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藕放进盘子里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婆婆的哥哥,嫂子,两个表侄,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老太太。他们把鞋横七竖八摆在玄关,像只是来借个地方歇脚,没打算把自己当客人。

周野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等会儿少说两句,今天过节,别扫大家兴。”

我手里还捏着一片薄荷叶。

“谁的兴?”

“我妈他们。”

“他们兴致这么贵?”

周野皱了皱眉,往客厅看了一眼。

“你别阴阳怪气。”

我把薄荷叶放在盘子边上,擦了擦手。厨房台面上有一只蓝色文件袋,是早上我从书柜里拿出来的。周野看见过,问我是不是单位的材料,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别放厨房,沾油。

我当时没收。

婆婆在外面喊我:“小满,那个凉菜是不是还没好?你舅舅牙口不好,别放太硬的。”

“好了。”

“小野,去看你媳妇儿是不是又闹脾气。今天人多,她脸色从进门就不对。”

周野回头看我。

“听见了吧。”

我看着他:“她说的是事实。”

他没有接话,顺手把厨房门往里推了推。那只蓝色文件袋被门碰了一下,落到地上,里面露出半截白纸。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客厅里有人笑:“这房子可真宽敞,住一家人绰绰有余。小野,你妈以后就跟你们住,也省得来回折腾。”

婆婆马上接话:“我倒是想,怕小满不乐意。现在年轻人讲究清静,家里多个人都嫌烦。”

她说着,眼睛朝厨房飘。

我端起盘子走出去。

桌上摆满了菜,都是我从中午忙到现在做的。婆婆带来的那几个亲戚没有一个进厨房帮忙,却把转盘上的鱼翻了三次,嫌鱼肚子那边不够入味。

那个陌生老太太伸手拿了一个月饼,咬一口,又放回盘子里。

“甜。”

婆婆说:“她血糖怕高,别给她拿甜的。”

我把藕放下。

周野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低声说:“坐下,别站着了。”

“我还没洗手。”

“待会儿再洗。”

我坐了下来,手指在桌下慢慢揉着围裙边角。

婆婆端起茶杯,开始说起这套房子。

“小野从小就不容易,房子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咱们一家人住着,也没什么分别。小满,你说是不是。”

有人接:“那当然是一家人。”

我看向周野。

他正在给那个老太太倒茶,茶壶嘴碰到了杯沿,发出轻轻一声。

他没看我。

婆婆又说:“过完节,阿兰他们先住主卧旁边那间,孩子在这边上课方便。小满,你把衣柜腾一腾,你那些衣服也不穿,别占地方。”

“住多久?”

“先住一阵。”

“一阵是多久?”

婆婆笑了:“你这孩子,问这么细干什么。都是自家人。”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一个家要是只在需要我端菜时承认我是家里人,那它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没人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一段旧戏,锣鼓敲得很热闹。

婆婆的哥哥夹了一块鱼,咳了两声,低头挑刺。周野终于抬起脸。

“小满。”

我看着他。

“别在今天闹。”

我点了点头:“好。”

我把最后一盘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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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顿饭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等我先开口。筷子落在盘子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桌底敲门。

婆婆的嫂子问我:“小满,你娘家今年不过来吗?”

“不过来。”

“怎么不过来,过节哪有不走动的。你爸妈身体还行吧。”

“还行。”

“那怎么不来看看这房子?小野买的这个位置不错,离菜市场也近。”

我端起杯子喝水。

周野夹了一块鱼肚子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轻。

“她爸妈不喜欢热闹。”

婆婆笑了一声:“不喜欢热闹的人,女儿嫁了也不多问几句。小满嫁过来这些年,他们倒是省心。”

我碗里的鱼肚子还在冒油。

我没有动筷子。

周野压低声音:“你别又把话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脸色这样。”

“我脸本来就这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起茶杯喝茶。茶水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两口。他紧张时总这样,明知道凉,也不换。

婆婆忽然问:“小满,你那边的房子什么时候处理?”

