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姐姐被抬进镇医院那天,天阴得像要塌。父亲沈大川蹲在走廊尽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全烧在手指上也没吭声。护士催他缴费,他掐了烟,走到小卖部公用电话前,拨了一个很久不打的号码。电话通了,他只说了一句:“青禾让人打了,在镇医院。”那头沉默几秒,挂了。
第二天清早,一个穿黑夹克的高个男人走进医院,满走廊人自动让开。他推开病房门,姐姐正挂着水,脸色白纸一样。男人没说话,转身下楼。村口,周大魁正带着两个人晃悠,远远看见男人,脚下一绊,扑通跪在泥地里,嘴里喊:“燎哥,我错了。”
第一章
那天是七月十七,我高考完没几天,整日在镇上姐姐的小卖部帮忙。姐姐叫沈青禾,比我大四岁,高中没读完就回家开了这间铺子。铺子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香烟啤酒、学生用的铅笔橡皮,门口支着一块木板,摆着几把青菜和半筐土豆。
我蹲在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天阴得厉害,云层压着苦竹坳后面的山头,像浸了水的棉絮。姐姐在柜台后给一个老头找零钱,零钱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一角两角。老头走后,姐姐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硬糖,一个给我,一个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糖是水果味的,便宜,一块钱能买一把。
“豆包,一会儿去把外头的土豆收进来,怕下雨。”姐姐说。她叫我小名,家里人都这么叫,因为小时候长得圆,像豆包。
我刚要起身,听见街面上有人笑。笑声很大,带着酒气。我抬头,看见周大魁带着两个跟班从街东头晃过来。周大魁是村主任的儿子,比我大八岁,长得横,脖子粗,胳膊上有条疤。他在镇上开着一家砂石场,平时没人敢惹。跟班一个叫刘三,一个叫陈四,都是游手好闲的人。
姐姐没抬头,继续理货。周大魁走到铺子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玻璃板震得响。他说:“沈青禾,晚上去镇东头唱歌,给哥几个倒酒。”
姐姐说:“我不去。”
周大魁笑:“不去?你男人都没有,装什么正经。我告诉你,我看上你是给你脸。”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韭菜。姐姐从柜台后走出来,把我往身后拨。她个子比周大魁矮一个头,但腰挺得直。她说:“周大魁,你有事说事,没事别在我门口耍酒疯。”
周大魁脸一沉,伸手就去拽姐姐胳膊。姐姐甩开,往后退一步,后腰撞在冰柜角上。她疼得皱了下眉,没吭声。刘三和陈四在旁边起哄,说“嫂子别犟”之类的话。周大魁觉着丢了面子,抬手就是一巴掌,落在姐姐左脸上。声音脆,像谁往地上摔了个熟透的柿子。
我冲上去,被周大魁当胸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前发黑。姐姐急了,抄起柜台上的秤砣砸过去。秤砣没砸到周大魁,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周大魁骂了一声,抬脚踹在姐姐肚子上。姐姐往后倒,脑袋撞在货架角,血当时就下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淌。周大魁还不解气,又补了一脚,踢在姐姐腰上。姐姐蜷在地上,哼了一声,再没动静。
有人喊“打人了”,周大魁才带着人走。我爬过去,姐姐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一道口子,血把衣领都染了。我抱着她喊,她眼睛闭着,手冰凉。
镇医院离铺子不远,我和几个邻居把姐姐抬上板车,一路小跑。天阴得更沉了,半路上雷响了一声,雨没下来。到医院,护士把姐姐推进急诊室,医生说要拍片子,可能要缝针。我在走廊里站着,腿发软,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父亲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急诊室门口坐了好一会儿。他穿一件灰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帮沾着泥。他一句话没问,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急诊室门边,从门缝往里看。里头灯亮着,医生护士围成一团。他站了一会儿,退回来,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护士出来催缴费,说先交五百。父亲把手伸进裤兜,摸出几张叠成方块的钱,数了数,不够。他又从另一个兜里翻出一把零票,凑上,还差一百多。他抬头看护士,说:“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明天补上。”护士点头,拿着钱走了。
父亲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烟盒是软壳的,被汗浸得皱巴巴。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烟头一亮一暗,他蹲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灰落在地上。抽到后来,烟头烫到手指,他也没动,像没知觉。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他旁边蹲下。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头顶灯管嗡嗡响。外头雨终于下来了,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啪啪响。
过了很久,医生出来,说姐姐脑震荡,额头缝了四针,腰上有挫伤,需要住院观察。我松了口气,父亲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看了眼急救室方向,又看看我,说:“你守着你姐,我出去一趟。”
我说:“爸,你去哪?”
他没答,转身朝医院门口走。我追到门口,看见他冒雨走进夜色里。雨很大,他的灰布衫很快贴在身上,背影越来越小。
那一夜,我坐在姐姐病床边,她额头上包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心很凉。外头雨下了一夜,我打了几个盹,每次惊醒都去看她的脸。
第二天天没亮,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护士来查房,说姐姐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我又困又饿,趴在床边眯着。迷迷糊糊中,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底敲着水泥地,一下一下,很沉。
我睁开眼,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高个子,黑夹克,肩膀很宽,头发剃得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站在那儿,挡住从走廊透进来的光。我想起昨天父亲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心里一紧。男人没说话,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他的眼睛在姐姐脸上停住,嘴角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皮鞋声沿着走廊往楼下去了。
我站起来追出去,只看见他黑夹克的背影在楼梯转角消失。
他就是陆燎。
第二章
我追到医院门口,陆燎已经走远了。街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看见他,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睛跟着他走。陆燎像没看见,步子很稳,顺着镇街往村口方向去。
我犹豫了一下,没再追。回到病房,姐姐还是没醒。护士进来换药,说病人需要安静,让我别乱跑。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陆燎回来,我不知道是好是坏。
陆燎是我继兄。我亲妈在我五岁时病故,父亲沈大川第二年娶了陆燎的妈王秀兰。王秀兰带着陆燎来我家,陆燎那时十岁,我六岁,姐姐八岁。王秀兰是个矮胖的女人,脸上总带着笑,对我和姐姐不错。可陆燎不一样,他从小就野,在苦竹坳读小学时就跟人打架,身上总带伤。父亲管他,他不听,后来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再后来,他跟镇上的周大魁混在一起,成了别人嘴里的小混混。
五年前,陆燎十八岁,因为一桩故意伤害案被判了刑,具体什么事,家里从没跟我细说。我那时十四岁,只记得父亲接到法院通知那天,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王秀兰哭得眼睛红肿,陆燎被带走时,没回头。王秀兰在陆燎入狱的第二年病逝,走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从那以后,父亲更沉默了,家里就剩我们三个。姐姐小卖部开起来后,日子才慢慢好过些。
陆燎出狱是去年秋天的事。父亲没去接,陆燎也没回家,听说直接去了省城,在工地干活。我们和他几乎断了联系。我没想到,父亲会给他打电话。
中午,姐姐醒了。她睁开眼,先看屋顶,又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豆包,我没事。”
我鼻子一酸,说:“姐,你吓死我了。”姐姐抬手摸摸额头,碰到纱布,疼得抽了口气。她想坐起来,腰上没力,又躺回去。我拿水给她喝,她喝了两口,说:“周大魁呢?”
