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今年五十整,生日那天就吃了碗面,我嫂子给他卧了个荷包蛋。他说不过了,费钱。我嫂子说,好歹是个整寿,蛋总得吃一个。我哥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到我嫂子碗里,一半自己吃了。那碗面吃得悄没声的,就他俩对着头,吸溜吸溜的。
我哥这个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也没攒下什么脾气。年轻时在纺织厂当维修工,手巧,什么机器坏了到他手里都能捣鼓好。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跑过出租、干过装修、在工地上看过材料,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修水电。一个月四千二,扣掉社保到手三千八。
就这三千八,养活一家三口。
我嫂子年轻时候在商场卖过鞋,后来商场撤柜,她就在家待着了。也不是她不想干,是身体不行。腰不好,站久了疼得直不起来,膝盖也有毛病,阴天下雨就肿。去检查过,说是骨质疏松加关节炎,大夫让少走路多休息。她就真的少走路多休息了,每天的主要活动范围是家里那七十平米,从厨房到客厅再到厕所,一天走不了两千步。
我侄子小军,二十八了,大专毕业,学的是物流管理。毕业头两年换了四份工作,快递站分拣、仓库管理员、超市理货员、房产中介,最长的干了七个月。后来索性不找了,在家打游戏。我哥说过他几回,每次说他就把门一摔,戴着耳机继续打。我嫂子拦着不让说,说孩子压力大,让他缓缓。
这一缓,缓了快三年。
我每次去我哥家,心里都堵得慌。他们家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就剩那一根亮着,昏黄昏黄的。茶几上永远堆着外卖盒子,小军打的。他白天不起,晚上不睡,饿了就点外卖,垃圾堆在门口,我嫂子腰弯不下去,我哥回来收。冰箱里塞的都是我嫂子买的便宜菜,土豆、白菜、萝卜,肉得等周末我哥回来才买一点。
有一回我去,正好赶上午饭。我嫂子煮了一锅白粥,切了盘咸菜,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腐乳。小军没出来吃,我嫂子把粥端到他门口,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放那儿吧”,就再没动静了。我嫂子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弯腰的时候扶了下墙,慢慢直起来,走回厨房。
我说嫂子你腰不好别老弯腰。
她说没事,习惯了。
我看着她那背影,头发白了大半,才五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她身上的棉袄还是前年我给她买的,袖口都磨起毛了,她就穿着一件,换洗都不换,我问她怎么不换那件新的,她说那件留着过年穿。
我哥晚上回来,蹬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工具包,包的拉链坏了一截,用铁丝拧着。他进门先洗手,然后看冰箱,问我嫂子吃了没。我嫂子说吃了。他看见门口那碗粥还在那儿,端起来自己喝了,又把碗洗了放回厨房。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饭,我哥炒了个土豆丝,拍了个黄瓜,又从冰箱里翻出半根火腿肠切了。三个菜,一盘馒头。小军终于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油的。他坐下就吃,也不说话,吃完把碗一推又回屋了。
我哥看着他那扇关上的门,拿起一根烟点着。他以前不抽烟的,这两年抽上了,抽得不凶,一天两三根,都在晚上。我嫂子在旁边坐着,手里搓着一团毛线,说要给小军织条围巾。
我说哥,你们这日子……
我哥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他说:"你也觉得愁是吧?我自己也愁。可愁有啥用?我能让他出去找活儿干吗?不能。我能让他把游戏戒了吗?不能。我连他自己那扇门都敲不开。"
他弹了下烟灰,又说:"其实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怪我。怪我年轻时没本事,人家父母能给孩子买房买车,我啥也给不了。他同学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人家介绍姑娘,一听他无业,面都不见。"
我嫂子插了一句:"咱小军其实挺聪明的,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下去。我们都清楚,就是懒,就是习惯,就是待在屋里不用面对外面那些事。家里虽然穷,但至少饿不死他。有他爸那三千八顶着,有他妈那碗粥端到门口,他有什么理由出去吃苦呢?
可那三千八能顶多久呢?我哥五十了,再过十年就退休,退休金能有几个钱?到时候小军三十八,还窝在屋里打游戏吗?我嫂子的腰越来越不行,万一哪天躺下了,别说端粥,自己上厕所都费劲。
这些事我哥不是没想过。他跟我在阳台上抽第二根烟的时候说了句:"我现在就怕自己倒下。我要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是那种在嗓子眼儿里滚了一圈才出来。小区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嗡嗡的,衬得他那句话又轻又重。
后来有一回,我半夜路过他家楼下,看见厨房灯还亮着。我给我哥打电话,问他咋还没睡。他说在算账。我问算什么账,他说算了算房贷还剩多少,物业费该交了,小军下个月该交社保了,他自个儿去年体检有点脂肪肝得注意点,杂七杂八加起来,这月又是月光。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有翻本子的声音。他说:"妹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笑话我。我前天去菜市场,看见卖羊肉的,想买二斤回来给你嫂子炖汤,一问价四十五一斤,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最后没买。回来你嫂子问我买着没,我说卖完了。"
我攥着电话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接着说:"其实不是卖完了,是舍不得。四十五一斤,我一天工资才一百多。你嫂子那腿,喝二斤羊肉汤能管什么用呢?可我就是舍不得。"
他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烟抽多了还是怎么的。
"妹啊,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一个大男人,老婆想吃顿羊肉都买不起。"
我说哥你别这么说。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行了不说了,明天还得上班,你也早点儿睡。"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好久。看着他那扇厨房的窗户,灯灭了,整个楼都黑了。三千八百块钱,撑起一个三口之家的全部体面。可他连一句"我扛不住了"都不敢说,因为他是家里唯一挣钱的那个人。
上周我又去了。我嫂子腰疼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哥请了半天假在家伺候她,端水喂药揉腰。小军那屋门还是关着的,一直到中午才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问我嫂子中午吃什么。
我哥忽然就火了。他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妈躺一天了你出来问过一句吗?你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似的把这个家撑一撑?"
小军被他吼得愣在那儿,张了张嘴,没出声,又把门关上了。
我嫂子在床上急得直掉眼泪,让我哥别骂孩子。我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那件工装后背上有汗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军那扇门又开了。他走出来,穿着拖鞋,走到他妈的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头看我哥,说了句:"爸,我明天去找工作。"
我哥正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们,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背对着,把那只碗翻来覆去地洗了三遍。
我嫂子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我嫂子,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流的。
我不知道小军明天是不是真的去找工作。就算找了,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干什么、能坚持几天,都是未知数。但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他妈门口那袋外卖垃圾拎下去扔了。
就这一下,我就觉得,这个家大概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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