我的手停住。

“哪边?”

“你爸妈住的那套老房子啊。不是说要换吗?”

周野的眼睛抬了一下,很快又落下去。

我看见了。

婆婆继续说:“阿兰他们过来住,也不是白住。你把那套旧房子收拾出来,反正你爸妈也不常住。年轻人要懂得顾全大局。”

“我爸妈住哪儿?”

“回乡下啊。你舅舅他们又不是外人,难道会一直占着你的地方。”

我看向周野:“你知道这件事?”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只是随口说说。”

“她说了多久?”

“我不知道。”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说话你们现在都当耳旁风了。小野,这房子是你的,主意还不能做了?娶媳妇不是把家交出去。”

“妈。”周野的声音沉下来。

“我怎么了。我只是让她让一间房出来,怎么就像要她命一样。”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忽然开口:“算了,别说了。”

她把咬了一口的月饼推回盘边,手指沾了些碎屑,慢慢捻着。

“人家不愿意,就别住了。”

婆婆瞪她:“你闭嘴,都是你们惯出来的。来了这么远,连个地方都不肯让。”

老太太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手。她左手小指上有一道白痕,像戒指摘了很久,皮肤还没恢复。

周野突然站起来。

“房间的事以后再说。”

婆婆冷笑:“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她把家里都安排好了,等你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我问:“你没有说话的地方吗?”

周野看我。

“你妈说的是房子。”

“不是一直都在说房子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想起结婚前,他带我来看这套房子。那时客厅还没有窗帘,墙角堆着纸箱。婆婆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对我说,小野工作忙,家里以后要靠你操持。

我问过:“房本上写谁的名字?”

周野说:“妈,你别问这个。”

婆婆说:“一家人问这些干什么。”

我当时笑了,说不问。

笑得很自然。

像我真的不在乎。

婆婆看着我:“小满,你别以为你做了几年饭,就能当这个家是你说了算。家里人多,谁都要让一步。”

我说:“让谁?”

“让老人,让亲戚,让小野。”

“那谁让给我?”

她没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

周野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少说一句。”

我把胳膊收回来。

“婚姻里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把你当外人,是你身边那个人听见了,却只劝你别计较。”

这句话落下去后,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周野没有反驳。

婆婆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端午不是,中秋也不是,非得今天闹。”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水果。

经过书柜时,周野叫住我。

“小满,那文件袋你什么时候拿走?”

“吃完饭。”

“里面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了。

我没有回头。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那只蓝色文件袋还在地上,边角沾了一点水。

我把它捡起来,放到冰箱顶上。

婆婆在客厅里问:“小野,你媳妇儿是不是要走?”

周野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走。”

我听见了。

也听见自己在厨房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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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吃到一半,婆婆的表侄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那孩子二十来岁,戴着耳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脚边放着两个没拆的纸箱。箱子上贴着我的书房标签,是他下午搬东西时撕下来的。

我问:“谁让你动我书房的?”

他头也没抬:“我妈说了,先放几天。”

“你妈是谁?”

他指了指婆婆的嫂子。

那女人赶紧说:“小满,都是一家人,你那屋子又不用。孩子上课需要安静,先借住一下怎么了。”

“我的书呢?”

“都在箱子里。你看,没扔。”

“谁让你们收的?”

没人回答。

我去书房看了一眼。

书桌上的玻璃杯不见了,抽屉被打开,里面那本结婚证复印件露出一角。我把抽屉关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野跟了过来。

“你别当着亲戚的面这样。”

“哪样?”

“像查房一样。”

“这是我的书房。”

“也是家里的房间。”

“所以我连问一声都不行?”

“他们只是住几天。”

“你刚才不是说以后再说吗?”

“我妈都安排好了,我能怎么办。”

“你能说不。”

周野靠在门框上,抬手摸了一下鼻梁。这个动作他每次撒谎都会做。

我盯着他。

“你答应过他们多久?”

“没多久。”

“几天?”