我说:“还在村里,没人管他。”姐姐没说话,眼睛看向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
下午,父亲来了。他换了身干衣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壶里是小米粥。他进来先看姐姐,姐姐叫了声“爸”。父亲点点头,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说:“医生咋说?”姐姐说:“观察几天。”父亲“嗯”一声,在床尾坐下,没再说话。
我忍不住问:“爸,你昨天给谁打电话了?”父亲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说:“你燎哥。”我虽然猜到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姐姐皱了皱眉,说:“找他做什么?”父亲没答,从兜里掏出烟盒,又塞回去,像想起这是医院。
我说:“他今天早上来过了,穿了件黑夹克,看了一眼就走了。”父亲眼皮抬了抬,似乎并不意外。姐姐转过来看我,说:“陆燎回来了?”我点头。姐姐没说话,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了一下。
傍晚,我出去打水,在走廊里听见两个护士小声议论,说镇上那个周大魁今天在村口被人堵了,跪在泥地里喊“燎哥”。我端着水壶,站在拐角听了一会儿。一个护士说:“就那个坐过牢的陆燎,回来了,周大魁以前跟他混,现在怕得要死。”另一个说:“该,欺软怕硬的东西。”
我回到病房,没告诉姐姐,也没跟父亲说。陆燎早上从医院走后去了村口,然后周大魁下跪。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大魁喊“燎哥,我错了”,到底错在哪?如果只是因为打了姐姐,不至于下跪。这里头有我不知道的事。
晚上,姐姐又睡了。父亲让我回家休息,他守在病房。我坐末班三轮车回苦竹坳。雨后的土路坑坑洼洼,三轮车颠得厉害。村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经过周大魁家那栋三层小楼时,我看见他家的铁门紧闭,楼里黑着灯。以往这时候,周大魁常和人在门口喝酒划拳,今天静得吓人。
到家后,我烧了水洗澡,躺在自己床上。雨又下起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浮现姐姐倒在货架角下的样子,还有陆燎站在病房门口的背影。他比五年前高了不少,也更壮了,肩膀像一堵墙。可他没跟我和父亲说一句话就走了。
我爬起来,去父亲屋里找电话本。父亲在床头柜里放着一个旧电话本,用挂历纸包的皮。我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后面用铅笔写了“燎”字。字是父亲的,歪歪扭扭。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第二天清早,我搭第一班三轮车去镇上。路过村口时,看见一棵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我让司机停车,挤进去。周大魁不在,只有刘三和陈四蹲在树根边,脸色发青。地上有一片泥水,被踩得乱七八糟。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说:“昨早陆燎从镇上回来,周大魁正好在村口晃,看见他,腿一软就跪了,喊燎哥我错了。陆燎站那儿,没说话,等周大魁喊了三遍,才让他起来。”我问:“后来呢?”老头说:“后来陆燎走了,周大魁在泥里跪着,好半天才爬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周大魁打了我姐,我恨他,巴不得有人收拾他。可陆燎什么也没做,只站在那里,就把周大魁吓成那样。他身上到底带着什么?是那五年牢,还是别的东西?
我到医院时,父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把烟灭了。我说:“爸,我听说陆燎在村口把周大魁吓跪了。”父亲没说话,眼睛看向远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燎哥心里有数。”
我去病房看姐姐。姐姐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粥。她看见我,说:“豆包,你来。”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陆燎什么时候来,你别让他进我病房。”我说:“为什么?”姐姐说:“不为什么,不想见他。”她语气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陆燎当年跟着周大魁混,姐姐最恨周大魁,连带着也怨陆燎。而且陆燎入狱那几年,王秀兰病重,姐姐一个小姑娘既要照顾家里又要看铺子,吃了很多苦。她可能觉得陆燎欠这个家。
可父亲把陆燎叫回来,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正想说话,病房门被推开。陆燎站在门口,还是那件黑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瓶水。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眼睛看着姐姐。
姐姐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陆燎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地上,转身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下了楼梯。
我追出去,在走廊里叫:“燎哥!”他停住,没回头。我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半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深。我说:“你……不进去看看姐?”他说:“她不想见我。”声音很低,像砂纸擦在木头上。我说:“那你回来干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办点事。”然后他绕过我,下了楼。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慌。
第三章
那天中午,我去医院食堂打饭,碰见了镇上的老裁缝赵婶。赵婶拉着我,小声问:“豆包,你燎哥回来啦?”我点头。赵婶说:“你燎哥是个狠人,你可别惹他。五年前那事,他一个人把周大魁的事全扛了,周大魁倒好,拍拍屁股走了,连个证都不作。你燎哥坐了五年,出来没找周大魁算账,这回是为了你姐吧?”
我愣了。五年前的事,我一直不清楚,听赵婶这话,似乎是周大魁犯了事,陆燎替他顶了罪?可陆燎为什么要替周大魁顶罪?
赵婶见我发愣,又说:“你不知道?当年周大魁在镇上跟人争砂石生意,把对方一个人打瘫了。本来周大魁是主犯,陆燎帮着拦了对方的人,后来跑了。警察来抓,周大魁躲了,陆燎自己去的派出所,说人是自己打的。后来法院判了五年。周大魁家里使了钱,没追究他。”赵婶叹气,“你燎哥傻啊,替那种人背锅。”
我端着饭菜回病房,心里翻江倒海。陆燎不是跟着周大魁混吗?怎么会替周大魁顶罪?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父亲知不知道?
姐姐吃完饭,说要下床活动。我扶着她慢慢走了几圈。她走累了,坐在窗边。外头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姐姐看着窗外,说:“豆包,你见到陆燎,让他回家住吧。”我奇怪:“你不是不见他吗?”姐姐说:“他总在镇上晃,别人看着像什么。家里有地方,让他回去。”我点头。
下午,我回村去找陆燎。村里人都说,陆燎在河边那间老瓦房里。那房子是王秀兰留下的,就在我家老屋后头,已经空了好几年。我走到河边,看见瓦房门口蹲着一个人,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柴裂成两半,声音清脆。
我走过去,叫:“燎哥。”他抬头,看我一眼,把斧头插进树墩里,站起来。他手上没戴手套,虎口有血泡,已经磨破了。我说:“姐让你回家住。”他转身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边,说:“不用。”我说:“那房子是爸的,你回来住怎么了?”他停下手里的活,说:“豆包,你回去看着你姐,不用管我。”
我急了:“你回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周大魁看见你就下跪,是不是因为五年前那事?你替他顶了罪,对不对?”陆燎没说话,又拿起一块木柴,一斧子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飞溅出来的木屑落在我脚边。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不是替他顶罪。”我说:“那是什么?”他把斧头扔在地上,直起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他说:“人本来就是我打的。”
