格式、条款编号,都像专业律师的手笔。”顾律师盯着对方,“请问这份协议是哪个律师起草的?什么时候起草的?在哪里签署的?”
陈伟的律师没有回答。
审判长皱了皱眉:“原告方,请针对被告方的质疑作出回应。”
陈伟的律师低声跟陈伟交换了几句,然后说:“协议是当事人自己起草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大概在婚后不久。”
“记不清了?”顾律师高声重复,“一份涉及数百万元财产归属的协议,你告诉我当事人记不清签署时间?连哪一年、哪一天都说不出来?那你凭什么让法庭相信它是真实的?”
陈伟的律师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顾律师乘胜追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份协议涉及的是苏婉婚前的个人财产。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一方的婚前财产,不因婚姻关系的延续而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除非当事人另有书面约定。而这份所谓的‘书面约定’,既没有明确日期,也没有见证人,更不是经过公证的正式文件。请问它具备一个有效财产约定的形式要件吗?”
陈伟的律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方坚持协议真实有效。”
顾律师转身面对审判长:“审判长,我方已经提交了司法鉴定申请。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请法庭对这份协议不予采信。”
审判长点了点头:“法庭收到。请书记员记录在案。”
苏婉的心,终于落回了一点。
但她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因为陈伟那边,还有一个更阴损的招数没有使出来。
果然,在接下来的庭审中,陈伟的律师突然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苏婉。
“审判长,陈伟先生要陈述一个事实。在两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苏婉长期对陈伟的母亲冷暴力。她不履行赡养义务,甚至多次将老人赶出家门。陈伟的母亲因此身心受损,曾多次就医。陈伟认为,苏婉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家庭暴力,请求法庭在分割财产时予以考虑。”
苏婉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胡说!”方晴在旁听席上差点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用眼神示意方晴冷静。
顾律师站了起来,脸色冷峻:“对方律师刚才的表述,是对我方当事人的严重诽谤。如果陈伟有苏婉虐待老人的证据,请拿出来。否则,我方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陈伟的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这是陈伟母亲的病历,上面有医生的诊断:轻度抑郁,焦虑状态。就诊时间是去年底。而苏婉,是那个时期跟老人住在一起的人。”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苏婉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她去年的确跟婆婆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跟陈伟吵了一架,陈伟跑了,婆婆来家里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她天天给婆婆做饭洗衣,自己感冒了还要伺候她。
现在,婆婆居然拿那段时间来说事。
她忽然想起,那一个月里,婆婆确实总说“浑身不舒服”,三天两头往社区医院跑。苏婉一开始还陪着去。后来发现,婆婆每次都跟医生说“家里没人管我,儿媳妇不给我饭吃”。她当时又气又委屈,跟陈伟说,陈伟却让她“忍一忍”。
原来,忍一忍的结果,就是被倒打一耙。
“审判长,”顾律师的声音重新响起,“陈伟母亲的就医记录只能证明她去医院看过病,不能证明她的病是苏婉造成的。相反,我方有大量证据证明,苏婉一直对婆婆尽到了赡养和照顾的义务。这里有一份苏婉给婆婆的微信转账记录,三年来累计转了两万一千余元。还有去年婆婆住院,苏婉在医院陪护的照片,拍摄时间可以核实。”
顾律师把这些证据一一出示。
“如果陈伟的母亲真的被冷暴力、被虐待,为什么苏婉还要给她转账?为什么苏婉还要陪她住院?为什么邻居们从没听见她们家里有打骂声?只有一个解释——所谓‘虐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陈伟的律师脸色铁青。
苏婉看着婆婆。婆婆坐在旁听席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花布包被她拧成了一团。
这场官司,正朝着越来越丑恶的方向发展。
但苏婉不准备再退一步。
第十二章 反转
休庭之后,苏婉在法院的洗手间里见到了婆婆。
她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进来的。一抬头,就看见婆婆倚在门口,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此刻扭曲着,像一面摔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你满意了?”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像砂纸刮玻璃,“闹到法庭上,让全上海的人看我们陈家的笑话。你满意了?”
苏婉转过身,抽了张纸巾擦手。她没看婆婆,声音很淡:“我没想闹。是你们把事情做绝了。”
“我们做绝?”婆婆冲进来,指着苏婉的鼻子,“你一个外地人,嫁到我家,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现在还想抢我家的房子!你才是那个不要脸的人!”
