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领证

我叫周玉梅,今年六十岁整。

丈夫走了六年,一双儿女在外地成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打个照面。院里的石榴树年年结果,落到地上烂掉,也没人摘。邻居王婶总劝我:“玉梅啊,找个伴吧,夜里有个说话的。”

我嘴上说一个人清静,心里也明白——人是怕孤单的。

所以当王婶神神秘秘地把赵长顺的照片递到我手里时,我没像前几次那样一口回绝。

照片是张一寸蓝底证件照,人长得周正,就是眉间有股化不开的闷气。五十一岁,未婚,无儿无女,村里人都叫他“老光棍”。王婶说他会木工,手巧,就是人太闷,见了姑娘憋不出三句话。

“试试吧,又不掉块肉。”王婶拍着我的手背。

我去了。

见面地点定在镇上的便民餐馆。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张望。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子膝盖处有淡淡的折痕,脚上是一双干净的解放鞋。头发理得短,鬓角有些白,但腰背挺得直。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叫了一声:“周老师。”

声音不高,带着点拘谨。

“坐吧。”我抬手示意。

他坐下来,把手里一个塑料袋放在桌边。我扫了一眼,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糖糕。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微微发红:“路上看见有卖的,就买了几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年轻时就爱吃糖糕,这事儿王婶不一定知道。

“喜欢。”我拿了一个,咬下去,外皮酥脆,豆沙馅绵密。他见我吃,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我手边。

那顿饭他确实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不躲不闪。

“家里几亩地?”

“三亩水田,两亩旱地,都租出去了。我在镇上做点木工零活。”

“身体怎么样?”

“前年体检,血压有点高,别的没毛病。戒了烟,酒也不沾。”

“为什么一直没成家?”

他沉默了几秒。我注意到他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

“早些年家里穷,后来我妈瘫了,一伺候就是十几年。等送走了她,年纪也大了,没人看得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吃完饭,我提出去他家看看。他明显有些意外,但没拒绝,只是说:“家里乱,你别嫌弃。”

他家在镇子东边的青石巷里,一间带院子的老平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利落:墙根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东南角搭了个小木棚,里面放着锛、凿、刨、锯,件件擦得锃亮。屋檐下挂着两个木雕的燕子,翅膀微张,栩栩如生。

我站在那两只燕子下面看了很久。

“自己雕的?”

“嗯,瞎琢磨的。”

“这还叫瞎琢磨?”我指了指燕子身上的羽毛纹路,“我年轻时在文化馆看过老师傅雕东西,你这手艺,比他们不差。”

他没接话,只是走过去把院门旁歪斜的一根栅栏扶正,又用脚踩实了泥土。

那天回来后,王婶问我怎么样。我说:“再处处看。”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往我家跑了四趟。第一次,帮我修好了漏雨的南房;第二次,给我做了个新的擀面板;第三次,扛来一袋自家磨的小米;第四次,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院子里和我一起剥了半下午花生。

他剥得慢,但每颗花生都剥得完整。我把花生米收进盆里,他突然说:“周老师,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能干活,能陪你说话,也能不烦你。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搭个伴过。”

我看了他很久。

“行。”

去民政局那天是个周三,天不晴不阴。他穿了件新的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两个人的户口本。我忽然发现他手在抖。

“紧张?”

“有点。”他实话实说,“怕你反悔。”

我笑了:“要反悔早反悔了。”

从民政局出来,他把两个红本本揣进贴身的口袋,又拍了拍,才踏实下来。我们在路边一家面馆吃了碗面,他加了个荷包蛋给我。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长顺,娶媳妇了?”

他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嗯,娶了。”

晚上,我儿子李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你疯了?找个五十一岁的老光棍,你图什么?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说你老糊涂了,被人家惦记房子和退休金!”

“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就有数吧。我告诉你,你要是跟他领了证,以后别指望我们回来给你养老!”