我愣住了。赵婶说的版本里,陆燎是顶罪。陆燎自己却说是他打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陆燎见我发怔,说:“当年周大魁跟一个砂石贩子起了冲突,喊我去帮忙。那贩子带了五六个人,把我们堵在砂石场。周大魁先动的手,捅了贩子一刀。贩子倒下,周大魁吓跑了。我拿着棍子拦住其他人,混乱中把一个人打瘫了。后来警察来,周大魁躲到亲戚家,我去了派出所。没人让我顶罪。”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那你为什么说是自己打的?周大魁先动刀,主犯是他。”陆燎说:“刀伤了人,周大魁脱不了干系。可躺下的那个,是我打的。法院判我五年,不冤。”我看着他,觉得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他以前从不解释这些。
“你恨周大魁吗?”我问。
陆燎没回答。他弯下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木柴一堆一堆码好,像一堵矮墙。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陆燎说的和周大魁下跪有什么关系。如果陆燎不恨周大魁,周大魁为什么怕成那样?还是说,周大魁怕的是陆燎这个人——一个坐了五年牢、出来后浑身煞气的人,站在他面前,不用动手,就足够让他崩溃。
晚上,父亲从医院回来,我在院里洗菜。父亲走过来,问:“你燎哥呢?”我说:“在河边老屋。”父亲“嗯”一声,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旧胶鞋,说:“给你燎哥送去,他穿皮鞋劈柴不行。”我接过胶鞋,往河边走。父亲站在院门口,叫住我:“豆包,别跟你燎哥提以前的事。”我回头:“为什么?”父亲说:“他心里有伤。”我点头。
到了河边老屋,陆燎不在劈柴。门半掩着,我推开门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放着他那件黑夹克,旁边有一个旧挎包。我把胶鞋放在门边,喊了一声,没人应。我走到门口,看见陆燎在河边洗脸。他光着膀子,背上好几道旧疤,像蜈蚣爬在皮肤上。我赶紧别开眼。他听到动静,回头看见我,抹了把脸,穿上衣服走过来。
“爸让我给你送双胶鞋。”我说。他看了一眼,说了声“谢了”。我犹豫了一下,说:“燎哥,周大魁今天在村口跪你,你打算怎么办?”他穿上胶鞋,系紧鞋带,站起来踩了踩。说:“他该去自首。”我说:“自首什么?当年的事?”陆燎说:“打你姐的事。”我这才明白,他是要让周大魁为打伤姐姐的事负责。
“他会去吗?”我问。陆燎看了我一眼,说:“会。”语气笃定,没有第二个字。
第四章
第二天清早,陆燎果然去了周大魁家。
我原本在医院,是刘三跑到医院找到我,说“你燎哥要出事了”。我吓一跳,赶紧跟着刘三往村里跑。路上刘三喘着气说:“陆燎一大早就去了周大魁家,把周大魁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去派出所自首。周大魁不肯,陆燎就把他家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把手掰断了。周大魁的爹周主任出来,说陆燎私闯民宅,要报警。陆燎说,你报,正好把五年前的事一起说说。周主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跑到周大魁家时,院门外围了不少人。陆燎站在院子里,周大魁穿着背心裤衩,光着脚站在堂屋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周主任坐在堂屋里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把手确实断了,断口扭曲。陆燎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周大魁看见我,像看见救星,喊:“豆包,豆包,你跟你燎哥说,我赔,我赔医药费,多少都行。”陆燎没回头,说:“赔钱?你把我妹打住院,赔钱就完了?”周大魁“扑通”跪下,这次不是村口泥地,是自家水泥地。他跪在那儿,说:“燎哥,我错了,我该死,我不该打青禾。你饶了我,我明天就去给她道歉。”陆燎说:“不是道歉的事。你打人,该拘留拘留,该判判。”周大魁哭丧着脸:“燎哥,我这回进去了,出来还怎么活?我砂石场怎么办?”陆燎说:“你打人的时候,想过别人怎么活吗?”
周主任站起来,走到门口,说:“陆燎,我儿子打人是不对,可你也没权力私闯民宅、毁坏财物。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到。你有案底,这回跑不掉。”陆燎看了他一眼,说:“周主任,你儿子五年前捅了人,你花多少钱把事抹了?你要报警,正好,我这里有当时的证人名单,一个不落。”周主任脸色白了。
警察来得快。镇派出所的两个民警走进院子,先把围观的人劝散。一个老民警认识陆燎,也认识周大魁。他看看地上的断把手,又看看周大魁跪着的腿,说:“都别闹了,有什么事回所里说。”陆燎没动,说:“周大魁打伤沈青禾,脑震荡,缝了四针,医院有记录。我要求他自首。”老民警点头,对周大魁说:“周大魁,你打人的事我们接到报案了,跟我们走一趟。”周大魁慌了,喊:“爸,救我!”周主任上来拉老民警的胳膊,说:“孩子打架,赔点钱就完了,闹到所里干什么。”老民警说:“周主任,你要阻碍执法吗?”周主任手松了。
周大魁被带上警车时,回头喊:“陆燎,你等着,我跟你没完!”陆燎没理他,转身走出院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跟着他,走出好远才问:“燎哥,你没事吧?”他说:“能有什么事。”我说:“周主任会不会报复?”陆燎说:“他不敢。”我看着他背上的汗,把衣服湿了一片。他走路时右腿有点瘸,不明显,但我看出来了。是五年前的旧伤,还是刚才弄的?
回到医院,姐姐已经知道周大魁被警察带走的事。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橘子,慢慢剥。我进去,她抬头:“你燎哥呢?”我说:“在楼下,没上来。”姐姐没说话,把橘子递给我一瓣。我接过来吃了,说:“姐,周大魁被抓了,你不高兴吗?”姐姐说:“高兴不起来。周大魁进去,他爸还在村里当主任。”我说:“燎哥说了,周主任不敢报复。”姐姐苦笑:“他拿什么保证?他一个人,周主任有钱有势。”我说:“那也总比你白挨打强。”姐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和昨天一样的小米粥。姐姐说:“爸,陆燎回来了,你知道?”父亲点头。姐姐说:“他要去惹周家,你不拦着?”父亲把保温壶放在柜子上,说:“他没惹,他让周大魁自首,是对的。”姐姐说:“可周主任不会放过他。”父亲说:“青禾,有些事,躲不过。”姐姐说:“你叫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父亲没答,走出病房。我追出去,父亲站在走廊窗边,看着窗外。外头又开始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父亲说:“豆包,你去把你燎哥叫来。”我下楼,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找到陆燎。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我叫他,他回头。我说:“爸让你上去。”他犹豫了一下,把烟塞回口袋,跟我上了楼。
病房里,姐姐已经坐起来了。父亲站在床尾。陆燎进去,站在门口。父亲说:“燎子,过来。”陆燎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比父亲高半个头。父亲抬头看他,说:“回来就好。”陆燎“嗯”了一声。父亲又说:“你妹住院这几天,你帮豆包看着铺子。”陆燎说:“好。”姐姐突然开口:“我不需要他看铺子,我自己能行。”父亲说:“你先养伤。”姐姐说:“爸,你让陆燎回来,我管不了。但他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不用他管。”父亲没说话,转身出了病房。陆燎站了一会儿,也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和姐姐。
我说:“姐,你别这样说。”姐姐说:“豆包,你不懂。他跟周大魁以前是一伙的。现在周大魁打了我,他回来做好人,可我过不去。”我说:“我问了燎哥,五年前不是他捅的人,是周大魁捅的,他打了别人,坐了五年牢。他没替谁顶罪。”姐姐看着我,说:“你信他?”我说:“我信。”姐姐别过脸去,手指揪着被单。外头雨声大了,打在窗上,像谁在敲。
第五章
周大魁被拘留的第三天,周主任果然有了动作。
他托人带话给父亲,说愿意出医药费,再加两万块钱,条件是让沈青禾写谅解书。父亲在小卖部接到电话,说:“不写。”对方说:“沈大川,你闺女被打,钱不要,要什么?陆燎早晚要走的,他走了,你一家子在苦竹坳还怎么过?”父亲说:“怎么过是我家的事。”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周主任亲自来了医院。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袋子。我守在病房门口,看他走过来,心里发紧。周主任看见我,笑着说:“沈青团是吧?你姐好点没有?我来看看她。”我说:“我姐睡了。”周主任说:“那我不进去,就在这儿说两句。”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爸呢?”我说:“出去了。”周主任把黑袋子往我手里塞,说:“这是三万块钱,给你姐买点营养品。你跟你爸说,周大魁不懂事,你们家抬抬手,谅解书写一下,出来我好好管他。”我推开袋子,说:“我姐不写。”周主任脸色沉下来,说:“沈青团,你可想好了。你燎哥一个人能护你们多久?我周家在苦竹坳三十年了。”我说:“你儿子打人,警察抓他天经地义。”周主任冷笑一声,提着袋子走了。