苏婉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直视婆婆。
“婆婆,你说我吃你家的、住你家的。我问你,这些年来,你给过我一分钱吗?陈伟上过几个月班?家里哪一样开销不是我出的?你吃的药、你穿的衣服、你做的每一次检查,哪一样不是花的我的钱?现在你反倒说,是我吃你的、住你的?”
婆婆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那房子是陈伟的!房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他的!”
苏婉笑了。
“房本上写他的名字,是因为你当年说‘女人不能上房本’。我信了。这是我的错。但婆婆,你信不信,法槌一落,房本上的名字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钱是谁出的。”
她拉起洗手间的门,走出去之前,回头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伪造我签名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
婆婆在她身后尖叫起来,声音大得惊动了法警。
苏婉没有回头。
回到法庭后,顾律师低声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法院已经决定对那份《家庭财产协议》上的签名进行司法鉴定。指纹鉴定最快三周出结果。
“只要鉴定出来那个手印不是你的,他们的协议就是废纸。而且,伪造证据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顾律师说。
苏婉点了点头。
但她没想到的是,三天之后,陈伟那边先出了事。
那天苏婉正在公司交接工作——她已经被逼请了长假,但手上的客户不能丢,她得把资料都整理好交给接手的同事。手机忽然响了,是方晴打来的。
“苏婉,你看新闻了没有?松江那边有一个男人从自己家阳台摔了下去。新闻没写真名,但那个小区,就是你们小区!”
苏婉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桌上。
“陈伟?”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我截图发你,你自己看!”
苏婉打开微信,看到了方晴发来的新闻链接。标题是:松江某小区一男子坠楼,疑似家庭纠纷引发。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楼下拉着警戒线,几个消防员和警察站在旁边。照片里那栋楼,就是苏婉家的那栋。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拨通了顾律师的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顾律师!你帮我查一下,陈伟有没有事!是不是他出事了!”
顾律师也被她吓了一跳,连声安慰:“你别急,我马上想办法查。”
几分钟后,顾律师回了电话:“苏婉,陈伟没事。坠楼的是他一个朋友。但具体是谁,为什么在你们家阳台坠楼,警察还在调查。我建议你先不要回小区,那边现在很乱。另外,警察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你做好准备。”
苏婉站在公司走廊里,浑身冰凉。
一个朋友,从她家的阳台掉了下去。
而陈伟,就在那间屋子里。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离婚财产纠纷的范畴。
警察一定会来问她。那个“朋友”是谁?他跟陈伟是什么关系?跟他那笔三百多万的债务有关吗?
苏婉忽然想起那张债务清算单上,最上面那个最大的出借人。
名字叫“强哥”。
而陈伟的微信里,最近一直在跟这个“强哥”联系。
苏婉的手指摁在手机屏幕上,几乎要把屏幕按碎。
原来,陈伟早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她,只是那个被他们一起拽进地狱的人。
第十三章 坠楼
坠楼的人叫“阿豹”,是“强哥”手底下的一个马仔。
苏婉是从办案民警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陈伟躲了,“强哥”联系不上,警方找上门来,问苏婉跟她丈夫的关系,问她是否清楚陈伟跟阿豹之间的来往,问她最近有没有见过陈伟。
苏婉把能说的都说了。她告诉民警,陈伟在外面欠了很多钱,最近还逼着她卖房还债。她提交了那些聊天截图、借款单复印件、威胁录音,还有那份“债务追索函”。
“这些东西,我们都会作为线索核查。”办案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刑侦,头发花白,目光锐利,“苏女士,你丈夫陈伟目前的处境很危险。他欠的钱如果牵涉到非法借贷,那帮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最好劝他去派出所,主动把情况说清楚。”
苏婉苦笑了一下:“警官,我跟陈伟正在打离婚官司。他躲我都来不及,我劝不动他。”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事可能比你想的更复杂。陈伟欠的钱,光是‘强哥’那一家,本金加利息就超过两百万。我们初步判断,阿豹是去找陈伟要钱的。那天在你们家那套房子里,两个人发生了争执。阿豹是失足坠楼还是被推下去的,还要看证据。”
苏婉走出派出所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她不敢回那套房子了。那套她出了钱、还了贷款、一砖一瓦装修起来的房子,如今成了一个命案现场。
陈伟跑了。婆婆病倒了。亲戚们全躲了起来。方晴让她先不要一个人住酒店,搬过去跟她挤一挤。
苏婉没有逞强。她搬了过去。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方晴小声问:“苏婉,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认识陈伟。后悔嫁给他。后悔出钱买那套房子。”
苏婉盯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如果后悔能让我拿回我的钱,我早就后悔死了。可我知道,没用。所以我不后悔。我只是……有点恶心。”
“恶心?”