电话挂断,嘟嘟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老李的遗像,眼睛发酸。这时赵长顺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在我脚边,又拿了条毛巾搭在扶手上。

“走了一天,泡泡脚。”

他蹲下去,要帮我脱袜子。我赶紧拦住:“我自己来。”

他没坚持,直起身,从随身带来的旧木箱里翻出什么东西,背在身后,走到我面前。

“玉梅,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但有一样东西,我得交给你。”

他把一个四四方方的旧木箱子放在茶几上。木箱通体暗红,包着铜角,锁扣处挂着一把小铜锁。他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钥匙,塞进我手里。

“打开看看吧。”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箱子。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铜锁上,泛着温柔的光。

我拧动钥匙,“咔嗒”一声,锁开了。

箱盖掀起的瞬间,我愣住了。

第二章 木箱里的秘密

箱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房产地契,也没有金银首饰。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数目:张三,交来木料款五十元;李四,欠工钱三十,已还;秀水村王大爷,修大门,未收钱……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小学生练字。

账本下面,是一个褪色的绒布袋子。我打开,里面有几张奖状和证书。最上面的一张,边缘已经泛黄,抬头是“全省民间工艺美术大赛”,中间写着“赵长顺同志荣获木雕类一等奖”。

我心里一惊,接着往下翻。还有一张盖着红印的证书,上面赫然写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青石木雕’代表性传承人”。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你是非遗传承人?”

赵长顺站在那儿,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早年间评的,好多年没碰了,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知道咱们县里能出几个省级传承人吗?”

他没说话,转身从屋角搬来一个小木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又往箱子里看,下面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我拿起来,手感沉甸甸的。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本存折和几张银行卡。

我翻开存折,看见余额那一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些……都是你的?”

“攒的。”他说,“早些年做木工,后来给几个古玩店修复老家具,挣了些。平时没什么花销,就存下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放下。数字太多,我需要缓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长顺啊,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找个不图你钱的。我知道现在的人,一听说谁有钱,心思就不一样了。我……我也不敢说。”

我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所以你就装穷,让人家都把你当穷光蛋?”

“也不是装穷,钱都在银行里,平时也用不着。”他顿了顿,低声说,“而且,前些年有人知道我会修老家具,找上门来,合伙做买卖。我出了手艺,出了钱,结果那人卷款跑了,还让我背了一身债。从那以后,我就长了记性。”

我心里一疼。

“那债还清了吗?”

“还清了。”他说得轻松,“用了八年。”

箱子的最底层,果然夹着几张已经泛黄的借条和一张法院传票。日期是十年前,金额不算太大,却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

我把传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你恨那个人吗?”

赵长顺摇摇头:“早不恨了。要不是那一回,我可能还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想要个家。想有个人,能让我给她做张梳妆台。”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梳妆台……我都六十了,还用什么梳妆台。”

“用得着。”他的语气很认真,“你头发好,配一张好梳妆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长顺睡在隔壁,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窗外月光很亮,把木箱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安静的盒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得了个宝。

但那个宝,藏得太深了。

第三章 柴米油盐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顺畅得多。

赵长顺每天五点半起床,先烧一壶热水,灌进暖瓶,再轻手轻脚地做早饭。小米粥、小咸菜、煮鸡蛋,有时还会有摊得金黄的小葱饼。他的手艺很好,动作也利落,从不在厨房里弄出太大动静。

我起床时,院子已经扫过一遍,鸡喂了,花也浇了。

起初我不习惯,总说:“你别起那么早,我又不是不能干。”

他应一声“好”,第二天依旧五点半起。

“你这个人,嘴上答应,行动不改。”

他挠挠头:“习惯了。我妈那会儿,得按时吃饭。”

我看着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什么了。

村里的闲话当然有。我出门买菜时,几个妇女坐在巷口,见我来了,声音故意放大:“哟,周老师,听说你家老赵会雕花,什么时候给我们也雕一个?”

另一个接话:“人家现在可享福了,找个小九岁的,夜里有人给暖脚。”

说完笑作一团。

我停下来,看着说话的那个女人,语气平静:“王二嫂,你家二柱三十了还没说上媳妇,要不我让长顺教他门手艺,别整天游手好闲。”

那女人脸涨得通红,没敢再吭声。

回到家,赵长顺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头。木屑飞舞,他的头发上沾了一片,像雪。见我回来,他停下来:“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被狗咬了。”我进了屋,把菜放好。

他放下刨子,跟进来,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也不问,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气消了。

“长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你是我媳妇,不对你好对谁好。”

“就因为这个?”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日期和事项:

“3月12日,玉梅说胃不舒服,以后早饭不能太硬;3月15日,玉梅喜欢院角种月季,得买苗;3月20日,玉梅说儿子在省城买房子差五万,我合计着存款可以先拿……”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你记这些干什么?”

