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嫌我家穷断交,小姨年年登门,我当县长,舅舅送礼我奔小姨家
第一章 那年的雪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就飘了头场雪。我妈抱着我坐在灶膛前烤火,火光照得她脸上那块青紫的淤痕忽明忽暗。我那年七岁,刚上一年级,书包是我妈用旧裤子改的,缝了又缝,补丁摞着补丁。我爸在镇上砖窑干活,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年底结账时包工头跑了,连人带钱都没了踪影。
"志远,把柴火再往里添添。"我妈声音沙哑,咳嗽了几声。她前年得的肺病,没钱好好治,一到冬天就犯,咳得整夜睡不着觉。
我蹲在地上掰细树枝,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口子往外渗血。家里煤买不起,柴火是我放学后去村后头树林里捡的,湿柴烧起来全是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可总比没有强,屋里好歹有点热乎气儿。
院门响了一声,我听见有人踩着雪进来了。我妈赶紧站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又扯了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我知道她怕来人看见她脸上的伤——那是我爸上个月喝醉了打的,后来他跪在门口求了一晚上,我妈才没走。
"姐!"
是小姨。我听见她的声音就往门口跑。小姨叫周敏,比我妈小八岁,在县城纺织厂当临时工,一个月能挣两百多。她每个月发了工资都往我家跑一趟,从不空手,有时候是半袋面,有时候是一包红糖,有时候给我扯几尺布做衣裳。
小姨进来时身上落满了雪,棉鞋都湿透了。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条冻鱼和一块五花肉,还有一小兜橘子。她把东西放在锅台上,转身看见我妈脸上的伤,眼神一下子就暗了。
"他又打你了?"
我妈没吭声,低着头去拨灶膛里的火。小姨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我妈跟前,拉着她的手:"姐,我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厂里招正式工,我找人说了,只要你肯去,培训三个月就能上岗,一个月四百多,管一顿饭。"
我妈摇摇头:"志远还小,我走了谁管他?再说你姐夫那个人,我不在家他更没法没天了。"
"你带着志远一起去县城!"小姨急了,"租个房子,我帮你找,一个月几十块钱。你总不能一辈子在这破屋子里熬,你看看你这日子过的!"她伸手去摸我妈脸上的淤青,我妈偏头躲开了。
我在旁边听着,把橘子从网兜里掏出来,剥了一个递给小姨。小姨摸摸我的头:"志远乖,小姨不饿,你吃。"我把橘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又拿了一个剥给我妈。我妈接过去,眼圈就红了。
那天小姨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下得更大了。我送她到村口,她蹲下来给我紧了紧围巾,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我棉袄里衬的口袋。"别让你爸知道,"她小声说,"留着买本子铅笔,好好念书,长大了有出息,把你妈接出去过好日子。"
我点点头,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幕吞没了。那是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场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小姨踩出的那串脚印,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鱼炖上了,屋里飘着一股难得的荤腥味。我爸还没回来,估计又在镇上哪个酒摊上喝。我坐在灶前烤火,摸着小姨给的那十块钱,心里又热又酸。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挣大钱,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一辈子报答小姨。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没那么简单。亲情这东西,在穷字面前,有时候比纸还薄。
第二章 舅舅的门
舅舅周建国来我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我爸难得在家,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在屋里蒸馒头,面是跟邻居借的,蒸出来黑乎乎的,碱放多了发黄。我趴在炕桌上写寒假作业,本子是正面写完写背面,铅笔短得捏不住了,套个废笔帽继续用。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舅舅闯了进来。他穿一件皮夹克,脚上是锃亮的皮鞋,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体面。他在县城开了个建材门市,据说一年能挣好几万,是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姥姥生了四个,我妈老大,舅舅老二,下面还有三姨和小姨。舅舅从小得宠,念书念到初中毕业就跟着人做买卖,后来自己单干,发了家。
"姐夫,你出来一下。"舅舅站在院子里,连屋都没进。他跟我爸说话向来不客气,嫌我爸穷,嫌他没本事,觉得我妈嫁给他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爸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我在屋里隔着窗户看,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舅舅指手画脚的,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后来舅舅声音大了,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你们家这日子怎么过的?我姐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妈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建国,你来了咋不进屋?"
舅舅看了我妈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他指着我爸说:"姐,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离婚,带着志远跟我过,我给你找房子,志远的学费我包了。你这过得叫什么日子?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脸上还有伤!"
我妈脸上挂不住,拉着舅舅往屋里走。进了屋,舅舅看见我在写作业,眼神缓和了一点,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炕沿上:"志远,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看着那钱没动。我妈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们有,你拿回去。"
"有什么有!"舅舅嗓门又高了,"姐你别跟我客气,我是你亲弟弟!我就是看不下去你这日子。你说咱爸咱妈走得早,我当弟弟的不管你谁管你?可你也不能这么不争气啊!跟他过啥过,离了得了!"
