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今年三十五岁,老家在山东潍坊。八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娶到一个阿富汗姑娘,更想不到八年之后的一场回乡之旅,会把我们两个人心底藏了许多年的东西,全部撕开摆在眼前。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娜菲莎的那天。
八年前,我在一家涉外基建公司上班,公司承接阿富汗的援建项目,我作为技术人员被派往喀布尔,工期两年。去之前,身边不少朋友劝我不要去,那边常年不安定,出门处处要小心。那时候我刚刚三十出头,手里没多少积蓄,事业平平,想着趁着年轻挣一笔辛苦钱,咬咬牙收拾行李,登上飞往喀布尔的飞机。
刚到喀布尔,我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压抑。城市里面到处都是老旧楼房,不少墙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弹痕,马路上面经常能够看见持枪巡逻的人员。供电极不稳定,主城区一天能够稳定供电四五个小时就算运气很好,普通老百姓大多买不起昂贵的柴油发电机,天黑之后家家户户早早熄灯,一片漆黑 。当地大部分普通人一日三餐只有馕饼和一点土豆,肉对于普通家庭来讲,属于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次的奢侈品,七成以上老百姓连最基础的温饱都很难稳稳保障 。
当地人大多淳朴,但是女性活得格外艰难。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在当地,女孩子想要读书非常不容易,一旦到了中学阶段,很多女孩被迫终止学业,没有继续读书的机会。女性不能够独自出门,如果一定要外出,必须要有家里男性亲属陪同,身上要把自己包裹严实,不能够随意露出皮肤,更不要说像国内女孩子一样,一个人逛街、上班、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 。很多当地女人一辈子活动范围只有自家院子,一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我只是远远看着,心里十分感慨,却从来没有想过,未来我会带一个当地姑娘回到中国,做我的妻子。
娜菲莎那一年二十一岁。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普通的公职人员,后来失去工作,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娜菲莎从小读过几年书,会说一点英语,格外向往外面的世界。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们项目组租的一处民房,房东正是娜菲莎一家人。我们租下他家空余两间屋子,娜菲莎经常会帮她母亲打理院子,偶尔出来晾晒衣物。
最开始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当地的习俗很严格,陌生男女不能够随便搭话。娜菲莎总是安安静静,看见我们这些外来人员,远远就躲开。我能看得出来,她眼里藏着一种不甘心。她不甘心自己一辈子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子当中,什么选择都没有,命运全部交由家里长辈安排。在阿富汗,很多女孩子年纪轻轻,就由父母做主,嫁给素不相识的男人,往后一辈子围着家庭、孩子打转,没有机会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做邻居将近半年,才有了第一次正式对话。那天娜菲莎的母亲生了急病,家里男人全都外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急得娜菲莎手足无措。我们项目里面常备一部分基础药品,我听见院子里面慌乱的哭声,拿出退烧药和消炎药送过去。娜菲莎十分拘谨,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向我道谢。
一来二去,慢慢熟悉之后,偶尔没有人的时候,我们会简单聊上几句。娜菲莎跟我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安安稳稳读书,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可以自由自在出门,不用时时刻刻害怕,不用事事依靠家里男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转瞬又黯淡下来,她十分清楚,在自己的故土,这份梦想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我十分心疼这个姑娘。她勤劳、聪慧,心思细腻,做饭、做家务样样拿手,看待很多事情,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慢慢相处下来,我对娜菲莎动了心。说实话,一开始我内心非常犹豫。跨国婚姻谈何容易,语言、习俗、宗教、两国巨大的生活差距,横在我们中间的难关数都数不清。一旦选择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辈子沉甸甸的责任。
我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下定决心,向娜菲莎表白。娜菲莎当时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份缘分落在自己身上。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既向往去往中国的生活,又舍不得养育自己的家人,心里充满忐忑。
最难的一关,是娜菲莎的父亲。当娜菲莎鼓起勇气跟家里人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家里炸开了锅。不少亲戚强烈反对,远嫁异国,在他们眼里,等同于再也见不到自家女儿。娜菲莎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单独约我谈了一次。他不会英语,找了一个邻居做翻译。他认认真真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我:“我把女儿交给你,不奢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善待她,不要让她受委屈,如果有一天她过得不好,请你放她回来。”