“怕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好,以前光顾着干活,把人得罪了也不知道。后来就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

我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是女儿李娟。

“妈,我哥说你跟那个姓赵的领证了?你怎么这么冲动!他比你小九岁,身体又好,以后老了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再说了,他万一是图你退休金和房子,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擦干眼泪,声音平静:“娟儿,你妈教了一辈子书,看人还有几分准。他有没有所图,我心里清楚。”

“那你说,他图你什么?”

我看向院子里。赵长顺又蹲回刨花堆旁,正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块木料,眼神专注得像个孩子。

“他图我头发好,想给我做张梳妆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赵长顺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笑了笑,蹲下来和他一起捡地上的木屑。

“儿子和女儿都气我不跟他们商量。”

“那……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解释?”

“不用。”我拍拍手上的灰,“日子是我们俩过,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他点点头,继续打磨。阳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背上。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然而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吃完晚饭,我收拾碗筷,赵长顺在院里洗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夹杂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喊声:

“赵师傅!赵师傅!你在家吗?”

赵长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向院门。门一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胖男人扑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赵长顺面前。

“师傅,我求你了,救救厂子吧!那批货再交不出去,我们全完了!”

赵长顺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四章 旧债

那个胖男人叫周广田,是赵长顺早年带过的徒弟。

他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当年跟赵长顺合伙办家具厂,后来他鬼迷心窍,把货款卷走,害得赵长顺背了一屁股债。现在厂子眼看要倒闭,手里却压着一批明清老家具的修复订单,只有赵长顺能接。

“师傅,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可那批家具是省城博物馆送来的,要是修坏了,赔都赔不起。厂里二十几号人,都等着吃饭……”

周广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捧到赵长顺面前。

“这里头有十五万,是当年我拿走的那部分。剩下的,我以后砸锅卖铁也还。只求你出山救这一回。”

赵长顺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着周广田,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钱你拿回去。厂子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要关门。

周广田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腿:“师傅!当年都是我的错,我畜生,我该死!可那批东西真的只有你能修。你要是不管,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老婆孩子也完了!”

赵长顺一脚踢开他,力气大得惊人。

“你早干什么去了?”他低吼一声,“当年我背着一身债,连我妈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你在哪儿?”

院子里一片死寂。周广田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堂屋门口,心跳得厉害。我从来没见过赵长顺这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朝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外面凉,你先进去。”

我摇摇头,走到周广田面前,扶他起来:“有什么事,进屋说。”

赵长顺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

周广田坐在客厅里,一把一把地抹眼泪。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

“嫂子,我对不住师傅。”他哽咽着,“当年厂子刚有起色,我鬼迷心窍,想炒股翻本,就把客户付的定金全投了进去。赔光以后,我不敢说,就卷了剩下的钱跑了。师傅找不到我,只能自己扛。他手头没现钱,就把家里的老宅子卖了,还欠了十几万。他妈那时候正在医院躺着,等着做手术……”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一边打零工,一边接点零散的木工活,硬是把债还清了。可他妈没等多久就走了。我知道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没脸回来。这几年厂子勉强撑着,直到上个月,博物馆送来一批老家具,指定要赵师傅修。我实在没办法,才……”

他抬手给自己扇了一巴掌,声音脆响。

“你走吧。”里屋传来赵长顺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我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

周广田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我送他出门,他一步三回头,把那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嫂子,你帮我劝劝师傅。钱不是利息,是赔罪。要是师傅不接,我明天还来。”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赵长顺已经从里屋出来,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的木雕小像。他低着头,用刻刀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层薄雪。

我在他旁边坐下。

“当年的事,你受苦了。”

他的刀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削。

“都过去了。”

“既然过去了,为什么不肯再碰手艺?”

他没回答,只是把木雕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女子侧脸,线条温婉,竟有几分像我。

“我答应过我妈,不再给人修老家具。”他放下木雕,声音很低,“修老东西,见的都是人性。有人拿赝品当真货,有人拿真货当筹码。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雕这些吗?”