我爸这时候进屋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平时在外面怂,在家横,对舅舅倒是从来不敢大声。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建国,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我对你姐是真心的……"
"真心值几个钱?"舅舅冷笑,"你拿什么养她?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志远马上上二年级了,学费你凑齐了没有?我姐看病吃药的钱你出得起吗?你除了喝酒打人还有啥本事?"
我爸不吭声了。我妈在旁边掉眼泪,拉舅舅的袖子:"建国你别说了,他好歹是你姐夫。"
"我没这样的姐夫。"舅舅把袖子一甩,"姐,我话放这了,你要是不离婚,以后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周建国丢不起这个人,我妹妹嫁了个窝囊废,在县城我都抬不起头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恨铁不成钢,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了才想明白,那是失望,是对我妈的失望,是对这个家的失望。
那天晚上舅舅走后,我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我妈在屋里哭,哭着哭着就开始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我给她倒水,她拉着我的手说:"志远,妈对不起你,让你生在这个家里。"
我摇摇头,说不出一句话。心里想的却是舅舅那些话——我们家真的很穷,穷到连亲舅舅都嫌弃,连门槛都不愿意跨。我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恨,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后来舅舅果然再没登过我家的门。过年的时候我妈带着我去姥姥家上坟,在村口碰见舅舅开车过去,他车窗都没摇下来。小姨后来跟我说,舅舅放话了,说我妈不离婚,他就当没这个姐姐。
那几年,我妈每次提起舅舅都掉眼泪。她舍不得我爸,哪怕他打她骂她,她还是念着当年他骑着自行车带她去县城看病的那些好日子。人就是这样,穷的时候所有选择都带着无奈,离不离婚对她来说都是剜心割肉的疼。
而我,就在这种穷和亲情的撕扯中一天天长大了。
第三章 小姨的路
跟舅舅的决绝不同,小姨这些年从来没断过跟我家的来往。
她每个月发了工资雷打不动来一趟,有时候赶上我上学,就把东西搁下跟我妈说会儿话就走。我上初中那年,学校在镇上,离家八里地,每天骑自行车来回。那辆自行车是小姨托人买的二手货,车闸不好使,骑快了就刹不住,我摔过好几回,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
初三那年冬天,我妈的病又重了。她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吐了血。我爸慌了神,跑去村委会借电话打给小姨。小姨当天中午就到了,带了五百块钱,把我妈送到县医院。检查出来是肺炎加重,再拖下去要转成肺结核,得住半个月院。
那半个月是小姨跑前跑后。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下了夜班还得给我做饭。我那时候住校,每周三下午放假,骑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医院看我妈。每次去,都看见小姨趴在病床边打盹,手还攥着我妈的手。
有一次我去得早,看见小姨在走廊里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隔音差,我贴着门缝听见了。"……我知道,姐现在这样我不管谁管?你再给我点时间,等姐出院了我就回去上班……领导,我求求你了,再宽限几天,扣工资也行……"
后来我才知道,小姨为了照顾我妈请了太多假,厂里要把她辞了。她求了领导半天,最后保住了工作,但被扣了三个月的奖金,从临时工降成了季节工,活多钱少,一年只能干半年。
我妈出院那天,小姨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都突出来了。她把我妈送回家,又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志远,这钱别让你爸知道,留着给你妈买药。你好好考高中,考上了小姨供你。"
我攥着那钱,手抖得厉害。两百块钱,对小姨来说可能是半个月的工资。她自己在县城租房子住,吃穿都省得不能再省,一双皮鞋穿三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
"小姨,我将来一定报答你。"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小姨笑了,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是我外甥,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只管好好念书,别像小姨一样,一辈子在厂里给人打工。"
她走了以后,我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年我十五岁,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看着至亲为了我们家受委屈,心里刀割一样难受。
后来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年级前二十名。小姨高兴得不得了,专门请了一天假带我去买新衣服新书包,还给我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花了三十多块钱。那支笔我一直用到大学,笔帽摔裂了用胶布缠着,笔尖磨歪了找人修,一直舍不得换。
高中三年,小姨每个月给我送生活费,从不让我妈操心。那时候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总是被包工头克扣。我妈身体时好时坏,药不能断。家里能撑下来,全靠小姨帮衬。
舅舅那边,彻底没了往来。偶尔在街上碰见,他装不认识,擦肩而过连眼神都不给一个。小姨劝过他几次,每次都被骂回来。有一回我去小姨租的房子吃饭,正好碰上舅舅来还东西,看见我在屋里,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还跟她们家来往?"舅舅把小姨拉到门口,声音虽然压低了我还是听见了,"周敏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自己心里没数?填那个无底洞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姨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姐和我外甥。"
"你姐?你姐当年不听劝非要嫁那个穷鬼的时候想过你没有?现在过得不好来找你,你倒上赶着去贴!"舅舅越说越气,"我告诉你周敏,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搭进去。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攒点钱找个好人家嫁了,别整天操那些闲心!"