“我没问。”

“那就是你答应了。”

他没有再说。

客厅里又传来婆婆的声音:“小满,你别把门关着,客人还在呢。”

我走出去。

婆婆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我的针线盒。她把里面的针线全倒在茶几上,正在找一根红线。

“你这盒子里怎么什么都有,剪刀都生锈了。阿兰,明天去买个新的。”

我伸手把针线盒拿回来。

“别动我的东西。”

婆婆愣了一下。

“小气什么。一个破盒子。”

“破盒子也是我的。”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冲了。”

“我以前说话不冲,你们就以为我没有脾气。”

周野立刻接:“小满。”

我转头:“你叫我做什么?”

“坐下。”

“这里不是你的公司,不是你一叫我就要过去。”

婆婆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还拿工作那套管家里。女人结了婚,最要紧的是把家照顾好。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

“我照顾了。”

“照顾了就不能让亲戚住几天?”

“可以。先问我。”

“问你?这房子是你的吗?”

一句话出来,客厅安静了。

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像隔着水。

周野看着他妈:“妈,别说了。”

婆婆却像终于找到了能站住的地方。

“我说错了吗。你嫁进来,吃住都在这里,家里添置的东西也都是小野操心。现在让你腾一间屋子,你就摆脸色。那以后是不是连我进门都要登记?”

我看了一眼周野。

“她说房子不是我的。”

他没有回答。

“你也这么想?”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房子是我们住的。”

“产权呢?”

婆婆说:“又来了,结婚几年了还问产权。你们女人就是心眼多。”

我忽然想起蓝色文件袋里的那张纸。

还有很多年前,周野拿着钥匙站在窗边说过一句话。

“这套房子,妈说以后给我。”

不是给我们。

他说得很快,像一句不重要的话。那时我正在擦窗户,只嗯了一声。

后来这句话被很多家务盖住了。

我每天买菜,做饭,擦地,替婆婆预约车,替周野收拾他扔在沙发上的衬衫。家里东西越来越多,唯独没有一件东西真正属于我。

连冰箱里那盒我买的柚子茶,婆婆也会说:“别占位置,家里人要放菜。”

表侄从沙发上抬头:“舅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住?”

“是。”

孩子愣了。

他母亲赶紧说:“小满,你别当真,他还小。”

“他说得没错。”

婆婆看着我:“那你想怎么样?”

“让他们今天走。”

中秋晚上让客人走,你丢不丢人。”

“我的脸,是我自己的。”

周野把我拉到一边,声音更低。

“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知道我夹在中间。”

“你不是夹在中间。你站在你妈那边,再转过来劝我体谅。”

他手指蜷了一下。

“那你想让我当着他们的面跟我妈吵?”

“我想让你说一句,这里不是她想带谁来就带谁来。”

他张了张嘴。

客厅里,婆婆忽然开始咳嗽。咳了几声,她把手按在胸口,脸色发白。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下意识去倒水。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我没事。”她说,“你们别因为我吵。”

这句话让周野立刻回到她身边。

他扶住她的肩:“妈,你坐好。”

我拿着水壶站在原地。

婆婆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不像演的。

“我就是想让娘家人过个节。我们家以前穷,过节连一盘完整的菜都没有。现在小野有房子了,我想让他们来看看,也不是为了抢你的地方。”

她说得很慢。

我没有接。

她又补了一句:“你总不能连这个体面都不给我。”

我把水壶放回桌上。

“我可以给你体面,但不能拿我的委屈垫在桌脚下。”

婆婆低下头,手指在杯口绕了一圈。

周野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今天晚上让他们住下,可以。”

他松了一口气。

“但明天早上,全部搬走。”

婆婆猛地抬头。

我继续说:“还有,房间里我的东西,不许再动。以后谁来住,先问我。”

婆婆说:“你这是把家分成两半。”

“这个家什么时候完整过?”