他走后,我心跳得厉害。晚上父亲来,我把事情说了。父亲听完,没说话,只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削苹果很慢,皮薄薄的一圈,没断。削完把苹果递给姐姐,说:“吃。”姐姐接了,咬一口。父亲说:“豆包,明天把铺子门开半天,别荒了。”我应着。
第二天,我去铺子开门。门口的木板上还摆着几把蔫了的青菜,柜台上的玻璃裂了一道,是周大魁那天砸的。姐姐没在,我一个人理货、扫地、卖东西。中午,陆燎来了。他穿着父亲给的胶鞋,黑夹克没穿,换了件旧蓝布衫。他走进铺子,看了看货架,说:“玻璃该换了。”我说:“嗯,等姐出院再换。”他走到货架前,把几包落灰的盐擦干净。我看着他,说:“燎哥,周主任昨天来了,要我们写谅解书。”陆燎手停了一下,说:“不写。”我说:“爸也是这么说的。”他没再说话,从柜台后拿出账本,翻了翻。
下午,一个陌生人来找陆燎。那人在门口喊:“燎哥!”陆燎抬头,走出来。我站在柜台后,看见那人跟陆燎在路边说话,手里拿着一叠纸。陆燎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人走后,陆燎回来,把纸折好塞进裤兜。我问:“谁啊?”他说:“以前一个朋友。”我没多问。
傍晚,我去医院送饭,顺便告诉姐姐铺子有人管。姐姐说:“你让陆燎别在铺子里抽烟。”我说:“他没抽。”姐姐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天,姐姐出院。父亲办完手续,陆燎也来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等我们出来。姐姐被父亲扶着,看见陆燎,脚步顿了一下。陆燎没上前,只跟在我们后面。回到家,父亲把姐姐安排在她自己房间。陆燎没进屋,在院子里修那扇坏了的院门。他拿着锤子和钉子,一下一下敲。我在屋里帮姐姐收拾,说:“姐,你别总给燎哥脸色看,他真没替周大魁顶罪。”姐姐说:“豆包,我不是不信。我是气他自己扛了五年,出来不告诉我们。妈走的时候,他都不在。”我明白了,姐姐心里最过不去的,是王秀兰走时陆燎没能回来。
可陆燎当时在牢里,他回不来。这账,该算在周大魁头上。姐姐心里也清楚,只是她需要一个出口,而陆燎刚好是那个出口。
晚上,父亲在灶屋做饭。我去帮忙,看见父亲往锅里多下了半碗米。我说:“爸,燎哥在家吃饭吗?”父亲说:“在。”我笑了一下。父亲看我,说:“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父亲把灶火烧旺,锅里水咕嘟咕嘟响。陆燎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刨子,对父亲说:“院门修好了。”父亲说:“洗手吃饭。”陆燎应一声,去井边洗手。
那顿饭,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得安静。姐姐不说话,陆燎也不说。父亲给我夹菜,又给姐姐夹。我扒着饭,心想,这大概是我们家最齐的一顿饭了。虽然空气里还绷着,但人总算坐在一起。
吃完,陆燎去厨房洗碗。姐姐坐在堂屋里,看着门外的天。我走过去,说:“姐,你早点睡。”她“嗯”一声,忽然说:“豆包,你把那个旧电话本拿来。”我回屋拿了父亲的电话本递给她。她翻到写着“燎”字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号码上描了一遍,又合上。她说:“你去叫他过来。”我走到厨房,陆燎正把碗一只只擦干。我说:“燎哥,姐叫你。”他愣了一下,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堂屋。
姐姐坐在藤椅上,指指对面的板凳。陆燎坐下。我在旁边站着。姐姐说:“豆包,你回屋去。”我看看他们,转身回屋。关门时,我听见姐姐说:“陆燎,五年前的事,我要你亲口跟我说。”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雨停了好几天了,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清亮清亮。院子里,父亲在劈竹片,准备编两个箩筐。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
第六章
那一晚,姐姐和陆燎在堂屋说到很晚。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我爬起来,从窗子往外看。月光下,父亲和陆燎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人一杯茶,声音压得低。
父亲说:“周大魁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陆燎说:“警察已经在查了。我明天去派出所做笔录,把当年那个被打瘫的人的情况也说清楚。周主任想用钱压,压不住。”
父亲说:“你自己呢?你身份特殊,警察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陆燎说:“不会。当年我已经服完刑,该赔偿的也赔了。现在是周大魁的事,跟我没关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燎子,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
陆燎没说话。我听见茶杯放在石桌上的声音,轻轻的。
第二天早上,陆燎果然去了镇派出所。我和父亲在家,姐姐在院里慢慢走,做恢复。我悄悄问父亲:“燎哥去派出所,会不会有事?”父亲说:“他做的事,他自己有数。”
中午,陆燎回来,脸色平静。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周大魁的案子已经转给县里了,他以前那些事,会一起查。”我说:“周主任呢?”陆燎说:“周主任在县里有些关系,但这次压不住。我给了警察一个名单,有当年砂石场的工人,有被打瘫那家的家属,还有一个愿意作证的司机。”我松了口气。
果然,没过几天,村里就传出消息:周大魁不止打人这一桩,还有寻衅滋事、强迫交易、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可能要判好几年。周主任到处活动,但效果不大。周大魁的砂石场被关了,周家的三层小楼也冷清下来。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说陆燎厉害,一回来就把周家扳倒了;有的说沈大川家这回扬眉吐气了;也有的说,周主任不会善罢甘休,小心狗急跳墙。我听了,心里又高兴又担心。
姐姐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她额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淡红的疤,像条细细的月牙。她照镜子时,我用手指在那道疤上碰了碰。姐姐说:“丑不丑?”我说:“不丑,像画上去的。”她笑了一下,拍我的头。
陆燎在家的这些天,一直忙里忙外。他把小卖部的玻璃换了,又把货架重新钉了一遍。院子里的地不平,他挑了几担土来填。父亲砍回来的竹子,他一根根破成篾条,编了七八个箩筐、五六个竹篮,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邻居来了,说:“燎子手艺不错。”父亲在旁边笑,没说话。
姐姐对陆燎的态度,也慢慢软了。有一次,陆燎从镇上回来,给姐姐带了一包话梅。姐姐正在灶屋烧水,看见话梅,说:“买这个做什么,浪费钱。”陆燎说:“你嘴里没味,吃这个开胃。”姐姐接过去,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没再说什么。我站在旁边,看见陆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周主任虽然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使绊子怎么办?陆燎迟早要回省城,他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把担心跟陆燎说了。他正坐在灯下磨一把砍柴刀,磨刀石上沙沙响。他听完,说:“我暂时不走。”我惊喜:“真的?”他“嗯”一声,低头磨刀。我说:“那工地上的活呢?”他说:“辞了。”我说:“那你以后干什么?”他说:“我在镇上看看,能不能找点活。”我心想,他回来这些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一直穿着旧衣服。他坐过牢,虽然周大魁的事是他自己扛的,但村里人多少会有些看法。找工作,怕是不容易。
果然,陆燎去镇上问了几个工地和店面,人家一听他的名字,就含糊其辞。他回来也不说,每天还是劈柴、编筐、修房子。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天,我偷偷去问赵婶。赵婶说:“你燎哥有手艺,会木工,还会开货车。不如让你爸跟镇上的木器厂说说。”我回去跟父亲提。父亲说:“明天我去问问。”
父亲第二天去了木器厂。木器厂的厂长姓孙,是父亲当年的老相识。孙厂长听说陆燎是沈大川的继子,有些犹豫。父亲说:“他手艺比我好,人也踏实。你让他先试一个月,不行再走。”孙厂长答应了。
陆燎知道后,没说话,只把磨好的砍柴刀别在腰上,上山砍了几捆柴。回来时,他浑身是汗,肩上勒出一道红印。我给他倒水,他咕咚咕咚喝完,说:“豆包,谢谢你。”我说:“谢爸。”他点头。