"建国,"小姨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冷,"你要是来看我的,我欢迎。你要是来管我的,请你走。我姐再穷也是我姐,志远再有出息,将来第一个孝顺的就是我。你不认他们我认,你不来往我来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舅舅气得脸通红,摔门走了。小姨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看见我就笑了:"没事,你舅舅就那脾气,别往心里去。走,小姨给你煮面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小姨在厨房忙活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周志远,你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所有瞧不起你妈的人看看,也让所有帮过你的人知道,你没忘本。
第四章 高考之后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三,被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那时候一个县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凤毛麟角,村里人见了我就竖大拇指,说我周家祖坟冒了青烟。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我爸难得没喝酒,坐在院子里嘿嘿傻笑。
可高兴归高兴,学费是个大问题。重点大学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得五六千,加上生活费,一年下来没有一万打不住。我爸在工地上一年挣不到八千,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那点积蓄连零头都不够。
我跟我妈说我不去了,报个省内的师范院校,学费便宜还有补贴。我妈当时就哭了,说你考这么好的学校不去,妈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正僵着,小姨来了。
她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显得格外精神。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志远,学费的事你别操心,小姨给你凑。"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递到我手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两万三,够你第一年的。剩下的你申请助学贷款,毕业了慢慢还。"
我打开存折一看,上面一笔一笔的,有五百的,有三百的,最多的是一千。这是她多少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笔都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小姨,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推回去,"你留着给自己,你也不小了,该攒钱成家了。"
小姨笑着打我一下:"成什么家,我一个人过得挺好。这钱给你念书用,比给我自己花值多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毕业了挣大钱了,加倍还我就是。"
我妈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拉着小姨的手直哆嗦。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姨你放心,这钱我打借条,等我有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还什么还,"小姨把存折塞进我口袋,"我是你小姨,不是放高利贷的。你好好念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三是小姨准备付首付的钱。她看中了县城一套小两居,跟人谈好了价,就等着凑齐首付签合同。结果为了我,她把买房的事搁下了,转头继续租她那间一个月八十块钱的平房。这件事我是很多年后才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当时知道了,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大学四年,我拼命念书,年年拿奖学金。课余时间当家教、发传单、去餐厅端盘子,能干的活都干过。助学贷款贷了三年,加上小姨给的那两万三,勉强撑了下来。大四那年我考上了研究生,公费的,一个月有几百块钱补贴。我犹豫要不要读,打电话问小姨,她二话不说:"读!有机会干嘛不读?小姨还能动,不用你操心。"
研究生毕业后,我考了选调生,分回老家县城,在政府办当了一名普通科员。刚开始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两千多,但我很知足。离家近,能常回去看我妈,也能时不时去看看小姨。
小姨那时候已经从纺织厂出来了,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她就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一个月挣不了多少,但好歹有个营生。我每次回去都去她店里坐坐,帮她理理货,陪她说说话。她总催我找对象,说我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我说不急,先把事业搞上去。
我那会儿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往上爬。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让舅舅看看,也让当年那些瞧不起我们家的人看看,我周志远到底有没有出息。可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小姨。我知道她不爱听这些,她总说人活着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自己过得踏实就行。
可我做不到。穷日子过怕了,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受够了。我骨子里那股倔劲,是小时候坐在灶膛前烤火时就长出来的。我知道我想要的,我必须去拿。
第五章 步步为营
在政府办那几年,我比别人都拼。
别人下班了我还在办公室,周末别人休息我主动值班,领导交办的事从不打折扣。我是农村出来的,知道机会来得不容易,每一样能表现的事我都不放过。那时候办公室七八个人,就我一个外地来的,没关系没背景,全靠干活实在。
有回县里搞扶贫工作调研,需要人下乡摸底。那活儿苦,大冬天的往山里头跑,别人都不愿意去,我主动请缨。连着半个月,我把全县最偏远的十几个村子跑了个遍,手写了几万字的调研报告。报告交上去,县领导批了句"有干货",我就这么从科员提了副科。
后来我被借调到市里,再后来去了省里。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扎实。我从来不搞那些歪门邪道,踏踏实实干工作,凭实绩说话。当然也有人说我运气好,赶上好时候,年轻干部提拔快。我不否认有运气的成分,但我知道那些通宵加班的日子、那些脚上磨出血泡的村子、那些被人拒之门外冷眼相待的时刻,都是我一块一块垫在脚底下的砖。
我妈的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是我心里最放不下的事。我在县城租了房子后就把她接过来住了,我爸不愿意来,一个人在老家待着。他后来倒是戒了酒,也不打人了,在村里给人帮工干点零活,日子过得去。我妈跟着我,条件好了很多,病也控制住了,一年比一年精神。
小姨的小卖部开了几年,后来县城改造拆迁,她那片门面被收了,我就劝她别干了。我说小姨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她不肯,闲不住,又去给人看小孩做保姆。我说你缺钱跟我说,我现在工资涨了,能养活你。她瞪我一眼:"你攒着钱娶媳妇,别管我。"
