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批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文件。笔尖刚落到"同意"两个字上,座机就响了。

"陈厅长,大门口有位老同志找您,说是……说是您的老团长。"

我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让他上来。"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省委大院外面那排梧桐树正抽新芽,浅绿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心里就软。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个人正从大门往里走。走得慢,步子不太利索。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还是认出了那件军装。草绿色的,洗得发了白,领口处的风纪扣严严实实扣着。

老团长还是老样子,穿军装一定要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门响了三声。我去开门,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看不出来是啥。头发全白了,比我记忆里那个在操场上喊口令的汉子老了何止十岁。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出来的。

"陈建国。"他喊我的名字,嗓子还是那么洪亮,但有点劈了。

"老团长。"我侧身把他让进来,"您坐。"

他走进来,四下看了看我的办公室。墙上那幅字他盯了好几秒,是我自己写的"不忘初心"四个字,裱在那里挂了好多年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自己在那张三人沙发上坐下了。

坐的是最边上那个位置。在部队的时候他开会总坐正中间,现在老了,倒学会了靠边。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手指头粗大,关节处都是老茧。

"团长,您怎么来的?"

"坐火车。"他喝了一口茶,"硬座,六个小时。"

我心里一紧。六十六岁的人了,硬座六个小时。从老家那个小县城到省城,绿皮车摇摇晃晃的,他这把老骨头怎么受得了。

"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您。"

"不麻烦。"他摆摆手,"你现在是厅长了,忙。"

这三个字说得我鼻子一酸。忙。我是忙,可我忙了这么多年,忙到什么地步了?连老团长来了我都不知道。

老团长叫郑守根。我当兵那年,他是咱们团的副团长,第二年提的正团。我分到他手底下那个连队,新兵连三个月,他亲自来挑兵,把我挑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看中我那天写的入伍申请书。他说"这兵的字写得周正,心里头有规矩"。

第三年,团里有一个提干名额。全团几百号兵,就一个。我没敢想。我那会儿就是个普通战士,论军事素质不是最拔尖的,论关系更别提了,爹妈都是老家的农民。可最后名单下来,陈建国三个字赫然在上。

后来听政委说,团党委会上,郑团长拍了桌子。有人说要照顾另一个兵,那兵的父亲是师部的一位领导。郑团长说"我不管他爹是谁,我就看谁在连队干得好。陈建国当了三年兵,三年都是优秀士兵,他带的班年年先进。你们谁不服,去连队问问那些兵,服不服他"。

就这么定了。

走的那天,郑团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递给我一条新腰带,说"去了军校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带兵"。

那条腰带我现在还留着,锁在老家的柜子里。

军校毕业以后我回了老部队,当了排长、连长、营长。郑团长那时候已经转业了,回了老家县城,听说在一个什么局当副局长,后来退了休。这些年我也见过他两次,都是他来省城看病,我请他吃顿饭。每次他都穿着那件旧军装,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死活不要。

"旧的好,"他说,"穿着踏实。"

这次他又穿了这件来。我注意到袖口都磨毛了,右肘那里还有个补丁。

"团长,您这次来……"

"建国。"他把茶杯放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我有个事求你。"

"您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叫得我心里慌。老团长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在部队,团部家属院水管子坏了,他自己拎着扳手去修,后勤的人要帮忙,他把人家撵走了,说"我自己家的事,不用你们"。

现在他来求我。

"你记得周大勇不?"他突然问。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周大勇是我当新兵时候的班长,山东人,嗓门大,笑起来满口白牙。训练的时候严得要命,夜里查铺却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们。那年演习,他为了保护一个新兵,从山坡上滚下去,腿摔断了。后来评定伤残,提前退伍了。

"大勇走了。"郑团长说,"上个月,肺癌。"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

"他家里……"

"他家里就一个闺女,叫周小冉。那丫头争气,今年考上大学了,师大的,学中文。可大勇这一走,家里就剩她妈一个,在镇上工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学费凑不齐。"

郑团长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钱。一沓一沓的,有新的有旧的,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三万二。可还差两万。建国,我听说你们厅里有个助学基金……"

他没说下去。我看着那沓钱,码得跟豆腐块似的,全是老团长的退休金。他老伴走好几年了,一个人过日子,省吃俭用,攒下这么些。就为了周大勇的闺女。

"团长,这钱您拿回去。"我把布包推回去,"周小冉的事我来办。"

"不行。"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当年在操场上训我时候一模一样。"这是我的钱,我给大勇的。你该走程序走程序,该申请申请,别搞歪门邪道。"

"我明白。"我把他那沓钱又推回去,"但团长,这钱您真得拿回去。周小冉的学费,厅里那个基金能覆盖。而且我个人也赞助一部分。您这钱留着养老。"

他还是瞪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我的钱包。里头有一张照片,边角都磨圆了。照片上是三个穿军装的人,中间是郑团长,左边是我,右边是周大勇。那年我们团拿了军区比武第一名,赛后照的。照片上周大勇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团长,您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我瞧见他眼角有点湿,但忍住了。军人嘛,哭什么哭。

"大勇那会儿还说,"郑团长把照片还给我,"说等小冉长大了,让她也当兵。"

"让她当个作家也行。"我说,"学中文的嘛,以后写写咱们当兵的事。"

郑团长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

那天中午我留他在机关食堂吃饭。他吃了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吃完饭我要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他坚决不让。说"你下午还有会,别耽误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建国。"

"哎。"

"你做得对。"他说,"你当这个厅长,我放心。"

然后他转身走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有点驼了,但步子还是那个劲儿,一步是一步。

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梧桐树的新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肩膀上。

我想起那年他给我那条腰带的时候说的话。他说"去军校好好学,学完了回来带兵"。

我没能回去带兵。但我一直带着他教我的那些东西。做人的本分,当官的良心。

回到办公室,我给厅里分管助学基金的下属打了个电话。我说有个叫周小冉的学生,符合条件的,按最高标准走。那边问什么情况,我说"我老班长的闺女,老班长为部队落下了伤残,人刚走"。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好,陈厅,我来办"。

挂了电话,我重新坐下来,把那份没批完的文件拿过来。"同意"两个字旁边洇了个墨点,我在旁边重新签了名。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长。春天了,什么都该有个新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