“恶心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傻。恶心他们一家怎么可以那么狠。恶心这个世道,好人想踏实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方晴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苏婉闭上眼睛。
“等鉴定结果。等警方的调查。等法院的判决。”
“那如果陈伟一直找不到呢?”
苏婉睁开眼,目光清亮:“那也没关系。他能跑,房子跑不了。我能等。”
她翻了个身,声音又低了下去:“但我担心一件事。陈伟欠的那些钱,如果是非法集资,或者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那帮债主不会只找他。他们一定会把我也拉进去。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方晴倒吸了一口冷气:“可那些债跟你没关系啊!”
“法律上,夫妻一方超出家庭日常需要所负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但那些债主可不管法律。他们只认钱。只要他们觉得我在上海还有房、还有工作、还有油水,他们就会咬着我不放。”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方晴翻了个身,握住苏婉的手:“苏婉,我陪着你。不管怎样,我都在。”
苏婉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但天亮之后,她还是会照常起床,照常去找证据,照常站在法庭上,照常对每个人微笑。
因为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而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第二天一早,顾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婉,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苏婉的心脏骤停了半拍。
“协议上的签名,不是你的。手印也不是你的。对方伪造证据的事实,基本可以坐实了。”
苏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顾律师的声音更轻了,“我通过法院的朋友打听到,陈伟已经因为涉嫌诈骗罪,被警方网上追逃了。”
“诈骗?”苏婉愣了。
“他欠的那些钱,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编了个项目,承诺高息回报。受害人里,除了亲戚朋友,还有一些是他妈的牌友。这些人联合起来报了案。现在,他不光民事上要跟你打房产官司,刑事上,他也跑不了了。”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灿烂的秋阳。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她的官司还没有结束。但天平,已经开始朝她这一边倾斜了。
第十四章 尘埃落定
两个月后,陈伟在浙江一个小县城被警方抓获。
被抓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瘦得脱了相。他躲在城郊的一家小旅馆里,用一个捡来的身份证登记住宿。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手机充电,屏幕上是苏婉的照片。
那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的苏婉笑得眼睛弯弯的,身后是外滩的夜景。
陈伟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一切。
他承认,自己从结婚前就欠了不少外债。结婚后,他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他编造了一个所谓的“二手车项目”,以高息为诱饵,向亲戚、邻居、母亲的牌友等多人借款。为了维持骗局,他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连利息都付不出来。
他承认,自己利用苏婉的信任,将她的卖房款占为己有。他承认,母亲伪造了苏婉签名的《家庭财产协议》。他承认,阿豹找他那天,两个人发生了推搡。他推了阿豹一把,阿豹撞到了阳台栏杆上,身体后仰翻了下去。
他说:“我本来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他会掉下去。”
审讯结束的时候,陈伟说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苏婉。”
办案民警把这句话转告给苏婉的时候,她正在顾律师的事务所里签文件。她听完,手中的笔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女士,陈伟还托我们给你带个话。他说,房子归你。他不要了。但希望你能写一份谅解书。这样量刑的时候,能给他一个机会。”民警说。
苏婉放下笔,抬起头。
“谅解书,我不会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他做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他骗了那么多人,他杀了人,他差点毁了我一辈子。这些人,谁来给他们谅解?”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
顾律师在旁边补充:“苏婉的离婚诉讼和房产确权案,证据已经非常充分。陈伟的认罪口供,加上之前伪造协议、转移房产的实锤,法院那边应该很快就能判。你放心吧。”
苏婉笑了笑:“谢谢顾律师。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分内事。”顾律师拍拍她的肩,“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容易的当事人。往后,好好过。”
又过了两个月,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第一,苏婉与陈伟的离婚成立。
第二,位于松江区的涉案房产归苏婉所有。陈伟必须配合办理过户手续。
第三,陈伟因挥霍、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在分割财产时少分或不分。苏婉无需向陈伟支付补偿。
第四,陈伟母亲伪造文件、协助转移财产的行为,已构成侵权。苏婉保留追究其民事责任的请求权,可在另案中主张。
第五,本案诉讼费由陈伟承担。
拿着判决书走出法院的时候,苏婉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动。
方晴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苏婉,赢了!你赢了!”