我郑重向老人做出承诺,这辈子,只要我有一口饭吃,绝不会亏待娜菲莎。按照当地习俗,我拿出一笔彩礼交给娜菲莎家人。她父亲只收下很少一部分,其余全部还给我,让我们留着,去到中国好好过日子。
离开喀布尔的那一天,娜菲莎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抱着她的母亲,久久不愿意松开。谁都不知道,这一别,什么时候才能够再次相见。
回到国内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刚来到山东潍坊,娜菲莎完全手足无措。语言是第一道大关,除了零星几句英语,她一句中文都不会说。街上人来人往,女孩子独自逛街、上班、开车,老太太们傍晚跳广场舞,这些司空见惯的场景,娜菲莎看呆了。最开始她不敢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紧紧跟在我的身后。
我一点点带着她适应全新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一字一句教她中文。最开始她发音很奇怪,很多词语怎么都记不住,急得偷偷掉眼泪。我从来不催促她,慢慢来,什么时候学会都没关系。我的父母非常善良,从一开始没有半点刁难这个外国儿媳。婆婆耐心教她做山东饭菜,带她去菜市场买菜,教她怎么和摊主讨价还价,街坊邻居一开始很好奇,时间久了,大家都特别喜欢勤快温柔的娜菲莎。
文化差异带来的矛盾数不胜数。饮食、节日、生活习惯,方方面面都要磨合。娜菲莎有自己长久以来的饮食习惯,最开始吃不惯我们这边的食物,我就专门学着做她家乡的饭菜。逢年过节,我们尊重她的习俗,同时一点点带着她了解中国的节日,春节、端午、中秋。吵架自然少不了,很多次因为观念不一样,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有那么两三次,娜菲莎夜里偷偷抹眼泪,十分想家。每一次,我都紧紧抱着她告诉她:这里从今往后,也是你的家。你想家,我们以后条件允许,就回去看一看你的亲人。
一晃八年匆匆而过。
八年时间,娜菲莎彻底脱胎换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障碍,偶尔还能够说出几句地道的潍坊方言。她学会做许许多多中式菜肴,红烧肉、包饺子、蒸馒头样样精通。她不再害怕一个人出门,经常一个人坐公交、逛超市,和小区里面的嫂子们一起聊天散步。后来她还在离家不远的一家烘焙店找到了一份工作,靠着自己的劳动挣钱,拿到第一份工资那天,她激动得哭了很久。
她常常跟我说,在中国,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独立的人。她可以自己决定买什么样的衣服,可以随时出门,生病了自己去医院看病,想上班就上班,想休息就休息,不用事事征得别人的同意,不用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女孩子拥有读书、工作、追逐梦想的权利,在这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她的故土,却是无数女性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八年里面,因为路途遥远,签证手续繁琐,经济压力也不小,娜菲莎一次都没有回过阿富汗。只能靠着偶尔断断续续的网络,和家里亲人视频通话。那边网络时断时续,很多时候一通视频,说着说着信号就断掉。每次视频,看见亲人苍老的模样,娜菲莎夜里总是偷偷难过。
今年春天,娜菲莎接到家里打来的一通电话,她父亲身体状况很差,生了一场重病,十分想念她。娜菲莎拿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跟我说,她一定要回去一趟,看一看家人。
我心里十分纠结。一方面,我明白她对家人的思念,八年没有相见,换做是谁都会心急如焚;另一方面,我心里隐隐不安,我害怕时隔八年,再回到故土,巨大的落差会狠狠刺痛她。但是我不能够拦着她,亲人见一面少一面。我跟公司请好了长假,准备好足够的钱,收拾行李,陪着娜菲莎,踏上返回喀布尔的路途。
漫长的航班一路颠簸,当飞机缓缓降落在喀布尔机场的那一刻,娜菲莎整个人浑身发抖。八年时间,这座城市几乎没有变好多少,破旧的航站楼,斑驳的墙壁,随处可以看见安检关卡。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尘土,破旧的道路,时不时断电的街区,一瞬间把她拉回多年以前。
娜菲莎的弟弟来机场接我们。八年不见,当年青涩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姐弟两个人刚一见面,当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一路上,娜菲莎扒着车窗,望着窗外的街道,一路沉默,眼泪无声顺着脸颊往下淌。
回到阔别八年的家,老房子几乎一点没变,低矮的院墙,简陋的屋子,供电依旧不稳定,到了晚上,经常无缘无故停电。娜菲莎的父亲苍老得厉害,躺在床上,看见女儿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面全是泪水。一家人团聚,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娜菲莎越住,心里越难受。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一天带给她的冲击,一层一层累积起来。
她看见自己儿时最好的闺蜜。那个姑娘当年聪明伶俐,和她一同长大。现在三十岁出头,已经生了五个孩子,几乎从来不能够独自走出家门。每一天被困在家里面,日复一日做饭、带孩子,脸上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光彩。她跟娜菲莎讲,自己这辈子没有机会出去工作,没有机会自己做主,未来一眼就能够望到头。两个人见面,只敢在家人在场的时候简单说几句话,不能够单独聊天。娜菲莎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娜菲莎亲眼看见邻居家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已经被家里定下婚事,很快就要嫁人。小姑娘眼里满是绝望,但是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女孩子想读书,家里没有办法送她去上学,她未来的人生,早早被安排妥当。娜菲莎想起八年前的自己,如果当年她没有遇见我,没有远嫁中国,这极有可能就是她现在的人生。