他看向手里的木雕,眼中有一丝柔软:“喜欢。所以这些年,只在夜里雕些小玩意,不卖,不展,也不给人看。”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放不下手艺,而是放不下受伤的那颗心。

“周广田说,那批东西只有你能修。你要是不去,那些老物件可能就毁了。”

赵长顺没说话。

我看着他,慢慢说道:“长顺,你不欠他什么。但你欠你自己的,是时候把心结解开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凿木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赵长顺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枕边,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我起身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崭新的木梳妆台,不大,却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台面上雕着石榴花,枝蔓缠绕,每一片花瓣都像活的一样。抽屉里放着一把黄杨木梳,梳背上刻着两个字——

“玉梅”。

我抱着那把梳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到了傍晚,赵长顺还没回来。我正准备打电话,却先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周广田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嫂子,不好了,师傅在博物馆,和人家鉴定专家吵起来了。对方说那批老家具里有一件是赝品,师傅说那是被人调包了。现在人家要报警,师傅不让我告诉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心头一紧,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坐在出租车里,我忽然想起那个木箱底层,除了法院传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几个老人站在一件巨大木雕前,笑得灿烂。那个年轻男人,正是赵长顺。

而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与恩师刘守义,修复青石书院传世木雕《百鸟朝凤》。”

我知道,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重新拿起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第五章 赝品风波

出租车停在省城博物馆北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广田在门口搓着手等我,脸上的汗在路灯下泛着油光。我下了车,他迎上来,语无伦次:“嫂子,师傅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可我真没办法了。里面吵得厉害,说要报警,说师傅破坏文物……”

我深吸一口气:“带路。”

博物馆的修复室里灯火通明。隔着玻璃门,我就听见赵长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锐利:“这件东西不用仪器,光闻味道就不对。真正的紫檀木,新茬有股甜腥气,这个只有酸味。你们说的那位专家,连生漆和化学漆都分不出来吗?”

推开门,屋里有五个人。赵长顺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件紫檀嵌玉如意。对面是个六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脸涨得通红。旁边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看模样是领导。

“你谁啊你?我们博物馆请来的鉴定专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瘦高男人指着我丈夫的鼻子。

赵长顺没理他,转过身对那个领导模样的人说:“张馆长,我赵长顺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件如意,是个高仿。真正的原件,应该在三天之内被人换走了。你们要报警,最好现在就把监控调出来,别等东西出了省,想追都追不回来。”

张馆长皱了皱眉:“赵师傅,我听说过你,也知道你是刘守义老先生的徒弟。可许老师是省文物鉴定委员会的专家,他说这件东西没有问题……”

“那他就是瞎了眼。”赵长顺说得平静。

“你!”许专家气急败坏,转头对保安喊,“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闹事的人轰出去!”

“我看谁敢动他。”

我走进去,站在赵长顺身边。屋里人都愣了一下。

“你是?”张馆长问。

“我是他爱人。周玉梅,退休教师。”我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张馆长,我丈夫不是来闹事的。他既然敢说这件东西是赝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们不如先听他说完,再决定是轰人还是报警。”

张馆长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递还给我,沉吟片刻,对保安摆摆手:“你们先出去。”

许专家急了:“张馆长,你这是不信任我?”

“许老师,我不是不信任你。”张馆长的语气很稳,“但赵师傅是刘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当年青石书院那尊《百鸟朝凤》就是他参与修复的。说实话,在这个行当里,他的话是有分量的。”

许专家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赵长顺走到工作台前,戴上手套,把那件如意轻轻拿起来。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捧着一个初生的婴儿。

“这件东西,从外观看,确实像清中期的东西。雕刻手法也对,云纹、螭龙的刀法都有老味。”他顿了顿,手指沿着如意柄部一道不易察觉的接缝滑过,“但问题出在木料上。”

他抬头看向张馆长:“真正的印度小叶紫檀,密度大,沉水,木纹细密。这件东西确实是紫檀,但不是老紫檀,而是新紫檀做旧。你们看这里——”

他指着一处雕花凹槽:“这个位置的包浆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自然形成的包浆,厚薄均匀,有层次。这里却像是一层膜,是人为涂上去的生漆,再用细砂纸打磨做旧。”

“光凭这个就说赝品?”许专家嗤笑一声,“太武断了吧。”