我娶媳妇那年三十一岁,媳妇是市里的老师,人好,贤惠,不嫌弃我没根没基。结婚那天小姨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褂子,胸前别着"主婚人"的花。她在台上讲了两句话,底下好多人都哭了。她说志远是我从小看大的孩子,他吃了多少苦我知道,他能有今天不容易,希望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样子,跟二十年前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往我家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我端着酒杯敬她,喊了一声"小姨",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她拍拍我的手,笑着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敬酒去。
媳妇后来跟我说,那天小姨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用袖子擦了好几回眼泪。我说你不懂,小姨这辈子为我付出太多了,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再后来我调回县里,先是当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和扶贫。那几年我跑遍了全县每一个乡镇,脚上的皮鞋换了一双又一双,老百姓反映的每一个问题都记在本子上。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知道农民最需要什么,也知道一个穷字能把人压成什么样。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做点实事,让跟我小时候一样的孩子们少受点苦。
当上县长那年我三十八岁。消息传回村里,又是一阵轰动。有人专门跑到我家老宅去看,说我爸那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我儿子当县长了。我妈倒是平静,打电话来说当官要当清官,别忘本。我说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晚上我给小姨打电话,她正在给人看孩子,接到电话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志远你有出息了,小姨就知道你有出息。"她顿了顿又说,"你舅舅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我沉默了一下。那些年我跟舅舅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依然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听说越做越大,开了好几个分店。姥姥姥爷早就不在了,逢年过节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碰上了就当没看见。小姨偶尔提起来,说他年纪也大了,脾气软了些,有回喝了酒还念叨过我妈。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县城。这么多年过去,穷和富像是两个世界,把一大家子人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寒风里相依为命,一半在高墙后冷眼旁观。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时间久了就能粘回去的。
第六章 舅舅来了
我当县长第三年的秋天,舅舅登门了。
那天是礼拜六,我在家里休息。媳妇带孩子去上辅导班了,我一个人在书房看书。听见门铃响,我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头发花白、微微驼背的男人,我辨认了几秒才认出来是舅舅。他老了,比我记忆中那个穿皮夹克意气风发的中年人老了一大截,脸上的肉松了,眼袋耷拉着,手上提着一盒保健品和两条烟。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估计是他儿子,我没见过。
"志远……"舅舅开口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
我没请他进来,也没关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三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看见他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我想起我妈脸上那块淤青,想起她咳血住院的那些日子,想起小姨为了我们家差点丢了工作、搁置了买房。而眼前这个人,我妈的亲弟弟,我亲舅舅,在那三十年里没给我家送过一粒米、没进过我家一次门。
"舅舅,"我开口喊了一声,语气很平静,"有事?"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旁边的年轻人赶紧往前一步,满脸堆笑:"表哥你好,我是周阳,我爸一直说想来看看你……"
"你爸?"我看了他一眼,"我好像没这个舅舅。"
这话说得难听,但我控制不住。那些年被嫌弃、被冷落、被人当瘟神一样躲着的滋味,像根刺扎在肉里,你以为它早就长合了,可一碰还是疼。
舅舅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才说:"志远,舅舅当年……当年是糊涂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你当县长了,我替你高兴……"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我往后让了一步。"东西你拿回去,我什么都不缺。你要是没别的事,请回吧。"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特别难看。他儿子在旁边打圆场:"表哥,我爸年纪大了,以前的事他心里也后悔,你就给他个机会……"
我打断他:"后悔?三十年过去了,现在来后悔?我妈吐血住院的时候他在哪?我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的时候他在哪?我小姨为了供我把买房的钱都拿出来的时候他在哪?现在看我当县长了,知道有我这个外甥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砸在地上,听得人心里发颤。舅舅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把东西放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那个叫周阳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跟着他爸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堵得难受。我想起小时候姥姥家的院子,舅舅从县城回来给我们带糖吃;想起他不让我爸进门时我妈哭的样子;想起小姨说的那句"他到底是你们亲舅舅"。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白天的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妈知道你有怨气。可那毕竟是你舅舅,你姥姥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我和小敏……他也是能力有限,这些年心里未必好受。"
"妈,你不要替他说话。"我有些烦,"他要是真后悔,早干嘛去了?"
我妈叹了口气:"人都有糊涂的时候。你舅舅这个人,好面子,一辈子就吃这个亏。当年你爸那事他看不过眼,又拉不下脸来和好,一来二去就断了。后来你出了息,他更不好开口了,怕人说他是来攀高枝的。"
"他今天不就是来攀高枝的?"我冷笑。
"志远,"我妈喊了我一声,"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当县长了,心胸要开阔些,别让人说咱家出了个官就六亲不认。"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没错,舅舅当年做得太绝,凭什么他说句话我就得原谅?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要是我妈还念着那点姐弟情分,我这么把她弟弟拒之门外,是不是让她心里难受?