陆燎去木器厂上班的第一天,我早早起来给他热了饭。他穿了一件父亲当年穿的旧工装,裤脚扎进袜子里,背上工具袋。出门时,父亲站在门口,说:“好好干。”陆燎回头,说:“知道了。”他走出院门,步子很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要往好里走了。
第七章
陆燎在木器厂干了大半个月,老板孙叔对他很满意。他话不多,手上的活却精细,别人做不好的榫卯,他不用尺子就能画出来。月底发工资,他给家里买了两斤肉、一袋苹果,还给姐姐买了一双软底布鞋。
姐姐嘴上说“买这些做什么”,第二天就穿上了。她走路还是慢,腰上偶尔会疼,但精神好了很多。小卖部重新开门,姐姐坐镇柜台,我和陆燎轮流去帮忙。
周大魁的案子在县里开庭前,周主任又来了一次。这次他一个人,没带东西,脸上也没了笑容。他站在我家院门外,喊父亲的名字。父亲出去,两人站在门口说话。
周主任说:“沈大川,我儿子这回要是判重了,我家就完了。你抬抬手,让沈青禾出个谅解书,别的我不求。”父亲说:“他打我闺女的时候,怎么不抬手?”周主任说:“我赔,我赔钱,多少都行。”父亲说:“你的钱,留着自己花。我闺女不和解。”周主任咬了咬牙,说:“沈大川,你就不怕以后?”父亲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主任转身走了。
姐姐在屋里听见了,出来说:“爸,我们这样会不会招祸?”父亲说:“天塌不下来。”
过了几天,法院开庭。我和父亲、姐姐都去了。陆燎作为证人出庭,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整齐。他在庭上把五年前的事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旁听席上,周主任低着头,手里的烟没点。周大魁站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圈,眼神躲闪。
庭审结束后,周大魁被法警带下去。他经过陆燎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敢抬头。陆燎看着他,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姐姐说:“他早该有这一天。”父亲说:“嗯。”
案子判下来那天,我们全家正在吃晚饭。收音机里播着县里的新闻,说周大魁因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等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赔偿各受害人损失。父亲听完,把收音机关了。姐姐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陆燎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那一刻,我们谁都没提周大魁的名字。
周大魁进去后,周主任在村里低调了不少,见人也不再趾高气扬。刘三和陈四夹着尾巴走了,砂石场关门,镇上安静了许多。
可有些事,还是像雨后的草,慢慢长出来。
村里开始有人说陆燎的闲话,说他坐过牢,现在回来捡便宜,把周家整倒了,自己倒成了好人。还有人说,沈大川让继子回来,就是为了吞周家的生意。姐姐听到这些,气得在铺子里拍柜台。我劝她:“别听,嘴长在别人身上。”姐姐说:“我就是气。”陆燎倒是无所谓,每天照常上下班。
有一天,我经过村口,听见几个妇女在议论:“陆燎那小子,以前就跟着周大魁混,现在倒打一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站住,想上去理论。陆燎不知从哪冒出来,拉住我胳膊,说:“回家。”我说:“她们说瞎话。”陆燎说:“让她们说。”我憋着一口气,跟他回了家。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陆燎为什么不辩解?五年前的事,他本来可以说清楚,但他从来不多说。他好像习惯了把什么都咽下去。
第二天,我去木器厂给陆燎送饭。他正在刨一根方木,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我坐在旁边的木墩上,说:“燎哥,村里人说你,你不生气?”他放下刨子,擦了把汗,说:“生什么气。以前我确实跟周大魁混过,他们没说错。”我说:“可你后来坐牢,是你自己扛的,周大魁才是主犯。”陆燎说:“主犯也好,从犯也罢,我都动了手。别人怎么看,我管不了。”我看着他,觉得他像个闷葫芦,里面装着很多话,但倒不出来。
午饭时,陆燎打开饭盒,里面是姐姐做的米饭和炒青菜。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我问他:“木器厂累不累?”他说:“不累。”我说:“你以后打算一直在这干?”他停了筷子,说:“等把家里的房修一修,你姐嫁了人,你上了大学,我再走。”我鼻子一酸,说:“你走哪去?”他说:“去哪都行,只要你们好好的。”我没再说话。
第八章
秋天来的时候,姐姐的伤完全好了。她开始像以前一样进货、理货、算账。小卖部的生意也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好,因为村里人都知道周大魁倒了,沈家出了个陆燎,没人再来找麻烦。
我高考成绩出来,过了省城一所大专的线。父亲很高兴,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请了几个亲戚。陆燎那天没上班,帮忙杀鸡、择菜。姐姐在灶屋掌勺,炒了七八个菜。吃饭时,亲戚们夸我有出息,又夸陆燎能干。陆燎只是笑,不说话。
父亲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他站起来,举着杯子,说:“豆包去省城读书,家里的事有燎子,我放心。”陆燎站起来,跟父亲碰杯,说:“爸,你少喝点。”父亲拍拍他的肩,说:“好。”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眼角湿了,灯光下亮晶晶的。
酒席散后,我在院里扫地。陆燎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他说:“给你交学费。”我推回去:“燎哥,你工资不高,我不能要。”他说:“收着。你姐出了一些,我出一些。”我说:“你呢?你身上总得留点。”他说:“我在家吃在家住,用不着钱。”我捏着信封,心里又暖又酸。
第二天,我去镇上看志愿。姐姐说:“你选个近点的学校,省城就好。”我说:“嗯。”陆燎说:“省城我熟,开学我送你去。”我点头。
日子过得快。入学前,我每天帮姐姐看铺子,跟陆燎上山砍柴、下河摸鱼。他教我编筐,我笨手笨脚,篾条划破手指,他找了草药嚼碎给我敷上。夜里,我们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看星星。苦竹坳的天很黑,星星特别亮。陆燎说:“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我说:“那你以后也去省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可有些事,总会在最平静的时候出现。
那天是八月末,我从镇上领了录取通知书回来。经过村口时,看见周主任站在他家院门口,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穿一件黑皮衣,头发中分,嘴上叼着烟。我多看了一眼,没在意。回到家,我把通知书给父亲看。父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笑得合不拢嘴。姐姐也在,她抢过去看,说:“豆包,你真行。”我笑。
陆燎还没下班。我兴奋地跑去木器厂找他。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陆燎站在门外,对面站着那个穿黑皮衣的男人。两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陆燎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黑皮衣男人歪着头,笑着说:“燎哥,好久不见。听说你把周大魁送进去了,有你的。”
陆燎说:“你来干什么?”男人说:“我不干什么,就是来告诉你,周大魁的砂石场,现在有人接手了。想请你一起干,有钱赚。”陆燎说:“我没兴趣。”男人说:“别急着拒绝。你一身本事,在木器厂刨木头可惜了。”陆燎说:“你走吧。”男人笑了笑,拍拍陆燎的肩,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好好想想。”
我走过去,叫:“燎哥,那人是谁?”陆燎说:“一个以前认识的。”我说:“他让你干什么?”陆燎说:“别管他,回家。”我跟他往回走,心里忽然不安起来。
那天晚上,陆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他刚回来那晚父亲的样子。我端了杯水过去,说:“燎哥,那人是不是以前和周大魁一起的?”陆燎接过水,说:“嗯,砂石场的合伙人,叫马六。”我说:“他让你去砂石场干活?”陆燎说:“不是好活。”我看着他,说:“你别去。”他点头。