我没等她回答,回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

外面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我听见周野对他妈说:“她已经让步了。”

婆婆说:“她让的是你,不是我。”

我站在书桌前,打开蓝色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房屋登记信息复印件,一张旧协议,还有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我只看了几秒,就重新合上。

那把钥匙硌在纸袋里,发出轻轻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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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半夜十点多,客厅里的人还没有走。

婆婆的哥哥喝了两杯茶,靠在椅背上说困。表侄已经把我的书房门打开,拖鞋踢在门口,里面传来翻箱子的声音。

我走过去。

“出来。”

他回头:“我找充电线。”

“出去找。”

“我妈说可以拿。”

“你妈说的不算。”

他脸一下红了,嘟囔:“不住就不住,谁稀罕。”

他从书桌上拿起我的相框,顺手往床上一扔。相框撞在墙上,玻璃裂开一条细纹。

那是我妈送我的结婚照。

我走过去,把相框捡起来。

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我穿着不合身的白裙子,周野站在旁边,笑得很用力。婆婆在照片边缘,只露出半张脸。

我用袖口擦了擦玻璃。

周野赶过来,看见相框,脸色沉了。

“谁让你进来的?”

表侄说:“我找东西。”

“出去。”

“不是你们让我住这里吗。”

“我让你住,不是让你翻东西。”

他说完,转头看我:“相框给我,我来修。”

“你会修吗?”

“不会可以拿出去。”

“拿出去以后呢,还是放回你妈安排的房间?”

他没有说话。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扶着门框:“孩子又不是故意的。小满,你别对一个孩子这么计较。”

我把相框抱在胸前。

“他二十六了。”

“二十六也是晚辈。”

“那我的东西被动了,我连计较都不配?”

“你非得把每件事都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看着她:“好听的话我说了很多年,你们听见过吗?”

婆婆一怔。

那一刻她像老了几岁,嘴角往下垂着,手还紧紧抓着门框。她的指甲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葱绿色,是下午剥葱留下的。

她不是完全不会做饭。

只是每次人多,她都会把我叫进厨房。

“你做得好看。”

“你手脚利索。”

“我年纪大了,站久了腰疼。”

我也不是每次都真的愿意。

可她夸我时,我会高兴。那种高兴不体面,像小孩子在班里被老师点名表扬,回家还要装作没什么。

周野忽然说:“妈,你们今晚就回去。”

婆婆回头:“回哪儿?”

“回老宅。”

“老宅漏风,阿兰他们带孩子怎么睡。”

“那就住外面。”

“你赶我走?”

她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都叫醒了。

婆婆的哥哥放下茶杯:“小野,别因为媳妇儿几句话就赶你妈。她辛苦把你养大,你现在有点出息了,就嫌她碍事。”

周野的脸绷紧。

“舅舅,这不是你们住不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突然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住这里?”

没有人回答。

那个陌生老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她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不住了。”

婆婆皱眉:“你回去也没地方。”

“我有地方。”

“你那地方连床都没有。”

“铺个席子就行。”

她说完,去玄关拿鞋。鞋带松了,她弯不下腰,摸了半天没有解开。

我蹲下去,替她解开。

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麻烦你。”

“没事。”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这句话不像她平时的刺,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站起身。

“我见不得的,是你把我家当成你向娘家证明自己过得好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家。”

这四个字说出来,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她看着那张裂了玻璃的照片,声音发哑。

“你们都说这是小野的房子。娘家人来看,问我住哪儿,我说住儿子家。他们就说我命好,说我没有白养这个儿子。小满,我就是想听他们说一次。”

我握着相框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你让我腾房间?”

“我以为你会答应。”

“你以为我会一直答应。”

她没有否认。

周野闭了闭眼。

“妈。”

婆婆忽然转过来:“你别叫我。你从小到大都这样,嘴上说护着我,真正要你开口的时候,你就躲到后面。现在也是。”

周野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我把相框放到桌上,走进厨房。

水槽里还堆着几个碗。我拿起其中一个,冲水,擦洗,再冲水。碗已经干净了,我还是反复洗。

周野跟进来。

“你别洗了。”

“还有油。”

“没有。”

“你看不见。”

他站了几秒。

“蓝色文件袋里是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

“房子的资料。”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结婚前。”

“你早就知道房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房子不是我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就能变成我的?”

