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当皇后两年多,没有任何过错,被废了。
废后诏书里,朱瞻基能找到的理由只有无子多病四个字。
就这么打发了。
《明史》后来写这件事,用的是后无过被废,天下闻而怜之。
整个大明朝听说了这事的人,都替她难受。
这句话,被史官堂堂正正写进正史,放在中国几千年的废后史里,几乎是头一遭。
胡善祥,1402年生,山东济宁人,父亲胡荣是锦衣卫百户。
家里最有本事的不是父亲,是大姐胡善围,入宫做了尚宫,颇得朱元璋信重,算是替整个胡家在宫里搭了一条路。
胡善祥从小在这种氛围里长大,懂规矩,守礼仪,处事稳重。
史书上夸她天性贞一,举止庄重。
永乐十五年,礼部为朱瞻基选妃,走遍全国,最终报上来两个名字,济宁胡氏为正妃,邹平孙氏为嫔。
这个结果,让朱瞻基很不高兴。
孙氏进宫比胡善祥早得多,永乐九年就被太子妃张氏接入宫中抚养,那年孙氏十二岁。
两人在宫里一起长大,整整七八年,感情早就扎了根。
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陪伴皇太孙整个少年时代的女孩,将来必然是正妃。
但礼部的意见摆在那里,朱棣默认了,也没有公然推翻。
胡善祥就这样,以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没料到的结局,成为皇太孙妃。
宣德元年,胡善祥被正式册立为皇后,孙氏封贵妃。
典礼上,礼乐齐鸣,一切照规矩来。
但就在同一批册封诏书里,朱瞻基做了一件事,很多人没太在意,却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
他给孙贵妃,授了金册金宝。
按明朝制度,皇后金宝金册,贵妃以下,有册无宝,金宝是皇后独有的东西。
朱瞻基破例给孙贵妃配了金宝,孙氏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拥有金宝的贵妃,在典礼这种场合公开打破先例,他等于已经把态度摆明了。
胡善祥大概也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接手了皇后所有该做的事,后宫事务,礼仪典制,妃嫔管理,节令安排,朝宴筹备,一件件压在她身上。
她的日常饮食一切从简,侍从也不多,不摆任何排场,用今天的话说,她把自己活得像个中层管理者,勤勤恳恳,问题不出。
但朱瞻基越来越少去中宫。
他喜欢出去玩,三天两头微服出行。
胡善祥逮到机会就劝,要皇帝守礼法,少贪图享乐,史书里说她乘间规讽,无媚顺态。
这话听着是夸人,但搁在宫里,每次皇帝要出去,皇后就要说几句,搁谁身上都是负担。
孙氏不这样。
她懂得什么时候温柔,什么时候活泼,从来不说让人扫兴的话,青梅竹马的情分加上多年的相处,她在朱瞻基那里站得稳稳的。
胡善祥夹在宫务和冷落之间,越来越疲惫,身体也越来越差,曾长期卧床。
朱瞻基在她这里读到的,是乏味,是压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隔阂。
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理解,始终差着一截,她以为贤惠,他觉得沉重。
1427年,宣德二年十一月,孙贵妃生了儿子,后来叫朱祁镇,也就是那个日后土木堡被瓦剌俘虏的明英宗。
朱瞻基近三十岁才得了这第一个儿子,高兴得几乎失控。
有了儿子,他开始想把这件事彻底说清楚。
宣德三年,他召来了张辅、蹇义、杨荣、夏原吉、杨士奇,跟这几个人说,皇后多病无子,命中注定无法生育,贵妃已生皇子,该如何安置皇后,诸位商量一下。
大臣们全都反对,理由也很直接,皇后无过,无法废。
朱瞻基搬出了宋仁宗废郭皇后的旧例,说前朝也有先例,为什么到他这里就不行。
杨士奇说了一句很硬的话,大意是,陛下所举皇后的过错,没有一条够得上废后的标准,如此轻率,实为不妥。
君臣不欢而散。
没有合法依据废后,朱瞻基换了一条路。
他去了中宫,告诉胡善祥,你多病无子,不利于社稷,你自己上表辞位吧。
胡善祥答应了。
她没有哭闹,没有求情。
宣德三年二月,她上表辞位,以无子多病为由,请求退出中宫。
朱瞻基随即颁旨,孙贵妃顺势扶正。
史书里写到孙氏当时伪辞,假装推辞,说皇后病好了还能生育,我儿子怎能先于皇后之子。
那个伪字,是史官写进去的,没有留情面。
废后的消息传出宫外,民间哗然。
胡善祥做皇后期间曾多次救济贫苦,在外面口碑很好,老百姓听说她无过被废,很多人替她叫屈。
张太后,朱瞻基的亲生母亲,也对这件事极为不满。
有意思的是,张太后当年是偏向孙氏的,正是她把孙氏接入宫中抚养。
但多年相处下来,她越来越清楚胡善祥的品行。
废后这个决定,她认为是错的。
张太后把胡善祥接进清宁宫,和自己住在一起。
还不止于此,内廷朝宴时,她公开让胡善祥坐在孙皇后的上首。
孙氏坐在下位,什么也不能说,史书说她怏怏不乐。
胡善祥被赐号静慈仙师,以道姑身份在宫中度过此后岁月。
她不再操持宫务,不再周旋礼仪,有张太后护着,没人敢去欺负她,反而过得比做皇后时少了很多压力。
那十几年,大概是她人生里最平静的一段,虽然名分是废后,是道姑,但真实的日子,要比中宫那几年好过得多。
朱瞻基晚年,有大臣问起他为何废后,他的回答被《明史》收进去了,就五个字:此朕少年事。
意思是,我那时年轻,做错了。
一个皇帝公开说后悔废后,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第二个例子。
宣德十年,1435年,朱瞻基去世,年仅三十七岁。
同年朱祁镇继位,孙氏成为孙太后,成了紫禁城里实际地位最高的女人。
张太后虽然成了太皇太后,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正统七年,1442年十月,张太皇太后去世。
胡善祥痛哭不已。
守着那个老太太度过的十几年,两个人算是彼此相依。
张太后一走,胡善祥的身体也开始迅速垮掉,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年多,于正统八年十一月去世,终年四十一岁。
孙太后安排了后事,用的是嫔妃规格,墓志铭只写了那个道号,静慈仙师。
没有谥号,没有陵寝,没有祔庙。
这件事一直没有被忘记。
天顺六年,1462年,孙太后也走了。
就在那之后不久,明英宗朱祁镇的皇后钱皇后找到了丈夫,说,胡善祥贤德无罪被废为道姑,去世时人们畏惧太后,连丧葬礼仪都不敢按规矩用,这不公平。
朱祁镇问了大学士李贤该怎么办。
李贤的意见,陵寝、享殿、神主都应按皇后规格来,这才配得上陛下的孝道。
天顺七年,闰七月,朱祁镇颁旨,追谥胡善祥为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修建陵寝。
不祔太庙,因为孙太后已经在太庙里与朱瞻基合祀了,位置只有那一个。
从被废到追谥,三十五年。
从去世到名分恢复,二十年。
她那顶皇后的冠,其实只戴了两年多,剩下的全是道姑的帽子,和清宁宫里一个老太太陪伴的岁月,再往后,是张太后走后一个人撑着的最后一年,然后什么都没了。
朱瞻基说,此朕少年事。
这话说在什么年月,史书没有记清楚,只知道是有人问了,他才说的。
五个字,不轻不重,但它能进《明史》,大概是因为史官也觉得,这话值得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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