可马六没死心。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帮人,在木器厂门口堵陆燎。陆燎没怕,出来说:“马六,我说了不干。”马六说:“燎哥,你这是不给面子。周大魁倒了,砂石场不能白关着。你在里面待过,镇上的路数你清楚。你入一股,不用出钱,当个管事,我给你分三成。”陆燎说:“我要上班。”马六笑:“上什么班,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你出来,咱们一起发财。”陆燎没说话,转身往厂里走。马六在后头喊:“陆燎,你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这件事很快传到父亲耳朵里。父亲晚上把陆燎叫到院里,说:“马六那帮人,沾不得。”陆燎说:“我知道。”父亲说:“你别走邪路。”陆燎说:“不会。”父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躺在床上,听见陆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声一下一下,直到深夜。
第九章
马六的出现,像一片阴影,罩在刚有起色的生活上。
陆燎虽然拒绝了,但马六隔三差五来一次。他有时带两瓶酒,有时带条烟,在木器厂门口等陆燎下班。陆燎不接,他就笑,也不生气。村里人见了,议论纷纷,说陆燎要跟马六干了,说沈大川家又要沾上砂石场的边。
姐姐沉不住气,在铺子里骂:“这马六比周大魁还不要脸。”我劝她:“燎哥不会答应的。”姐姐说:“他是不答应,可马六天天来,别人怎么想?木器厂老板还怎么留他?”我这才明白,马六这招是软刀子,陆燎不走,就把他的工作搅黄。
果然,孙叔找陆燎谈话了。孙叔说:“燎子,你干活没得说,但马六天天来厂门口堵你,厂里有意见。你还是先把外头的事处理好。”陆燎没解释,只点头。他辞了木器厂的活,回家帮父亲编筐。
我知道后,心里憋得难受。我跑去找马六,在砂石场旧址看见他。那地方已经长满野草,铁门锈迹斑斑。马六正指挥人收拾。我喊他:“马六!”他回头,看见是我,笑了:“这不是沈家小子吗?来找我什么事?”我说:“你离我燎哥远点。”马六说:“小兄弟,这话说的。我是请你燎哥一起赚钱,是好事。”我说:“他不干,你别再来了。”马六笑得更厉害:“你说了不算。你燎哥心里有本账,他早晚会想通。”我气得脸发白,但没话反驳。马六走过来,拍拍我的脸:“回去告诉你姐,砂石场开了,你们家小卖部的生意,我照应着。”我打开他的手,转身跑了。
回到家,陆燎在院里劈竹子。我把事情一说,他放下刀,说:“你去找他干什么?”我说:“他天天来,害你丢了工作。”陆燎说:“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跟他沾边。”我说:“那你就任他天天来?”陆燎没说话,抬头看天。天色灰蓝,远处山脊上停着几朵云。
第二天,陆燎去了趟镇上。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条烟,不是自己抽,是给孙叔的。他去了木器厂,把工钱结清,又跟孙叔道了歉。孙叔说:“燎子,不是你的错。马六那帮人,你躲着点。”陆燎说:“孙叔,给你添麻烦了。”孙叔摆手。
陆燎回家后,开始修家里的院墙。他说:“趁我在家,把墙加高,修结实。”父亲没问,只帮他搬砖。姐姐也来搭手。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在院墙边忙碌,忽然觉得,马六也好,周大魁也好,都像外面的风雨。我们一家人在墙内,虽然不富裕,却紧紧挨着。
可马六不肯罢休。他这次换了个法子,让人在村里传话,说砂石场要招工,工资比木器厂高。几个游手好闲的后生去了,马六还专门给他们买了烟。村里人开始说马六仗义,比周大魁会做人。我听了,只在心里冷笑。
有一天傍晚,马六亲自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来到我家。他站在院门外,喊:“燎哥!沈叔!我来看看青禾。”父亲走到门口,说:“你来干什么?”马六笑:“沈叔,我跟燎哥是老相识。青禾住院那阵,我不在家,没来得及看。今天补上。”父亲说:“东西拿回去,我们受不起。”马六说:“沈叔,您这就见外了。我马六在苦竹坳也待了几年,跟周大魁不是一路人。他打人,我早看不惯。现在他进去了,砂石场不能荒着,我就想正正经经搞点事,带村里人一起挣钱。”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陆燎从屋里出来,挡在门口:“马六,有事说事,别惊动老人。”马六说:“好,我就说事。砂石场下个月重新开工,我想请你当安全员,一个月五千,包吃住。”陆燎说:“我不干。”马六说:“五千不够?八千。”陆燎说:“你走吧。”马六脸上的笑收了:“陆燎,你给脸不要脸是不是?你在苦竹坳待着,早晚得讨生活。木器厂不要你了,你别的地谁要你?你坐过牢,哪个单位敢用你?”姐姐从屋里冲出来,说:“马六,你嘴里放干净点!我家不欢迎你!”马六看了姐姐一眼,说:“沈青禾,你脑袋上的疤还没消呢,就敢跟我大呼小叫?周大魁打你,是他活该。你要再管闲事,比他打得更狠的还有。”姐姐气得发抖,我一把扶住她。
父亲站出来,把姐姐挡在身后,对马六说:“马六,你在苦竹坳要搞砂石场,我管不着。但你要再来我家闹,我就报警。”马六冷笑:“报警?沈大川,你闺女被人打的时候,警察管用吗?陆燎回来才管用。可陆燎能护你们一辈子吗?”他说完,把东西放在院门口,转身走了。
那晚,家里没人说话。姐姐坐在灶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眼睛里有泪光。陆燎在院子里,把马六留下的牛奶水果扔进了垃圾堆。父亲坐在堂屋,一根接一根抽烟。我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星星被云遮住了,一颗也看不见。
第十章
马六说到做到。他开始真正下手。
先是小卖部的进货渠道出了麻烦。原来给姐姐送货的那个批发商老黄,突然说以后不送了,让姐姐自己去找别人。姐姐打电话问,老黄支支吾吾,最后说:“马六跟我打了招呼,你家的事,以后别找我。”姐姐气得摔了电话。
然后是父亲接的编筐订单。镇上一家山货店原本订了两百个竹筐,说好下月交货。这天老板打来电话,说货不要了。父亲问为什么,老板说:“你们家得罪了人,我不敢要。”父亲没说什么,挂了电话。院墙修了一半,父亲坐在砖堆上,手里拿着没编完的筐,眼睛望向远处。
陆燎去镇上找马六。我跟着。马六在砂石场旧址搭了几间工棚,正在指挥人清理场地。看见陆燎,他笑着走过来,说:“燎哥,想通了?”陆燎说:“马六,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我家里人。”马六说:“我为难他们了吗?我马六不做那种事。老黄不送货,是他自己的主意;山货店不要筐,是人家老板的生意。你找我兴师问罪,没道理。”陆燎说:“你要怎么样?”马六说:“我就要你一句话,来不来。”陆燎没说话,转身走了。我追上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回家后,姐姐在屋里偷偷抹眼泪。父亲说:“不送就不送,筐我自己挑到镇上卖。”姐姐说:“爸,马六不会放过我们。”父亲说:“总有办法。”
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去镇上卖筐。我们在菜市场门口支了摊,十几个竹筐摆开。可一上午只卖出两个。一个卖菜的大婶说:“沈木匠,你的筐是好,可有人打了招呼,谁买你家东西,马六就找谁麻烦。”父亲说:“谢谢大婶提醒。”他收起筐,背在身上,往家走。我跟着,看见他背上的汗湿透了衣服。
我心里发紧。马六这是要把我们家逼上绝路。陆燎在家也没活干,每天除了修院墙,就是上山砍柴。我知道他憋屈,可他不说。
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听见陆燎房间里有轻微的响动。我凑近,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轻轻推开门,看见陆燎坐在床边,正在往一个旧挎包里塞东西。包里有一把匕首,还有一卷绳子。我吓了一跳,推门进去,喊:“燎哥,你干什么?”他抬头看见我,眼神暗了一下,说:“不干什么。”我说:“你要去找马六拼命?”他站起来,把挎包拉上拉链,说:“豆包,你别管。”我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你去找他,你自己也完了!”他看着我,说:“我不能让他再祸害这个家。”我说:“那也不能用这个法子。我们报警,我们去县里告他。”他说:“没用的。马六比周大魁精,他没留把柄。”我说:“那也不能杀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挎包扔在地上,说:“你回屋睡吧。”
我回屋后,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天刚亮,我听见院门响。我起来一看,陆燎不在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挎包也不见了。我心里一沉,赶紧去叫父亲。父亲正在穿鞋,听我说完,脸色变了。他穿上外套,说:“豆包,你去找你姐,我去镇上。”我点头,跑到姐姐房间,叫醒她。姐姐听说后,脸色发白,说:“快,我们也去。”
我们跑到镇上,到处找陆燎。菜市场、木器厂、砂石场旧址,都不见人。最后在镇西头的一个小旅馆门口,我看见马六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人。我冲上去问:“马六,陆燎呢?”马六愣了一下,说:“陆燎?没见着。”我说:“你骗人!”马六不耐烦:“没见就没见,滚。”姐姐拉住我,说:“豆包,别冲动。”
我们继续找。直到中午,有人跑来说,在河边老屋后面的山坡上,看见陆燎一个人坐着。我跑过去,果然见他坐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清明。
