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腿那天,我正爬梯子修屋檐。踩空了,整个人砸下来,左小腿骨裂。儿子在越洋电话里说:"爸,我这边的项目正到关键期,实在走不开。我给你请个护工?"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自己打了120。

出院那天,侄子从老家赶来了。他叫小洲,我哥的儿子,二十五岁,在县城开了个小修车铺。接到电话当天把铺子一关,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来。进门第一句话:"叔,你别跟我客气,我小时候在你家蹭了多少顿饭。"

然后就是九十天。整整三个月。

小洲把客厅沙发挪开,给我支了张行军床睡旁边,怕我半夜想喝水够不着。每天五点起来熬骨头汤,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棒骨,回来炖三个小时。我说你放点盐就行,他非说网上查了,要放几片当归和黄芪,对骨头好。

他记性不好,但记我的事记得特别清楚。周几该换药,几点吃钙片,哪天该复查,比闹钟还准。我上厕所不方便,他二话不说架着我去,有回我不好意思,他说:"叔你是我亲叔,你小时候还给我换过尿布呢。"

我想笑又想哭。

他手机里存了七个修车老客户的电话,人家问啥时候开门,他说:"得等我叔腿好了再说。"有个客户着急,说给你加钱,他说:"加多少也不开,我叔就我一个照应的。"

有天半夜我疼醒了,偷摸翻身。他立刻醒了,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叔?又疼了?我给你倒热水。"他摸着黑去厨房,腿磕在茶几角上,闷哼一声也没开灯,怕晃着我。

我躺在那儿,看着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忽然想起我儿子。我儿子上次回来过年,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我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他头都没抬说了声"谢谢爸"。

九十天,小洲瘦了八斤。他说正好当减肥。我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三个月拆了石膏,能扶着墙慢慢走了。那天天气特别好,小洲把窗户全打开,说:"叔,你晒晒太阳,我去买条鱼,晚上给你炖个汤庆祝。"

他刚出门,门铃响了。

我拄着拐杖挪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儿子,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恢复得这么快。"爸,"他把行李箱推进来,"我项目结束了,请了假回来看你。"

我看着他。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手腕上是块我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表,整个人干净体面,跟这间屋子里乱糟糟的几个月完全不在一个时空。

"你回来得正好,"我说,"晚上一起吃饭。"

他点点头,环顾四周,看见沙发上那张没来得及收的行军床,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钙片和药盒,看见厨房里小洲早上炖汤没来得及洗的砂锅。他问:"谁在照顾你?"

"小洲。"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上小洲提着鱼回来,看见我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回来了?那正好,今晚我多炒两个菜。"他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饭桌上,我儿子话不多,问了几句我的腿,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小洲在旁边给两个人夹菜,把鱼肚子上的肉都挑到我碗里:"叔你吃这个,刺少。"

我低头扒饭,忽然鼻子一酸。九十天,小洲每天都给我挑鱼刺。而我儿子,连我爱吃鱼肚子还是鱼背都不知道。

吃完饭我儿子主动去洗碗。小洲在旁边擦桌子,小声问我:"叔,哥这次待多久?"

"不知道。"

"那……那我明天先回去?铺子太久没开了……"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但嘴角还是带着笑。我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他觉得儿子回来了,他这个侄子就该走了。他以为在我心里,儿子回来了,他就不需要了。

我把筷子放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洲,你哪儿也别去。这三个月不是你该做的,是你做了。我记着呢。"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擦桌子,声音闷闷的:"叔你说啥呢,咱是一家人……"

客厅那头传来水声,我儿子在洗碗。我坐在这头,看着小洲被油烟熏得泛油光的脸,想起他半夜磕了腿还不敢出声的晚上,想起他每天五点起来熬汤的背影,想起他说"叔你别跟我客气"时那副混不吝的样儿。

九十天。他本可以不来,他来了。他本可以敷衍,他没有。他把修车铺关了,把女朋友晾在老家,把九十天全给了我一个人。

我儿子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他大概看出来了,这间屋子里有某种他插不进去的东西。那东西叫日子,是我跟小洲九十天里一勺一勺熬出来的。

后来我儿子待了五天就走了,说要赶下一个项目。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好好养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的时候,我想叫他一声,终究没开口。因为小洲从厨房探出头来:"叔,晚上吃啥?我去买菜。"

我笑了:"棒骨汤吧,你熬得好喝。"

他说好嘞,抓起外套就出门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那条终于能走路的腿上。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