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所有人,去医院千万别太“听话”

我爸躺在那张窄窄的CT检查床上,被推进扫描舱的时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小孩子第一次被送到幼儿园,明明害怕,但又觉得“大人让我做的应该是对的”。我站在玻璃窗后面,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一会儿就好”。他点了点头,乖乖地把头摆正,双手贴着大腿放平,像幼儿园里等老师发饼干的孩子。

那是他这辈子做的第三次CT。

前面两次,是他自己觉得胸口偶尔闷,去医院查体的时候,医生大笔一挥开的。第一次,医生说“有点小结节,观察就行”。第二次隔了半年,医生说“结节没长大,但既然来了就再做一个吧,放心”。我爸拿着缴费单子回来跟我嘀咕:“做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我说医生让做你就做,钱又没让你掏。于是他就做了。两次加起来,辐射剂量够他站在核电站门口抽半年的烟。

但这第三次,是他住院以后做的。

住院的原因是“冠心病待查”。其实我爸心脏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偶尔心动过速,他自己怀疑是退休之后酒喝多了。我劝他去医院,他去了,挂了心内科。接诊的医生很年轻,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噼里啪啦像倒豆子。问我爸什么症状,我爸说心跳有时候快,医生问快多少,我爸说没数过。医生就让他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

动态心电图戴了一天,摘下来,报告上写着“偶发室性早搏,总数198次”。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说,跟没有一样。但医生看着报告皱了皱眉,说:“嗯,还是有点问题的,建议住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爸当时就懵了。他一生没住过院,印象里住院就是大病,就是快不行了才住的。他扭头看我,我其实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但医生说“全面检查”的时候表情很严肃,黑框眼镜底下那两只眼睛盯着我们,好像我们不答应就是对生命不负责。我爸小声问我:“要不……住?”我说住吧,查查放心。

于是他就住进去了。

住院第一天,护士来抽血。抽了七管,五颜六色的管子排了一排,像彩虹。我爸看着自己的血被一管一管抽走,嘴唇有点发白。我问护士都查什么,护士说“血常规、生化、凝血、心肌酶谱、甲功……就是常规入院检查”。我问常规为啥要抽这么多,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都是医生开的,你问医生去”。

第二天,做心脏彩超。推着轮椅把我爸送去超声科,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做的时候,超声探头在他胸口滑来滑去,那个女医生一边看屏幕一边在键盘上敲字,屏幕上一团一团的黑白影像像墨水滴在水里。做完之后报告出来了:左室舒张功能减退,二尖瓣轻度返流。我爸问这是什么意思,医生说“老化,年纪大了都有一点”。他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第三天,医生来了。

黑框眼镜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沓报告,跟我爸说:“综合来看,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冠脉狭窄证据,但考虑到您的年龄和早搏病史,我建议做一个冠脉造影,彻底排除一下。”我爸问冠脉造影是啥,医生说:“就是从手腕上插一根管子进去,顺着血管走到心脏,打点造影剂,看看血管堵不堵。”我爸说:“那……疼不疼?”医生说:“局麻,不疼,就是个微创检查。”

我爸又扭头看我。

我也去查了。冠脉造影,有创操作,导管从桡动脉或者股动脉插进去,推到冠状动脉开口,注射造影剂,在X光下连续拍片。操作本身有风险——血管穿孔、造影剂过敏、血栓脱落。而且就算查出来没问题,你白挨了一根管子;查出来有问题,直接就给你放支架了。我查完这些,心里咯噔一下。

我去找黑框眼镜。我说医生,我爸这个情况,真的有必要做造影吗?心电图只是偶发早搏,彩超只是轻度返流,心肌酶谱什么的都正常,冠心病指征真的明确吗?黑框眼镜推了推眼镜,说:“从临床指南来说,没有明确指征,但我们也遇到过一些案例,没有典型症状但造影发现有狭窄的。这种情况,做不做取决于你们家属自己的意愿。”

取决于我们自己?那你是医生还是我们是医生?

我跟我爸说:“爸,咱不做了。咱出院。”我爸坐在病床上,穿着那身条纹病号服,手里攥着护士刚发的第三天的药片,白花花的一小把。他看看药片,又看看我,说:“人家医生都说了,万一真有堵的呢?”

“那就真有堵的再说。你现在什么都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往心脏里插管子,图啥?”

我爸想了很久。他不太会用手机查东西,他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医生。小时候我妈带他看病,医生说啥是啥,药说吃几片就几片,从不打折扣。他觉得“医生都是为你好”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这一次,我站在了他和医生中间。

最后我说服了他。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还有点不乐意,说“医嘱都下好了,你们要出院得签字自负后果”。我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但心里还是虚。万一呢?万一我爸心脏真有点什么,我替他做主不查,出了事我担得起吗?

出院之后,我带我爸去挂了另一个医院的专家号。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他看了我爸所有的检查报告,翻了翻,笑了一声:“你这点早搏,我也有。打麻将胡了牌我还早搏呢。”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推,说:“回去好好吃饭,少喝酒,适量运动。一年复查一次心电图就行。千万别乱做造影,那东西金贵,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我爸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包袱,走路都轻快了。他回头跟我说:“你看,人家老医生跟那个年轻小伙说的就不一样。”我说:“人家老医生有底气说不。年轻医生,多做一项检查就少担一份责任。你听话,人家省心。”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在里头躺了三天,抽了那么多血,到底是图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那三天住院,除去医保报销,自费花了两千多。七管血换来的报告现在还在抽屉里塞着,再没翻过。我爸后来跟我说,躺在CT机里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是这机器查出点啥来,他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但机器什么都没查出来,它只是转了一圈,嗡嗡地响了一会儿,把他送出来,然后给了一张纸。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医院里有一种病叫“检查依赖症”——医生怕漏诊,病人怕误诊,双方在一个不确定的医疗环境里互相推着往前走,最后的结果就是做了一堆没必要做的检查,吃了一堆没必要吃的药,花了一堆没必要花的钱。文章底下有一条评论,是一个做过心脏支架的人写的,他说他当年做造影之前,医生跟他说“就是个检查”,做完之后医生说“放个支架吧,要不然以后有危险”,他就放了。放了之后吃了三年的抗凝药,牙龈出血、胃疼、整天头晕。后来他去外地看病,那边的医生说:“你这个狭窄程度,其实可以不放的。”

我问了问我爸:“当初要是那个年轻的医生非让你做,你做不做?”

我爸想了想,说:“做吧。人家让做就做呗,咱又不懂。”

我说:“爸,以后咱不这么听话了。谁的话都别全信,医生的话也一样。多问问,多想想,查一查,实在不行换个人问。”

我爸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知道他改不了。那一代人对穿白大褂的人有天然的信任,那是他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东西。但我能改。我把那沓住院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黑框眼镜签的字,龙飞凤舞的。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抽屉,然后跟我爸说:“走,今天不做检查了,去楼下吃碗牛肉面。”

我爸说:“行。加个蛋。”

我说:“加两个。”

他坐在面馆里,筷子夹起面条,呼呼地吹着热气,吃得很香。面汤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糊了他一脸,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抬头冲我笑。那个笑跟在CT室里看我的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怯的,这个笑是松快的。我就想,去他的检查,去他的全面排查,人活一辈子,能吃碗热面,能乐呵呵地坐着,比什么都强。医院该去还是得去,但别把自己的脑子也交给白大褂。你是病人,但首先你是个人。人得有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