她看见家里的女性长辈,一辈子没有独自去过几公里以外的地方。想要去镇上买一点东西,必须等着家里男人有空陪着才能够出门。当地很多医院缺少女医生,不少女性生病了,因为种种限制,迟迟不去看病,硬生生把小病拖成大病,女性就医十分艰难,孕产妇安全风险很高 。当地大部分家庭收入微薄,很多家庭竭尽全力,仅仅只能够勉强填饱肚子,一旦遇上生病,很容易把一个家庭彻底拖垮。
白天她强撑着情绪,陪着父母,帮家里干活,尽量表现得开开心心。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全都睡着之后,她一个人躲在破旧的小屋里面,无声地大哭。第一天夜里哭,我只当她是久别重逢,太过伤感。第二天依旧整夜流泪,第三天,她整整哭了一天,什么话都不愿意说,饭也吃不下。我十分担心,陪着她,等她情绪平复下来,好好问她到底怎么了。
娜菲莎趴在我的肩膀上面,哭得浑身颤抖,一字一句跟我说:“周明,我回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我在中国拥有的一切,到底有多珍贵。以前我在中国过日子,我已经慢慢习惯,我以为全世界的女人,本来就该那样活着,可以自由出门,可以读书上班,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回到这里我才惊醒,这份简简单单的自由,对于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姑娘,是做梦都得不到的东西。我看着我曾经熟悉的人,困在这里,我什么都帮不了她们,我心里太难受。我一边庆幸自己足够幸运,一边又无比愧疚。这里是我的故乡,我深爱我的家人,可是这里,我再也没有办法长期生活下去。我已经适应了那种被尊重,拥有选择权的日子。”
她连着说了很多,那些话沉甸甸砸在我的心上。
在国内,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切:夜里安安稳稳出门散步,女孩子一个人开车远行,想工作就工作,不想上班可以在家,生病随时去医院看病,义务教育给到每一个男孩子、女孩子,人人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这些我们从来不放在心上,觉得理所应当的东西,在很多地方,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奢望。
探亲的日子一晃而过。离别的那天,格外煎熬。娜菲莎抱着她的母亲,久久不愿意松手,她心里清楚,下一次相见,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她的父亲拍一拍她的手背,跟她说:“去吧,回到你的新家,好好过日子,不要挂念我们,你能够拥有安稳幸福的生活,就是我们最大的安慰。”
踏上飞回中国的航班,飞机起飞,望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喀布尔,娜菲莎靠着我的肩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回到山东潍坊,踩在中国土地的那一刻,娜菲莎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区里面绿树成荫,街上灯火通明,晚上九点十点,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女孩子独自走在路上,不用有丝毫害怕。菜市场热热闹闹,各种各样新鲜的蔬菜水果,琳琅满目。家家户户24小时有水有电,生病了随时能够找到医院,女孩子读书上班,再平常不过。
她站在小区的街道上,站了很久很久。
很多网友说起跨国婚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爱情,两个人只要有爱,什么困难都能够跨过。真正走过这条路才懂得,跨国婚姻里面,爱情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背后是完全不一样的成长环境,不一样的价值观,不一样的生存底色。娜菲莎和我能够走到今天,不光是靠着两个人的爱意,更多的,是这片土地带给普通人,尤其是女性最珍贵的底气。
我从来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独有的苦难,每一方土地上面的老百姓,都在拼尽全力好好活着。阿富汗有它独有的文化,有善良淳朴的老百姓,娜菲莎永远深爱自己的故土,深爱她的家人。只是长久的动荡,带给这片土地太多难以愈合的伤痕,许许多多普通人的愿望,仅仅只是安稳活下去而已。
很多人向往远方,总觉得别人的生活更好。娜菲莎这一趟回乡,让我们两个人全都彻底醒悟。幸福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我们每天唾手可得的安稳、自由、选择权,不是凭空而来。它是无数人一点点努力换来的,是极其珍贵,值得好好珍惜的礼物。
爱情能够跨越国界,但是生存的现实,不会因为爱情消失不见。真正拉开人与人之间差距的,不完全是金钱,而是一个地方能不能给到普通人一份安稳,能不能给到每一个人公平选择人生的机会。
娜菲莎如今依旧认认真真学中文,好好工作,踏踏实实经营我们的小家。她经常和远在阿富汗的家人视频,尽自己所能接济家里。她常常跟我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她家乡的女孩子,有一天也能够拥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不用早早被命运安排,能够读书,能够追逐自己小小的梦想。
见过黑暗,才格外珍惜光明;经历过动荡,才懂得安稳千金不换。一个人真正的幸运,不是你拥有多少财富,而是你生在一块能够允许你自由活着,可以靠着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土地。
很多时候我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总是盯着自己生活里面小小的不如意,不停抱怨。看一看远方那些正在苦苦挣扎的普通人,我们才会懂得,平平安安,有选择的权利,本身就是一份天大的福气。
人与人,国与国之间,不必攀比,不必嘲讽。唯有珍惜自己当下拥有的一切,善待身边的人,心怀善意看待远方的苦难,才是我们能够做到最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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