第二天我给小姨打了个电话,把昨天的事说了。小姨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志远,你舅舅昨天先来找的我。"
"他找你干什么?"
"他问你的地址,说他想去看看你。我给了他。"小姨顿了顿,"他说这些年他想明白了,人活着钱不是最重要的,亲情才是。他跟你舅妈前两年闹离婚,差点净身出户,后来还是周阳劝住了。那之后他就变了个人似的,经常念叨你妈和你,说他当年做得不对。"
"那他早干嘛去了?"我还是那句。
"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死要面子活受罪。要不是真拉下脸了,他不可能去找你。"小姨说,"志远,你小姨就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打算这辈子都不认他了?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你妈的亲弟弟,我的亲哥哥。他今年六十二了,高血压糖尿病一身毛病,还有几年好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小姨继续道:"我不是让你原谅他,我是让你别给自己留遗憾。你将来要是哪天想起来这事心里不痛快了,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想了很多,想我妈,想小姨,想舅舅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想他今天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的可怜相。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可有些错太大了,大到一句话带不过去。
但那句话却在我心里生了根——别给自己留遗憾。
第七章 小姨搬家
我决定先去看看小姨。
那段时间小姨刚搬了新家,在县城边上租了个一室一厅,比原来那个平房条件好多了。我媳妇说要给她买套房子,她死活不让,说租着挺好,自在。
星期天上午我开车去的,路上买了两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小姨正在搬东西,一个旧冰箱从三轮车上往下卸。她一个人抬不动,旁边有两个邻居帮忙。我赶紧停好车跑过去,接过冰箱说我来我来。
小姨看见我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咋来了?不是说这周忙吗?"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我把冰箱搬上楼,又问还有什么要搬的。她说就剩几件衣服和被褥了,她自己慢慢拿。我让她坐着歇着,我跑上跑下几个来回把东西全搬完了。
进屋坐下,小姨给我倒了一杯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结婚那天拍的,小姨站在我和媳妇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小姨,你最近身体咋样?"我喝了口水问。
"好着呢,能吃能睡。"她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我,"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当县长操心的事多,你别啥都自己扛着,多让下面人干点。"
我笑了笑:"没事,我心里有数。"
聊了一会儿家常,小姨突然说:"志远,你舅舅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那天从你家回去以后,心里难受了好几天,跟你舅妈说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跟你们断了来往。"
我放下杯子,没接话。
小姨看我这样,叹了口气:"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他都那个岁数了,能低头来找你一趟不容易。你要是不想见他,不勉强。但你妈那边……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着这个弟弟的。"
我知道小姨说的对。我妈今年六十四了,身体虽然比以前好了,但毕竟上了年纪,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她嘴上从来不提舅舅,可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电视机开着声音极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姨,"我开口说,"我不是不原谅他。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当年他那么决绝,我妈生病住院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你为了我们家受的那些委屈他都当没看见。现在我混好了,他来了,你说我心里能没疙瘩吗?"
小姨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志远,人跟人不一样。你舅舅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见不得别人比他差。当年你爸那个样子,他是真看不上,又加上年轻气盛,说话做事都不留余地。可这些年他日子也不好过,生意起起落落,你舅妈又跟他闹离婚,儿子也不跟他亲近。人老了才知道亲情的分量,才知道当年那些事做得有多绝。"
她停了停,又说:"我不劝你非要跟他和好,但你要知道,你妈心里一直有他这个弟弟。你心疼你妈,就当是为了她,给舅舅一个台阶下。哪怕就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让她心里好受点。"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姨花白的头发上,一晃一晃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天,她蹲在村口跟我说"好好念书,长大了有出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过得好,看我妈过得好。如今我和我妈都好了,她却还在操心这些事。
"行,"我最终点了头,"小姨我听你的。赶明儿我去看看他。"
小姨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去了是看在我妈和小姨你的面子上。他要还是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我扭头就走。"
"不会不会,"小姨连连摆手,"他现在可没那个底气了。你是县长,他是做小买卖的,他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根刺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疼了。也许小姨说的对,人老了才知道什么重要。我不是原谅舅舅,我是想让我妈心里舒坦,也想让自己将来不后悔。
临走的时候,小姨送我到楼下。我发动车子准备走,她忽然趴在车窗上说:"志远,你哪天去看你舅舅,喊我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鼻子一酸。这些年小姨就像一个粘合剂,把这个四分五裂的家一点点粘在一起。她不计较,不抱怨,只知道低头做事。要说这世上谁最无私,我第一个想起来的永远是她。
"好,"我点点头,"到时候我来接你。"
第八章 登门
去看舅舅那天,是个大晴天。
小姨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去理发店吹了个头发,显得年轻了好几岁。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拎着两盒点心,说是给舅舅带的。
"你带东西干嘛?"我说,"他是长辈,应该他给你带才对。"