赵长顺没理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强光手电,打开,照在那件如意柄部。光线透过木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

“真正的老紫檀,透光看是均匀的暗红色,深沉,干净。这件东西,透光看是发黑的,夹杂着一块一块的斑。为什么?因为用料不够老,颜色不够深,就用了染料浸。染料进不到芯子里,只在表面下五六毫米,所以透光不均匀。”

他关了手电,把如意放回原位。

“还要我继续说吗?嵌玉的胶,是现代环氧树脂,不是老法的大漆粘合。如意背面那一处打磨痕迹,砂纸目数在两千目以上,清代根本没有这种工艺。”

屋里一片安静。

许专家的额头渗出了汗,但仍嘴硬:“你、你这些都是主观判断,没有科学依据。”

赵长顺终于正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许老师是吧?我刚才没想拆穿你。但你非逼我说,那我问你,你签字鉴定这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用紫外线灯照过?”

许专家一愣。

赵长顺从工作台上拿起一盏便携紫外线灯,对着那件如意的嵌玉部分一照。玉石周围,一圈淡蓝色的荧光清晰地显现出来。

“看见了吗?这是现代环氧树脂在紫外光下的荧光反应。清代的镶嵌工艺,用的是大漆调配的粘合剂,不会有这个现象。”

他放下灯,摘下手套。

“张馆长,我不是来抢谁饭碗的。这件东西被人调包了,真品在哪里,得赶紧查。如果再过几天,真品被拆解,玉归玉,木归木,流到黑市上,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张馆长的脸色已经严肃到了极点。他深深吸了口气,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去,把监控调出来,从这件如意入库那天开始,所有接触过它的人,一个不漏地查。”

然后他转向赵长顺,伸出手:“赵师傅,刚才多有得罪。今天这事,幸亏有你在。”

赵长顺没有伸手。

“我不在你们这儿工作,也不用道歉。但我建议你们,立刻封存展厅和修复室,报案。这是盗窃,不是小事。”

张馆长连连点头,开始打电话。

我站在赵长顺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远,又很近。远,是因为他身上的本事,我活了六十年也只看过这一次;近,是因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局促,像是在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摇头,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做得对。”

回县城的路上,赵长顺一直沉默。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我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侧脸,忽然说:“你那个叫许专家的,挺讨厌。”

他愣了一下:“是挺讨厌。”

“不过你骂他瞎了眼的时候,挺解气。”

他笑了,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我没骂人,就是说了句实话。”

我也笑。笑了几声,又觉得眼眶发酸。

“长顺,你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事?”

他没说话,过了许久,才低低地说:“以后,一件一件,都告诉你。”

回到县城已是深夜。我们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我家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灯还亮着。

李强和李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见我们,李强一个箭步冲上来,指着赵长顺的鼻子:

“姓赵的,你今天必须给我妈一个交代!”

我抬头看去,李娟手里还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东西。她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声音发颤:

“妈,你自己看!这个人,是个老赖!他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连法院传票都下来了!你嫁给这种人,是要和他一起还债吗?”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从法院信息公开网打印的强制执行记录,被申请执行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赵长顺的名字。

赵长顺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棵沉默的树。

第六章 家事难缠

李强在我家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妈,你知不知道,今天村里人都把这事儿传遍了。我同事都问我,说你妈是不是被人骗了。你让我怎么抬头做人?”

李娟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妈,我们不是不让你找伴。可你找谁不行,非要找个有案底的老赖?你那些退休金,还有这套房子,以后怎么办?”

赵长顺站在门口,一直没坐。他身上的灰夹克还没脱,肩头上沾着些木屑,是下午在工作室里打磨东西时留下的。

我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法院信息公开单。纸已经皱了,我的手指捏得发白。

“你们说完了吗?”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说完了,就听我说。”

我把那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住一角。

“这是十年前的事了。赵长顺当年和别人合伙办家具厂,被人卷了钱,欠了债。他一没跑,二没赖,用了八年时间,把债一分不差地还清了。这叫老赖吗?这叫诚信。”

李强急了:“妈,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法院记录上就是有他的名字!外面的人谁管你还不还清?人家只看你欠没欠过!”