他靠着台面,眼睛发红。

“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你知道她把我当外人。”

“我以为,只要我站你这边……”

“你刚才站了吗?”

厨房里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很冲。

我把湿碗一个个倒扣在架子上,动作很慢。

“周野,明天我会把东西搬走。”

“搬去哪儿?”

“我爸妈那里。”

“你要走?”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家里清静,房间也空出来了。”

他伸手挡住厨房门。

“我没想过让你走。”

“你没想过,只是一次次让我知道我可以走。”

他低头看着门边。

那只蓝色文件袋被我放在冰箱顶上,袋口露出一根铜钥匙。周野伸手拿下来,钥匙在他掌心晃了一下。

他的脸突然白了。

“这把钥匙,你还留着。”

我没有回答。

外面传来婆婆的哭声,不大,像怕被人听见。

我把围裙摘下来,挂回墙上的钩子。

然后从他身边走出去。

端菜前,我重新洗了手。

最后一道菜,是桂花藕。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回刚才的位置。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说:“吃完这顿饭,明天你们自己安排。我不再管。”

周野看着我。

我又说:“还有,这房子与我无关。”

婆婆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碰倒了茶杯。

杯子没有碎。

水流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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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谁也没有再吃桂花藕。

周野把桌上的水擦干,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没拆开的月饼。她没有哭,也没有再骂我。

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人提“住几天”了。

那个老太太穿好鞋,走到我面前,把一只旧布包递过来。

“这个给你。”

我没接。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替你婆婆给的。”

婆婆在沙发上说:“阿姨。”

老太太回头看她:“你自己说。”

婆婆没有抬头。

我接过布包。里面是一把折叠得很整齐的床单,还有一只搪瓷茶缸,杯口缺了一小块。

“这是我妈留下的。”婆婆说。

“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老房子那边没有合适的床单,先拿去用。”

我看着她。

她把月饼放回桌上,补了一句:“不是送你。你爱拿不拿。”

我把布包放到一边。

周野送走亲戚,回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我妈让他们明天走。”

“嗯。”

“她说,书房不住人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说什么。”

他把那把铜钥匙放到桌上。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这是这套房子的备用钥匙。”

“我知道。”

“不是现在这套。”

我抬头。

他没有坐,只站在门边,像怕我赶他出去。

“你还记得结婚前,妈带你去看过一间小房子吗?”

我想了想。

“你们家老宅后面的那间?”

“嗯。”

“那不是你们放杂物的地方吗。”

“后来收拾过。”

“我没去过。”

“你去过。”

“什么时候?”

他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墙边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本翻开的菜谱,旁边压着我的旧围巾。

我看着那条围巾。

是我刚结婚那年丢的。那时我以为掉在公交车上,还找了很久。

“这是哪里?”

“老宅后面。妈说,那间屋子以后给你。”

“给我?”

“她不肯写在任何纸上。她说写了就像防着家里人。”

我笑了一下:“她倒是会挑好听的说。”

周野没反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

“这套房子登记在我名下,妈只是住着。你手里的那份,是婚前协议的复印件。房子和你无关,这句话是我让她写的。”

我看着他。

“你让她写的?”

“我那时候刚升职,怕她以后拿房子的事拿捏你,也怕你会因为房子跟我结婚。我跟她说,先把话说清楚。她答应了。”

“你没告诉我。”

“我想等以后。”

“以后是哪一天?”

“等我能把这套房子改成你的名字。”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拖了很久的家务。

“什么时候改?”

“半年前。”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新的登记证明。

纸张边角有折痕,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名字那一栏,是我。

我没有伸手。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个月。”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说?”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妈说,今天要把娘家人接来。她说你一定会高兴,说你做了这么多年饭,终于能让他们看看你住的地方。我本来想吃完饭再拿给你。”

“然后呢?”