小姨笑着上了车:"一码归一码。我当妹妹的去看哥哥,空着手不好看。"
车子开到舅舅家楼下,是个老小区,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我停好车,跟小姨一起上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阳,看见我和小姨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姑姑,表哥,快进来快进来!我爸在屋里等着呢。"
我跟小姨换了鞋进屋。舅舅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腿脚不太灵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我们进来,他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哥,"小姨先开口,"志远来看你了。"
舅舅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坐,坐。志远你坐,我给你倒茶……"
他拄着拐要往厨房走,我拦住了他。"舅舅你坐着吧,我自己来。"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十年没喊过这个词了,舌头像是生了锈,又涩又别扭。
舅舅也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最后"哎"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阳在旁边打圆场:"爸你别这样,表哥来了是好事。你坐你坐,我去倒茶。"
那天我们在舅舅家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很多话,大多数时候是小姨在说,说这些年我和我妈怎么过来的,说我考大学时候的难处,说我结婚时候的热闹。舅舅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问问我妈身体怎么样,问问我的孩子多大了。
他问我妈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说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上下楼费劲。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是我不好,不该不管她。"
这话他说得艰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刺又松动了一些。小姨在旁边使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可我实在说不出"没事"两个字。有些事,不是一句"不好"就能抹掉的。
临走的时候,舅舅从屋里拿了一个信封出来,塞到我手里。"这是十万块钱,"他说,"我知道你不缺这个,但这是舅舅的心意。当年你上学……我没帮上忙,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钱你拿着,给你妈买点好吃的,给小敏买身好衣裳……"
我把信封推回去:"舅舅,钱你留着。我妈和小姨那边我管,你把自己身体顾好就行。"
舅舅不依,非要给我。推搡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小姨接了过来说:"哥我先替你收着,回头给姐送过去。"舅舅这才作罢,又拉着我的手嘱咐了半天,让我好好干工作,别让人说闲话,当官要清清白白。
下楼的时候,小姨走在我旁边,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舅舅站在阳台上冲我们摆手,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心里好受点了?"小姨问我。
我想了想,说:"也说不上好受不好受。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说不清楚。"
小姨笑了:"说不清楚就对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的事。亲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稀里糊涂的,你认了,它就是一家人;你不认,它就断了。断了容易,想再接上,难。"
我点点头没说话。上了车,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去看了舅舅,他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大好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小姨在旁边哼着歌,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县城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我忽然觉得,那根扎了三十年的刺,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九章 小姨的心
从舅舅家回来之后,我去小姨那更勤了。
每周末只要有空,我就带着媳妇孩子去她那吃顿饭。小姨高兴得不行,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有,恨不得把冰箱里存的都搬出来。我媳妇劝她别忙活了,她就说"不忙不忙,难得来一趟",转头又钻进厨房。
有天吃完饭,小姨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志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抬头看她:"啥事你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来,神情有些犹豫。我媳妇见状,把孩子带进卧室去玩了,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我前几天去体检,"小姨开口说,"查出来有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苹果刀差点划了手。"什么问题?严重不严重?"
"你别紧张,"小姨赶紧摆手,"就是血糖有点高,大夫说可能是糖尿病前期,让注意饮食,定期复查。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那你得听大夫的话,不该吃的东西别吃,我回头给你买个血糖仪,你天天测着点。"
"行行行,都听你的。"小姨笑了笑,停了一下又说,"志远,我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你说。"
小姨低头搓了搓手指,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些水光。"我想回老家住。"
我一愣:"回老家?你在县城住得好好的,回老家干嘛?老房子都多少年没修了,屋顶还漏不漏雨我都不知道。"
小姨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她说她回去跟我一块住,我们俩做伴。她嫌在城里闷得慌,没有熟人说话。我也想回去,那边空气好,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自在。"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小姨今年五十六了,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从二十多岁开始就一直在为我们家操劳。如今我日子好了,她反倒要回那个穷山沟里去。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小姨,"我声音有点哑,"你要是嫌在城里闷,我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你再找个活干干也行。实在不行你搬来跟我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傻孩子,"小姨打断我,"你们一家三口过得好好的,我去凑什么热闹。我跟你妈不一样,你妈有你爸有你有孙子,我就一个人,在哪都一样。老家好,清净,种种菜养养花,比你这里舒坦。"