“所以你就为了别人怎么看,连你妈都没问一句,就来兴师问罪?”我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

李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娟咬了咬嘴唇:“妈,我们也是担心你。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一个月不到就领证了。你了解他吗?他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吗?万一他还有别的债呢?”

“说得好。”赵长顺终于开口了。

他走进来,看了看李强,又看了看李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

“这里头是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明,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所有的存款。另外还有一份财产公证。”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已经在公证处做过公证,从和我结婚那天起,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存款、房产,以及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属于周玉梅个人。如果我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这些财产她都可以无条件带走。”

他打开那个小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我这个人,从来不赖账。”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

李强看着那些材料,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梗着脖子说:“谁知道你这是不是装样子。再说了,你名下的财产有多少?你那些存款,说不定还没我妈的退休金多。”

我正要开口,赵长顺拦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张卡里有三百二十万。密码是玉梅的生日。”

李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三、三百二十万?”

“这是我这些年做木工、修老家具攒下来的。本来打算过几天给玉梅,存在她的户头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今天既然你们不放心,我就先拿出来,让你们看看。”

李强盯着那张银行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李娟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么多钱……你、你一个木匠,哪来这么多钱?”

赵长顺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转向我:“玉梅,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候跟你说,但今天这样也好。你儿子女儿担心你,这很正常。要是他们不担心,那才叫没良心。”

他看向李强和李娟,眼神温和:“你们放心,我比你们更不想你妈受委屈。”

李强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李娟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赵长顺身边,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你的钱,你收着。我周玉梅嫁给你,不是为了你的钱。”

赵长顺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卡收了起来。

“妈……”李娟小声叫我。

我看着她:“娟儿,你妈教了三十年书,从没看错过人。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别再说那些伤人心的话。你们明天回省城吧,我和你赵叔的事,我们会自己处理。”

李娟不说话了。李强挠了挠头,语气软下来:“妈,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就是……就是太突然了。再说,他比你小九岁,这村子里的人真的说闲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我只管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送走儿女,已经是凌晨两点。赵长顺把院门关上,回到屋里,给我倒了杯热水。

“怪我,让你为难了。”

我接过水,捧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不怪你。他们早晚会想明白。”

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那张法院的记录,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

“我已经知道了。”我笑笑,“从看见那个木箱里的法院传票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以为我傻?”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你不嫌弃?”

“嫌弃什么?嫌弃你穷过?还是嫌弃你还得起债?”我摇摇头,“长顺,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没摔过跟头,是摔了跟头还能爬起来,而且爬得堂堂正正。”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但梦里面,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醒来时,天还没亮,赵长顺在院子里小声打电话。我隐约听见他说:

“对,那件东西被调包的事,别声张。我怀疑和当年那批人有关。你帮我查一个叫许文博的专家,他今天的表现不对劲……”

我闭上眼睛,心沉了下去。

当年的事,果然还没完。

第七章 三十年前的伏笔

第二天一早,赵长顺出门了。他说去省城一趟,有些事要当面问清楚。我给他装了几个煮鸡蛋,他接过去,背起那个旧帆布包,脚步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王婶来找我聊天,提着一兜子刚从地里摘的黄瓜。我给她倒了茶,她坐在院子里,打量着那张新做的梳妆台,啧啧赞叹:“玉梅,这手艺,可真了不得。你家老赵,是个能人啊。”

我笑笑,没说话。

王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家大强和娟儿昨晚回来了?吵了?”

“也不算吵,就是担心我。”

“孩子们都这样,等他们自己想通了就好了。”她叹口气,“不过玉梅,我今早听刘二媳妇说,有人在镇上打听你家老赵。说是省城来的,开着一辆黑车子,问老赵这些年都在哪儿干活,和什么人来往。”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长什么样的人?”