“然后她把你的书房收了。”

“你还是让我别扫大家兴。”

“我以为先把这一晚过完。”

“你以为体面能把什么都盖住。”

他没有说话。

我拿起那张纸,看见下面压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是婆婆的,歪歪扭扭,像写得很急。

“门钥匙给小满。她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别告诉她是我留的,省得她又说我装好人。”

我盯着那行字。

周野说:“那间小屋不是给你住,是给你爸妈留的。你妈腿脚不好,老房子楼梯多。她不愿意来我们这边,怕给你添麻烦。妈后来知道了,就把后面的屋子收拾出来。”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说,说了你会以为她在认错。”

我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

“中秋让他们来,是想让娘家人看看我儿子有本事,也想让小满知道,她不是借住。”

我没有出声。

婆婆从卧室门口走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了外套。

“你别听小野乱说。”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

“那间屋子就是堆杂物的。我不过是清出来,省得老鼠进去。”

“床单也是顺手放的?”

“床单旧了,不值什么。”

“那茶缸呢?”

“缺口的,谁要。”

她说着,走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夹拿走,动作很快。

“房子写谁名字不重要。你今天说与自己无关,我听见了。”

“嗯。”

“你要走就走。别因为那张纸留下。”

“我没说要留下。”

她手指缩了一下。

“那你还看它做什么。”

我把那张登记证明重新放回文件夹。

“我只是确认,明天搬走的东西里,有没有我的东西。”

周野问:“你还要搬?”

“要。”

婆婆别过脸。

“你搬吧。我的娘家人也不住了。”

她走到玄关,弯腰整理那些鞋。鞋子并不属于她,她还是一双一双摆正,鞋尖朝外。

周野看着我:“你想搬去哪儿?”

“先去我爸妈那边。”

“那我呢?”

“你住你的房子。”

“它已经是你的了。”

“纸上是。人心里不是。”

这次他没有劝我留下。

他把文件夹放到我面前,顺手把那把铜钥匙也放上去。

“那就先放你那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自己开门。”

婆婆在门口说:“钥匙别给她,她丢三落四。”

我说:“我没丢过。”

“你那条围巾就丢过。”

“你捡的。”

她没有回答。

我把钥匙放进蓝色文件袋,合上袋口。

凌晨一点,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没人再提房子,也没人问明天吃什么。

婆婆忽然说:“藕凉了,放冰箱吧。”

我站起身。

“我来。”

她按住我的手。

“算了。明天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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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早上,婆婆的娘家人走得很早。

表侄把书房里的箱子搬出去时,发现我的旧玻璃杯压在最下面。他拿出来,冲了冲,放回书桌。

“舅妈,这个没坏。”

“你留着吧。”

“我不要。”

“那就放着。”

他挠了挠头,把杯子放回原处。

婆婆没来送他们。她在厨房煮面,锅盖一直响。她煮面时喜欢把火开得很大,说这样面条才有劲,水总会漫出来。

我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摞书,针线盒,还有那个裂了玻璃的相框。

周野坐在地上替我封箱,胶带撕得不整齐,边角翘着。

“你别把书倒着放。”

“我知道。”

“这本菜谱不是我的。”

“是我的。”

“你不会做上面的菜。”

“我现在会了。”

他说:“那昨晚的藕……”

“凉了。”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

我们又安静下来。

婆婆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放在我面前。

“吃两口再走。”

“我不饿。”

“早上不吃东西,到了你妈那里又要说胃不舒服。”

“我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嘴硬。”

她坐到我对面,把一双筷子递给我。

我接了。

面里没有葱,只有几片青菜。她知道我不吃葱,却总要在饭桌上说我挑食。

我吃了两口。

婆婆看着我的箱子,问:“真要搬?”

“先搬一部分。”

“剩下的呢?”

“再说。”

“房子你也不要?”