"那我给你在老家盖个新房子。"我说。
小姨笑了:"盖啥新房子,老房子修修就行。我跟你妈都说好了,把老宅翻新一下,粉刷粉刷,换换门窗,够住了。"
我眼眶发热,拉住小姨的手:"小姨,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福了。你要是真想回老家,我找人给你盖个好的,什么都要新的。钱我来出,你别跟我争。"
小姨反手握住我的手,拍了拍:"志远,你小姨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也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你这么一个好外甥。你能有今天,比什么都强。你过得好,我就高兴。至于住哪住什么房子,那些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跟媳妇说了小姨想回老家的事。媳妇听了也红了眼眶,说小姨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咱们得好好孝顺她。我们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在老家给小姨和我妈盖一栋新房子,前后带院子,种花种菜都方便。钱的事不用小姨操心,我们两口子出。
第二天我就找了施工队,回村里量了地,画了图纸。我打电话告诉小姨的时候,她在电话那边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了句"你这孩子",声音就哽咽了。
房子动工那天,我和媳妇专门回去了一趟。小姨和我妈站在老宅前看着推土机推掉旧墙,两个人手拉着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妈说这房子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了。小姨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天,小姨深一脚浅一脚往我家走,手里拎着两条冻鱼和半袋面。她那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每月两百块钱的工资,省下来一大半贴补我们家。这一贴补就是三十年,贴补到她头发白了,腰弯了,还是没为自己想过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中间,一手揽住一个。"妈,小姨,"我说,"以后你们俩就住一块,我给你们养老。"
小姨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笑着说:"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赶紧去工地看看,别让人把墙砌歪了。"
我和媳妇都笑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老宅的废墟上,尘土飞扬中,我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模样——院子里种满花,菜畦绿油油的,两个老太太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聊天,日子安稳又踏实。
这大概就是小姨想要的吧。也是我想给她的。
第十章 团圆饭
新房子盖好那年的春节,我办了一桌团圆饭。
舅舅一家、小姨、我妈我爸、我和媳妇孩子,还有几个本家的亲戚,满满当当坐了两桌。地点设在县城最大的酒楼,我订的包间,菜是我亲自点的,都是老人爱吃的软烂口味。
那天舅舅到得最早,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理了,精神好了不少。他老伴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其实就是不好意思。我也不勉强,给周阳和他媳妇孩子安排了位置。周阳在饭桌上很活络,表哥长表哥短地叫着,给我倒了三回酒。
我妈和舅舅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我妈看着他拄拐杖的样子,嘴唇抖了半天,叫了一声"建国"。舅舅应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拉我妈,又缩了回去,最后还是我妈主动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姐……"舅舅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我妈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啥。来,坐下吃饭。"
小姨在旁边看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张罗着上菜倒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我媳妇拉着她的手说小姨你今天真好看,她笑得合不拢嘴。
席间舅舅站起来敬酒,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他说:"今天这杯酒我敬大家,尤其敬我姐和小敏。"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我这个当弟弟当哥哥的,没尽到责任。志远考上大学那年我就知道了,可我没脸去。后来他越有出息,我越不好意思登门,怕人说闲话。"
他看了我一眼:"志远,舅舅当年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今天这杯酒,舅舅喝了,就当给你赔不是。"
他仰头干了。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我看着舅舅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手上的老年斑,忽然觉得那些怨啊恨啊,在这一刻都轻了。三十年的时光把一个人磨成了什么样,只有岁月自己知道。
"舅舅,"我喊了一声,把酒也干了,"过去的就不提了。以后咱们是一家人,常走动。"
小姨在旁边拍手说好。我媳妇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招呼大家趁热吃。包间里热气腾腾的,酒杯碰在一起的叮当声、孩子的笑闹声、大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吃到一半,我爸忽然站起来敬酒。他这些年戒了酒,今天破例倒了一杯。他举着杯子冲舅舅说:"建国,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没让你姐过上好日子。如今志远出息了,我跟他妈都好了,你以后常来家里坐。"
舅舅也站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酒喝了。我看着两个老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们年轻时候杠了那么多年,彼此瞧不上眼,如今都老了,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些恩恩怨怨反而变得模糊了。
饭后我送舅舅回家,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坐在副驾驶上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事,说他当年做买卖赔过钱、跟人打过官司、差点连房子都抵了。他说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的,得意的时候容易目中无人,落魄了才知道谁是真对你好的人。