“刘二媳妇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个鸭舌帽,脸瘦瘦的,下巴上有颗黑痣。”

我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些,面上不显:“可能是想找他做活的吧。”

王婶走后,我回到屋里,打开赵长顺那个旧木箱。箱子还放在原处,铜锁没锁。我翻开最底层的照片,那张他年轻时和老师刘守义的合影。

照片上,年轻的赵长顺站在最边上,笑得腼腆。中间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炯炯。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站在刘守义左手边的,瘦高个子,下巴上似乎也有颗痣。

我凑近细看,照片有些模糊,但那颗痣的轮廓隐约可见。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几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赵长顺、钱文博、孙立军……

钱文博,和那个鉴定专家许文博只差一个字。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是赵长顺。

“到省城了。我没事,你别担心。晚点给你打电话。”

“长顺,我有件事问你。”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以前有个师兄弟,是不是叫钱文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明显紧绷起来。

我把王婶说的关于有人打听他的事,以及照片上的发现告诉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文博是我师兄,当年我们一起跟老师学手艺。后来他因为一件古董和老师闹翻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早晚要让我们师徒身败名裂。”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我隐退这些年,没再见过他。但老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长顺,以后无论谁拿好东西来找你,都别沾。钱文博已经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张梳妆台,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赵长顺的隐退,不只是因为欠债,更因为他师父的死,和他师兄脱不了干系。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在文化馆工作。那时候我还年轻,负责整理馆里的民间艺术档案。有一天,馆里请了一个年轻的木匠师傅来修复一件明代的木屏风。那师傅二十出头,人很瘦,穿着件洗旧的白衬衣,蹲在屏风前,一干就是一整天。

我当时负责给他打下手,递递工具,送送茶水。他话很少,但每修完一块,都会抬头对我笑一下,眼睛亮亮的。

后来修复结束,他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在文化馆门口留了一个小木雕,是个展翅的燕子。我一直留着,后来文化馆搬迁,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年轻人,会不会就是赵长顺?

我拨回电话:“长顺,三十年前,你是不是在县文化馆修过一件明代木屏风?”

电话那头,赵长顺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记得。那几天,有个姑娘天天给我送茶水,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酒窝。我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只木燕。”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只燕子,后来……丢了。”

“没丢。”赵长顺说,“我后来回去找过,听说文化馆搬了,东西都散了。但我找到了那个看门的大爷,他说那只燕子被一个女同志收走了,带去省城了。”

我愣住了。

带去省城的人,是我。我当年离开县文化馆时,确实带走了那只木燕。后来几次搬家,我以为弄丢了,其实它一直压在我省城老房子的樟木箱底。

“那个女同志,是不是叫周玉梅?”

电话那头,赵长顺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吧,玉梅。”

我抹了把眼泪,笑了:“是我。赵长顺,你藏了三十年的事,今天才说?”

“我不敢认。”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怕你早就忘了。”

“忘不了。那年的茶水,你每次都要加两遍茶叶,说浓了才提神。”

他也笑了,笑了几声,又像孩子似的吸了吸鼻子。

“所以,你嫁给我,算是那只燕子的缘分吗?”

“算。”我说,“也算你当年给我雕燕子的谢礼。”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可我知道,眼下不是回忆的时候。有人去镇上打听赵长顺,而那个叫钱文博的人,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博物馆的赝品事件,也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回到里屋,从那个樟木箱底翻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只木雕的燕子,翅膀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我当年不小心磕的。

燕子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三十年前那个年轻人看我的目光。

我把它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然后放回盒子里。

晚上,赵长顺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博物馆那件紫檀如意的真品,在省城一家私人会所里出现了。而这家会所的幕后老板,正是钱文博。

“他这是在给我下战书。”赵长顺说,“他恨老师当年把《百鸟朝凤》的修复技法传给了我,没传给他。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机会毁掉我和老师的名声。”

“那你想怎么办?”

“我没想好。”他诚实地说,“但老师说过一句话——手艺人的手艺,是用来护着老东西的,不是用来和人斗狠的。”

我看着他,忽然说:“如果他想用那件真品做局,让你去修,然后在修复过程中动手脚,栽赃你,你怎么办?”

赵长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玉梅,你真聪明。”

“不是我聪明,是这种人我见多了。”我叹了口气,“我教书三十年,什么样的家长没见过。钱文博这种人,就是心里有怨,手上不净。”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我的手。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反手握住他。

“既然他要下战书,我们就接着。但要按我们的方式来接。”

赵长顺抬头看我。

“什么方式?”