“不是不要。”

“那你昨晚说与自己无关。”

“说给你听的。”

她低下头,拿筷子拨面汤里的青菜。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你知道?”

“你不是真不要。你是觉得这里没人把你当主人。”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也不是非要把你赶走。我就是……家里人一来,我总想证明自己没白活。你舅舅他们以前看不起我,说我嫁得远,儿子也不争气。现在他们来了,我想让他们看看。”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儿媳妇能干。”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也看见我儿子不太像个男人。”

周野在旁边咳了一声。

婆婆瞪他:“说你还不乐意。”

他低头继续封箱。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老太太手上的白痕。

“那个老太太是谁?”

“我二姨。”

“她为什么没有地方住?”

“她跟我闹掰了好多年。以前我家最难的时候,她借过我一间屋子。后来她儿子结婚,把她赶出来,她不肯跟我住,说住儿子家丢人。昨天她非要来,我才把她带过来。”

“你想让她住这里?”

“我想让她看看,至少我还有个家。”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碗喝面汤,喝得太快,呛了一下。

她转过脸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说谢谢,只把眼泪擦掉。

周野终于开口:“我已经联系好了,二姨住老宅后面那间屋子。不是让她一个人住,阿兰他们回乡下,表侄回学校,屋子空出来。”

我看他。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晚。”

“你妈同意?”

“她不同意也没用。”

婆婆说:“我同意了。”

她把碗放下,推到我这边。

“那间屋子不是给你爸妈一个人的。谁没地方去,谁都能住。你二姨先住。你爸妈要来,也有地方。”

我看着她。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道歉,也不像请求。她还是不肯把话说软。

我把剩下的面吃完。

搬到门口时,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棉拖鞋。

“你的。”

“我穿走。”

“不是让你穿走。放你爸妈那边,省得下次回来没鞋。”

“我什么时候回来?”

“中秋过完吧。”

她说得很快,像已经替我定好了时间。

我把鞋接过来,放进箱子里。

周野送我到电梯口。

电梯门合上前,他问:“今晚还回来吗?”

我说:“看心情。”

门合上。

我在一楼站了会儿,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只旧茶缸。婆婆刚才塞给我的,说缺口的没人要。

我回到家门口,门没锁。

周野大概忘了关。

婆婆正在客厅擦桌子,昨晚那盘桂花藕还在冰箱里。她端出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两下。

“甜不甜?”我问。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藕咽下去。

“还行。”

“凉的。”

“凉的也能吃。”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茶缸。

“回来拿东西?”

“嗯。”

“拿什么?”

“拿这只缸。”

“送你了。”

“我知道。”

她擦桌子的动作慢下来。

“你爸妈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你妈爱吃藕吗?”

“爱吃。”

“那下次多做点,别放桂花,甜。”

“她就爱吃甜。”

“那就多放。”

我把茶缸放进柜子里,旁边是我常用的杯子。柜门合不上,差一条缝。

周野从厨房探出头:“小满,那个文件袋你放哪儿了?”

“冰箱上面。”

“怎么放冰箱上面?”

“怕你妈又当废纸收走。”

婆婆说:“谁稀罕你的废纸。”

我没有反驳。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昨晚的藕盘端出来。周野正拿着三个小碟子,婆婆在找筷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野说:“吃掉。”

“早上吃藕?”

“中秋剩下的,不能浪费。”

婆婆把筷子递给我。

“你夹中间那块,桂花多。”

我看了一眼盘子。

那块藕已经被她动过。

我还是夹起来,放进碟子里。

“门我先不换锁,你们要是想进来,记得先敲门。”

周野点头:“好。”

婆婆在旁边说:“自家门敲什么。”

我看着她。

她停了停,改口:“那就敲一下。”

我低头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周野把纸巾盒推过来,盒盖上的小花掉了一朵。

我们三个人坐在中秋剩下的凉藕旁边,谁也没有提那张纸该归谁。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碰到了玻璃。

我伸手,把它往里拨了拨。

后来我还是回来了,先把门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