"你小姨是好人,"舅舅靠在座椅上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你小姨。她看着软,心里比谁都硬。当年你妈嫁给你爸,她说好,我骂她,她说姐愿意就行。后来你妈日子难,她一句话不说掏钱掏力。我跟你妈断了,她还要两头跑,我骂她她也不恼,该咋样还咋样。"
他扭过头看我:"志远,你小姨这辈子没嫁人,没生养,把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了。你要是对不住她,舅舅第一个不答应。"
"我记着呢。"我说。
把舅舅送到楼下,周阳下来接他。我目送着父子俩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小姨发来的语音,说今晚饺子还剩好多让我带回去当早饭。我笑着回了个"好",发动车子往回走。
夜里的县城灯火通明,路边挂满了红灯笼,过年的气氛很浓。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小姨摸着我的头说"好好念书,长大了有出息"。如今我出息了,可小姨老了。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享了一份看着我长大的乐呵。
以后的日子,我想让她好好享享福。
第十一章 岁月长
三年后,我在老家的宅基地上又盖了一间偏房。
新房子早就盖好了,两层的独栋小楼,前后院加起来有半分地。前院种了月季、菊花和一架葡萄,后院是我妈和小姨的菜园子,青菜萝卜辣椒茄子样样都有。我妈住楼下,小姨住楼上,两个人作伴,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每个周末都回去,带点肉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着老婆孩子住一晚。小姨总是天不亮就起来磨豆浆蒸包子,院子里炊烟袅袅的,灶膛的火光映着她们俩的脸,让人心里特别踏实。
舅舅也常来。他腿脚不好,周阳每次开车送他,后来干脆给他买了辆带脚踏的三轮代步车。他隔三差五就蹬着车过来,有时候带条鱼,有时候带块豆腐,坐在院子里跟我妈唠嗑。两个老人一个耳朵背,一个说话慢,半天聊不了几句,可谁都不急,就那么坐着晒太阳。
有一回我回去,看见舅舅在小姨的菜园子里浇菜。他拄着拐杖站着,手里举着水管,水浇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小姨在旁边喊"哥你往左一点",他耳背听不清,小姨就大声喊。我在屋门口看着,忽然笑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喊:"都别忙活了,来吃瓜。"
舅舅听见了,把水管一扔,慢腾腾挪过来。小姨在后面捡起水管接着浇,嘴里嘟囔着"浇个菜都浇不好",嘴角却是弯的。阳光照在院子里,一地金黄。
那天下午我坐在葡萄架下,吃着西瓜看她们仨在院子里忙活,忽然觉得人生圆满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穷过富过,恨过爱过,最后都归到一日三餐、青菜萝卜里。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在岁月里被慢慢磨平了,剩下的只有眼前这点踏实日子。
小姨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手搭在膝盖上,轻轻舒了口气。"志远,"她说,"你小时候小姨总说让你好好念书,将来出息了把你妈接出来过好日子。如今不光你妈过上好日子了,连带着小姨也跟着享了福。"
"那不是应该的嘛。"我说。
小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能记着小姨的好,小姨就知足了。人这一辈子,不在乎有多少钱,在乎心里存着多少人。"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清瘦的背影,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雪夜里送我十块钱的小姨,想起她蹲在村口跟我说"好好念书"时眼里亮晶晶的光。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变过,一直是那个把家里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打来的,说有个招商引资的项目需要我签字。我挂了电话,小姨说:"忙你的去吧,别耽误正事。"
我站起身,跟院子里的妈和舅舅打了声招呼。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舅舅坐在躺椅上打盹,我妈在给小姨递剪刀剪花枝。日头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我发动车子往县城走,路上经过当年舅舅推开我家院门的那条胡同,经过小姨每个月来回走的那条土路。三十多年了,路修成了柏油路,土坯房换成了小洋楼,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穷的时候她们是我的依靠,如今我好了,换我来做她们的依靠。这大概就是亲情的意义——你不嫌弃我贫穷,我不忘记你恩情。日子再难,总有人在背后托着你;日子好了,也别把那些托着你的人忘了。
第十二章 尾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媳妇说小姨打电话来,说院子里那架葡萄今年结得特别好,让我周末回去摘。
我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小姨发来的照片——她在葡萄架下仰着头,手里举着一串紫得透亮的葡萄,笑得跟个孩子一样。照片拍得模糊,光线也不好,可我就盯着看了很久。
我想着周末回去,带上媳妇和孩子,再买点排骨和虾,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想着舅舅可能也在,他最近迷上了下象棋,每回去都拉着我爸杀几盘,输赢不重要,就图个热闹。
想着小姨又会天不亮就起来忙活,蒸一锅白胖胖的包子,熬一锅浓稠的小米粥。想着我妈在院子里择菜,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村里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娃考上了大学。
想着想着,我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一九九八年的那个雪天,我七岁,蹲在灶膛前烤火。小姨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网兜,笑着说:"姐,我来了。"
我妈从里屋出来,两个人在灶火旁坐下。火光映着她们的脸,一个年轻,一个更年轻,眉眼弯弯的,全是笑意。我坐在小姨腿上,她剥了一个橘子塞进我嘴里,甜得我眯起了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暖融融的。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冬天,冷到骨头缝里,也暖到心坎上。
手机响了一下,把我从梦里拽回来。是小姨发的语音,我点开来听,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习惯性的笑意:"志远,别忘了周末回来啊,葡萄给你留着呢。"
我按着话筒回了一句:"好,小姨,我一定回去。"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一城灯火。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这世上的所有苦和甜,大概都是用来教会我们一件事——这人间,最贵不过亲情。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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