我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说:“燎哥,你吓死我们了。”他抬头,神情平静。他说:“我来给我妈上坟。”我这才想起,王秀兰就葬在这山坡上。今天是她的忌日。我看着陆燎,他眼窝深陷,脸上有泪痕。我蹲下来,说:“你怎么不早说,我们一起来。”他没说话,把木牌插在坟头,用手把周围的草拔了。
父亲和姐姐也赶到了。父亲看见王秀兰的坟,嘴唇哆嗦了一下,走过去,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姐姐也跪下了。陆燎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远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马六的逼迫、村里的风言风语,都比不上这一家人重新站在这里重要。
下山时,陆燎走在最后。父亲回头喊他:“燎子,回家。”陆燎“嗯”了一声,跟上来。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提马六。
第十一章
从山上回来,陆燎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整日阴沉,也不再提马六。他开始帮父亲挑粪、挖地,把院墙修完,又上山砍了几担柴,码得整整齐齐。他还去镇上买了几包菜种,在院子里翻了一块地,撒了萝卜和白菜。
我和姐姐看在眼里,心里却更加不安。陆燎越是这样平静,我越觉得他在憋什么主意。
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我打开,是一份省城某建筑公司的招工简章。他说:“豆包,你过几天去省城报到,我送你去。”我说:“你呢?”他说:“我也去,找活干。”我愣了一下:“你决定走了?”他说:“嗯。”我说:“那马六呢?他还会找爸妈麻烦。”陆燎说:“我走了,他就消停了。”我急了:“你走,他更会欺负家里。”陆燎拍拍我的肩,说:“你放心,他不敢。”我说:“凭什么?”他望着远处的山,说:“凭我留了东西。”
我追问是什么,他不说。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去省城的前一天,家里包了饺子。姐姐在灶上煮,我和面,父亲擀皮,陆燎负责包。他包的饺子比我的好看,一个个像小船。姐姐笑他:“坐过牢的人,饺子倒包得好。”陆燎说:“里头不也天天包。”话说出来,大家都愣了一下。那是陆燎第一次主动提起坐牢的事。父亲说:“出来了就好好过。”陆燎“嗯”一声,继续包。
第二天一早,父亲和姐姐送我们到村口。陆燎背着一个旧蛇皮袋,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我背着一个新书包,是姐姐给我买的。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风吹过来,落了一地。父亲站在树下,说:“豆包,到学校给家里打电话。”我说:“爸,我知道。”姐姐说:“燎子,豆包就交给你了。”陆燎说:“放心。”我们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开动时,我回头,看见父亲和姐姐还站在村口,越来越小,像两个点。
到县城后,我们转乘大巴去省城。路上六个小时,陆燎一直看着窗外。我靠在他肩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燎哥,你别不要我们。”他没说话,只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到了省城,他把我送到学校,帮我办完入学手续,又陪我去宿舍铺好床。同宿舍的人见陆燎高高壮壮,问:“这是你哥?”我点头。陆燎说:“我弟刚来,请多照顾。”室友们都说好。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张电话卡和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五百块钱。我说:“燎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上个月工资加上以前攒的。你留着花。”说完,他背起蛇皮袋,转身走了。我追到宿舍楼下,看见他汇入人流,背影挺拔,像一棵移动的树。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接的,说家里都好。姐姐在旁说:“豆包,天冷了,多穿衣服。”我说:“燎哥走了,马六有没有再来?”姐姐说:“没有。你燎哥走之前去找过他。”我心里一紧,问:“他干什么了?”姐姐说:“不知道。反正马六后来把老黄的送货恢复了,山货店的订单也回来了。他还让人传话,说以后不再为难咱家。”我握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省城的灯火。陆燎到底跟马六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才让马六收手?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知道,陆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这个家换来了安宁。
第十二章
我在省城上学,陆燎也在省城打工。他隔一两个星期来学校看我,带我去吃一碗面,或者在小饭馆炒两个菜。他话还是不多,但每次来都问我钱够不够,学习紧不紧。
我问他:“燎哥,你现在在哪上班?”他说:“工地上。”我说:“累不累?”他说:“还行。”我说:“你回省城,马六的人会不会来找你?”他说:“不会。”我看他不想说,也就不再问。
入冬后,省城下了一场雪。那天陆燎来学校,穿了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肩膀上有没化的雪。他给我带了一双棉鞋,说:“你姐寄来的,让我带给你。”我接过,鞋里还塞着两双厚袜子。我说:“姐怎么不直接寄?”陆燎说:“她说省城我熟。”我让他进屋坐,他摆手,说:“工地上还有事,我走了。”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踩在雪地上,鞋底咯吱咯吱响。雪花落在他头发上,他也没拍。
看着他走远,我心里酸酸的。他总是一个人,来来回回,像不属于任何地方。
学校放寒假前,我接到了姐姐的电话。她说:“豆包,家里出事了。”我心里一紧,忙问什么事。姐姐说:“马六死了。”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拿住手机。姐姐说:“马六在砂石场喝酒,晚上一个人开车回家,车翻到山沟里,人没救过来。”我半天说不出话。姐姐说:“警察来查了,说是单方事故,没别的。”我“嗯”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挂了电话,我立马打给陆燎。电话通了,那头很嘈杂,有机器声。我说:“燎哥,马六死了。”陆燎说:“我知道。”我说:“是不是你……”他说:“不是我。”我松了口气,又问:“那怎么会翻车?”他说:“他自己酒驾,路滑,天冷。”我“哦”了一声。陆燎说:“豆包,别瞎想。好好读书。”我说:“知道了。”
可我心里总不踏实。马六死得突然,虽然警察说意外,但周主任那边会不会借机生事?果然,第二天,姐姐又打来电话,说周主任在村里到处说,马六的死跟陆燎有关,说陆燎威胁过马六,还留了东西。警察来找父亲和姐姐问了话。我急了,要回家。陆燎不让我回,他说:“你回来也帮不上忙。我回去处理。”他说完就买了当天的车票回县里。
我人在学校,心早就飞回了家。每天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说没事,让我别耽误学习。陆燎也回了苦竹坳,在镇上配合调查。好在警察最后认定马六之死与陆燎无关。周主任的造谣没掀起大浪。
但那段时间,我常在夜里惊醒。我梦见陆燎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翻到山沟里的车,他回头看我,满脸是血。醒来后,浑身冷汗。
寒假回家,陆燎站在村口接我。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我跑过去,他伸手拍拍我的头,说:“长高了。”我看着他,说:“燎哥,你瘦了。”他笑了一下,接过我的包。我们走在村路上,雪还没化,脚下一滑一滑的。村里人都出来扫雪,看见我们,打招呼:“豆包回来啦,燎子也在。”陆燎点头。那一刻,我觉得他好像已经融进了这个村子的日常。
第十三章
那个冬天,家里气氛比往年暖和。
父亲在堂屋里生了个铁炉子,炉子上总烤着几个红薯。姐姐小卖部生意忙,我和陆燎轮流去帮忙。马六死后,砂石场彻底关了,周主任也消停了。苦竹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除夕那天,陆燎买了一大挂鞭炮,在院门口放。鞭炮声响了老半天,红纸屑落了一地。姐姐在灶屋炒菜,锅里滋滋响。父亲把他存的米酒拿出来,给自己倒了一小碗,又给陆燎倒了一小碗。陆燎说:“爸,我戒了。”父亲说:“过年,喝一口。”陆燎没再推,端起碗,和父亲碰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很慢。父亲喝了几口酒,话比平时多。他说:“豆包有出息了,青禾的铺子也稳了,燎子也回来了。我这心里,踏实。”陆燎说:“爸,年后我还是要回省城打工。”父亲说:“家里呢?”陆燎说:“家里有你和青禾,我放心。豆包还在上学,我得多挣点。”父亲没说话,低头吃饭。姐姐也不吭声。我夹了一筷子鱼,说:“过年不说这些。”大家又继续吃。