苏婉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方晴的后背。她的眼睛望着远处,那里有高架桥上的车流,有正在生长的新楼,有这座巨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是啊,赢了。”她轻轻说。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多少喜悦。
赢了官司,不代表赢了人生。
她只是拿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失去的岁月、失去的信任、失去的那个曾经想好好经营的家,谁也赔不来。
但苏婉不打算回头了。
她转过身,朝方晴笑了笑:“走吧,去吃饭。我请客。”
方晴挽住她的胳膊,大声说:“我要吃火锅!最贵的那家!”
两个女人走在秋日暖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路的尽头,是一片金色的梧桐。
第十五章 回家
苏婉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瘦了。这半年,苏婉总是忙,电话也打得少。每次打电话,她都说自己很好,工作忙,所以没时间回去。母亲就嗯嗯地应着,让她别太累。
直到苏婉站在家门口,母亲才发现,女儿瘦了一大圈。
“小婉,你怎么了?”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病了吗?怎么瘦成这样了?”
苏婉笑了笑,走进屋里,把一袋子水果放在桌上。
“妈,我离婚了。”
母亲的手一僵。
“你说什么?”
“我跟陈伟离婚了。官司打了半年,房子也拿回来了。”苏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之前没敢告诉你,是怕你担心。现在都结束了。”
母亲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慢慢坐在椅子上,眼圈红了。
“他怎么你了?是不是打你了?还是他娘对你不起了?小婉,你一个人在上海,怎么扛过来的啊……”
“妈,我扛过来了。”苏婉走过去,蹲在母亲膝前,把脸埋在她腿上,“我拿回了房子,也甩掉了那个烂人。我现在很好,真的。”
母亲摸着她的头发,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一起,说了半宿的话。
苏婉把这些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自己怎么卖房,怎么被陈伟一家算计,怎么打官司。也讲方晴、顾律师,还有那些帮过她的人。
母亲听完,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话:“小婉,你比我强。”
苏婉抬头看着母亲。
“你爸走的那年,我差点撑不下去。家里的亲戚都说,把你们姐弟送到你叔家去,让我改嫁。我不肯。我就想着,再难,也要把你们带在身边。”母亲的声音很轻,“可你呢,一个人在上海,被人骗了五年,还能咬牙把房子夺回来。小婉,妈佩服你。”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些年,她在上海那个家里受的委屈,从来没有跟母亲说过。她怕母亲担心,也怕母亲骂她傻。可现在,母亲说,佩服她。
所有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去处。
第二天,苏婉带母亲去镇上的小馆子吃了顿好的。下午,母女俩去父亲的坟前烧了纸。苏婉蹲在墓前,小声说了句:“爸,我离婚了。往后,我要为自己活。”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来了稻子成熟的气息。
苏婉站直身子,看着天边的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回上海之前,苏婉给弟弟留了一笔钱,让他好好读书,别去打工。弟弟红着眼睛说:“姐,我以后会赚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苏婉笑了:“不用。姐自己有房子。”
那套房子,她还没有回去看过。
但她已经决定了——等这个月工资发了,请个钟点工,把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然后换掉所有的门锁,重新开始。
那套房子,从今以后,只是她一个人的家。
尾声
房子收拾好的那天,苏婉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
阳台上,她放了一盆新买的茉莉花。白花绿蕊,香气幽幽地散在空气里。餐桌上,摆着她自己动手做的几道菜。不多,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方晴没来。顾律师也没来。
这个晚上,苏婉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地喝。窗外的灯火阑珊,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风从阳台那边吹进来,把茉莉的香气送满了整间屋子。
苏婉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那时候她一无所有,连地铁怎么坐都要看半天地图。可她心里有一个信念:只要肯干,这个城市不会亏待她。
后来,她有了房子,又失去了房子。
再后来,她把房子夺了回来。
这一路,跌跌撞撞,满身泥泞。但她到底还是站直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在嘉定那个小房子楼下拍的。她站在门前,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那套小房子是她在这个城市全部的安全感。
现在,那套小房子已经变成了松江这套大房子的首付。而陈伟,也成了她人生中一段被翻过去的旧账。
苏婉把照片关了,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色很好,星星没几颗,但风很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说了一句。
“苏婉,你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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