“把真相查出来,把东西追回来。不让他的脏水泼到你身上,也不让老先生的在天之灵蒙羞。”

赵长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好。”

第八章 暗流

接下来的三天,赵长顺早出晚归,和省城博物馆的张馆长配合调查。我也没闲着,翻出了家里所有关于三十年前文化馆的资料,以及赵长顺当年留在箱底的那些旧信、旧照片。

我把照片拿去县文化馆,找到了一位退休的老馆员。老人家戴着老花镜,端详了半天,指着照片上的钱文博说:“这个人,以前也来过咱们馆。不过不是修东西,是来查档案的。”

“查什么档案?”

“好像是什么雕刻技法传承谱系。我们馆里有刘守义老先生捐赠的一批手稿,他来了好几次,想借阅,但上面有规定,非亲属和研究机构不能外借。他磨了很久,后来就没见过了。”

我记下这些信息,告辞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一趟赵长顺以前住的老屋。青石巷的院子还锁着,但院门口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一把刻刀,刀尖已经断了。

袋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还给你。”

字体歪斜,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我没有动那把刻刀,也没碰那个袋子,而是立刻给赵长顺打了电话。

“家里来人了。”我说,“老屋门口放了把断刻刀,还写着‘还给你’。我没动,你赶紧回来。”

赵长顺赶回来时,已经下午了。他看见那个编织袋和断刻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钱文博。”他捡起那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的记号,声音冷硬,“这把刀,是当年老师亲手打的,一共三把。我、钱文博、孙立军一人一把。我的还在,这一把是钱文博的。他把刀折断了,是在告诉我,从今往后,师门情义一刀两断。”

“那孙立军是谁?”

“是我师兄,也是钱文博的亲哥。当年钱文博和老师闹翻后,孙立军就离开了,音信全无。”

“钱文博现在把刀放在你门口,不光是为了示威吧?”我思忖着,“他是在逼你出手。”

赵长顺点了点头:“他知道张馆长报了案,警方已经介入调查。那件真品被私下交易,他脱不了干系。他急了,想让我替他背锅。”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场仗,躲不过了。

当天晚上,赵长顺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接了,开了免提。

“长顺,好久不见。”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听说你娶了个退休教师,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钱文博。”赵长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你那把刀放我门口,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该还的东西,早晚要还。老师偏心你,把毕生的技艺都传给你。结果呢?你躲在一个破县城里当木匠,连你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赵长顺没说话,但指节握得发白。

我按住他的手,对着电话开口:“钱先生,你比长顺大几岁,应该也五十多了吧?大半夜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些没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是嫂子吧?好,好,你比长顺有胆。那我就直说了,那件紫檀如意,现在在我手上。你们要想要回去,就按我的规矩来:赵长顺来省城,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我比一场。谁赢了,如意归谁。”

“比什么?”赵长顺问。

“比修《百鸟朝凤》的复制品。我知道你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钱文博也会。而且比你强。”

赵长顺冷笑了一声:“你学到的那些,连皮毛都算不上。老师当年就说过,你的刀里没有心。”

“少他妈……”钱文博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似乎在克制,“别跟我提他。你就说,敢不敢来。”

我冲赵长顺摇摇头。

但赵长顺沉默了许久,却说:“好。时间、地点。”

“三天后,省城国际会展中心,非遗技艺交流展。到时候会有很多业内前辈到场。咱们当着他们的面,见真章。”

电话挂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我急了,“这就是个圈套。他肯定会在展览上动手脚。”

赵长顺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坚毅:“正因为是圈套,我才要去。他这么嚣张,说明他背后有恃无恐。我得当面看看,他的底气到底从哪儿来。而且,那件真品在他手里,不去,就追不回来。”

我无话可说。

眼前的赵长顺,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默默打磨木头的闷葫芦。他像一把出鞘的刀,沉寂了多年,终于要亮了。

“我陪你去。”我说。

他张口要拒绝,我打断他:“你别想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等消息。我是你妻子,不是外人。”

他看着我,半天,终于点头:“好。”

三天后,我们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车上,赵长顺一直看着窗外。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做着刻刀的动作。那是手艺人刻进骨子里的记忆。

而我,把那只从樟木箱底翻出来的木燕子,悄悄放进了挎包里。

三十年前,他给我雕了一只燕子,什么也没说。

三十年后,我要把这只燕子带到他最需要的地方。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我周玉梅都认了。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车快到省城时,赵长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玉梅,如果明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带着那只燕子,回县城去,别回头。”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只是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