晚上,我和陆燎坐在堂屋看电视。电视里放春晚,外面有小孩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照进窗户。陆燎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我悄悄看他,他头发有些长,遮住了额角一道旧疤。我想起他刚回来那天,也是这么靠在什么东西上,沉默得像一座山。
我问:“燎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工地上。”他睁开眼,说:“等你还完大学,我想在镇上开个木器铺。”我眼睛一亮:“真的?”他点头:“我跟孙叔说了,他愿意教我更多。省城工地再干两年,攒点本钱。”我说:“那太好了。姐的小卖部可以帮忙卖你打的家具。”陆燎笑了一下,没说话。那笑容很轻,像冬天炉子里最后一点火星。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我睡到快中午。起来时,陆燎已经扫完院子,正在贴门神。父亲在厨房热饺子。姐姐从铺子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新进的红纸,说:“给豆包屋里写副对联。”陆燎说:“我写。”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平安如意。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父亲看了,说:“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忙活,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马六,没有周大魁,只有一家人,平平安安。
第十四章
过完年,我回省城上学,陆燎也回了工地。家里又剩父亲和姐姐。
春去秋来,日子像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陆燎每个月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总是打给父亲。父亲接电话时,我就站在旁边,听父亲“嗯”“好”“你自己注意”地说。挂断后,我问:“燎哥怎么样?”父亲说:“好,说发了工资,给你姐买了一盒雪花膏。”我笑:“他自己留了多少?”父亲说:“没问。”
我大三那年,姐姐结婚了。对象是镇上一个开五金店的小伙子,人实在,叫陈冬。姐姐结婚那天,陆燎从省城赶回来,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理得短,精神极了。他站在门口迎客,和父亲一起收礼簿。我当伴郎,忙得脚不沾地。婚礼上,父亲把姐姐的手交给陈冬,姐姐哭了,父亲也红了眼眶。陆燎坐在下面,鼓掌鼓得最响。
婚后,姐姐随陈冬去了镇上住,小卖部暂时交给父亲看管。父亲不大会算账,陆燎说:“等我回来接手。”可陆燎一直没回。他在省城的一个家具厂当了技术员,工资高了,责任也重了。他很少回家,连过年也常常留守值班。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陆燎常来看我,带我去他租的小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套木工工具。他说:“闲的时候打点小玩意。”床头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全家福。那是姐姐婚礼那天照的,四个人站在苦竹坳的院子里,笑得很开。
有一天,陆燎喝了点酒,跟我说:“豆包,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跟周大魁混,现在会是什么样。”我说:“没有如果。你现在这样,很好。”他摇头:“好什么,一把年纪,房没房,家没家。”我说:“那你回来吧,我们一起。爸老了,姐嫁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陆燎沉默了很久,说:“再等等,我攒够钱就回去开铺子。”
可有些事,等不了。
那年冬天,父亲病倒了。不是大病,就是老寒腿犯了,走路困难。他没告诉我和陆燎,自己硬扛着。直到有一天在院子里摔倒,邻居发现才送到医院。姐姐打电话给我,我赶紧买票回家。陆燎知道后,当天就从省城赶了回来。
父亲躺在医院里,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他看见我们,嘴上还说:“没事,老毛病。”陆燎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说:“爸,我不走了。”父亲眼睛湿了,说:“你在省城好好的……”陆燎说:“不走了。我回来开木器铺。”父亲没再说话,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一刻,我看见陆燎的肩在抖。他低着头,像要把五年的债都还上。
第十五章
父亲出院后,陆燎真的留了下来。他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个木器铺,卖自己打的桌椅板凳、窗框木门。姐姐的小卖部就在隔壁,兄妹俩互相照应。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家帮忙。
铺子开张那天,陆燎打了第一张桌子。他用苦竹坳后山的松木,榫卯拼合,没钉一颗钉子。桌子摆在门口,路过的都来看。孙叔也来了,他摸摸桌面,说:“燎子,你手艺成了。”陆燎说:“孙叔,多亏你教。”孙叔摆摆手:“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我们在铺子里吃饭。父亲坐在新打的椅子上,摸摸扶手,又敲敲桌面,说:“结实。”陆燎给他碗里夹菜,说:“爸,以后家里的家具,我都包了。”父亲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苦竹坳的地垄。
我假期结束要回省城,临行前,陆燎送我到车站。他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木屑。我说:“燎哥,好好保重。”他说:“你也是。常回来看看爸。”我点头,上了车。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车站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回省城后,我工作忙,但每个月都往家里打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有劲。他说:“燎子的铺子生意不错,村里人都来找他打东西。你姐生了,是个男孩,陈冬天天抱着不撒手。”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又过了两年,我调回市里工作,离家更近了。每到周末,我就回苦竹坳。陆燎的木器铺已经扩张成两间,雇了两个学徒。他还在铺子后面搭了个小屋,把父亲接过去住。父亲每天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喝茶,看陆燎锯木头。有时候,他也拿刨子推两下,说:“手生了。”
那天是父亲的生日。姐姐带着一家人回来,我买了蛋糕,陆燎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外头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铺子的铁皮棚上,噼里啪啦。父亲坐在主位,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陆燎站起来,给父亲倒了一杯茶,说:“爸,生日快乐。”父亲接过,说:“都坐,吃菜。”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蹲在医院走廊抽烟,烟头烫到手指也没吭声。他拨那个很久不打的号码,只说了一句:“青禾让人打了,在镇医院。”然后第二天,陆燎穿着黑夹克走进医院,在村口让周大魁跪地认错。一切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山路,弯弯绕绕,终于走到了开阔处。
我看着父亲和陆燎,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必说。我们这一家,有过离散,有过误会,有过被逼到墙角的绝望。可我们都还在,围着一张桌子,吃一顿热饭。
雨还在下,铺子里的木屑味混着饭菜香,暖暖的。父亲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是很多年前的电话缴费单。上面写着一个号码,后面用铅笔写着“燎”字。父亲说:“这个号码,我一直留着。那天给你打电话,我好怕你不在。”陆燎拿过纸条,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他叫了声“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外面的雨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苦竹坳的山还是那样,青黑青黑的,像沉默的亲人。我靠在门边,看着他们在灯下围坐,心里突然很安静。
有些人的爱,从来不说出口。它藏在电话簿里的一个号码里,藏在烟头烫到手指也不吭声的沉默里,藏在一个继兄站在村口让村霸下跪的背影里。
雨停了,月亮出来,照着苦竹坳,照着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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