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阿姨

隔壁阿姨昨天走了。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人贴人,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机震了三遍我才够着接起来,我妈在那边说了一句“隔壁你张姨没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涨价了。

地铁刚好进站,刹车的时候人往前涌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我说什么?我妈说,张姨,昨天下午走的,看电视的时候,她老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车厢里报站的声音盖过了我妈后面说的话。我贴着车门站着,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被外面的隧道灯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张姨五十七岁。

我们搬来这个小区那年,张姨就已经住对面了。那时候她才四十出头,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锻炼。我上初中那会儿,每天早上出门上学都能碰见她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或者豆腐脑,看见我就说一句“上学去啊”,我嗯一声,她就上楼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能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清凉油味儿,她说她早上出门前都要抹一点,提神。

张姨是那种特别注重养生的人。这话说出来,现在想想,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滋味。她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几本健康杂志,封面都是什么“这样吃活到一百岁”“每天十分钟,远离三种癌”。她家厨房里瓶瓶罐罐特别多,黑芝麻糊、燕麦片、枸杞、红枣、桂圆,每样都有固定的罐子装着,贴着标签,字是她自己写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她拎着一大袋东西上楼,袋子挺沉的,她走两步歇一步。我帮她拎上去,打开一看是各种各样的杂粮,红豆绿豆黑豆薏米,分了好几个小袋子装着。她跟我说,这些都是配好的,每天早上抓一把煮粥,不同的搭配有不同的功效,什么祛湿的、补气的、养心的。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她家门口她把袋子接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姜糖塞给我,说吃了对身体好。

张姨还喜欢走路。每天晚上七点,雷打不动,她下楼在小区里走圈。我有时候在阳台上抽烟能看见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运动鞋,走得很快,胳膊摆动的幅度很大,从大门口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再折回来,来来回回走半个钟头。下雨天她就在楼道里走,从一楼走到六楼,再走下来,反反复复。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她正在楼梯间里走,额头上一层薄汗,看见我就笑着说,下雨也不能耽误,一天不走浑身不得劲。

她戒烟戒酒。这事儿还是她主动跟我说的。有次在楼下碰见,她看见我手里夹着烟,皱了皱眉头,说年轻人少抽点,肺受不了。我问她以前抽不抽,她说年轻时候抽过,三十五岁那年戒了,说戒就戒,一根没再碰过。酒也是,说酒精伤肝,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她都只倒白开水陪着喝。

她吃素。不对,也不是全素,她吃鱼,吃鸡蛋,但是猪肉牛肉羊肉一概不碰。她说红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多少年前看过一篇文章就记住了,之后再没吃过。我有一回在楼道里闻见她家炖鱼的味道,香得很,葱姜蒜爆锅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我站在门口多闻了两下,正好她开门倒垃圾,看见我,笑着说改天给你端一碗。

可她就这么走了。

我妈说,昨天下午张姨跟她老头在家看电视,电视上演的什么也没人记得清了。她老头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歪在沙发扶手上,头耷拉着,遥控器掉在地上。他以为她睡着了,喊了一声没应,走过去推了推,人已经没反应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我妈说,救护车那个鸣笛声在小区里响了老半天,好多人都趴在窗台上看。她当时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跑到阳台上,看见楼下停着白车,几个穿蓝衣服的人抬着担架从单元门里出来。她说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等看见担架上那块白布下面露出的一截浅灰色运动裤,她就知道了。

那是张姨每天走圈穿的那条运动裤。

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张姨家门口的地上摆了一束菊花,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报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扇门,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小贴纸,上面写着“福”字,圆圆的,边角都卷了。之前每天早上出门,有时候能碰见张姨从这扇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穿着她那件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现在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对门住的王叔在楼道里碰见我,叹了口气说,谁能想到呢,她比谁都注意身体,每天走那么多路,吃那么讲究,结果……他没把话说完,摆了摆手,大概是觉得说下去也没意思。

今天早上我出门,电梯里碰见楼上的李阿姨,她眼睛红红的,跟我说起张姨,说前一天下午她俩还在楼下碰见了,张姨跟她说最近新学了一个养生汤,改天教她做。李阿姨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说就这么一天工夫,说没就没了。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烟的时候,老板娘也在说这事。她说张姨前几天还来她这儿买了两斤红枣,挑得可仔细了,一个一个地捏,说是有虫眼的不能要。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擦柜台,擦来擦去,一块抹布都快把柜台磨出光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张姨家老头今天一个人在收拾东西,把那些瓶瓶罐罐的杂粮都装进袋子里准备扔掉。我妈说看着怪心酸的,她过去帮忙,老头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张姨那本养生笔记,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我妈瞄了一眼,那一页写的是“心脏保养的十种食物”,字还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

我想起去年夏天有一回,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在阳台上乘凉。张姨也在她家阳台上,隔着两堵墙,她跟我聊了几句。她说她最近在学八段锦,每天早上练一遍,浑身舒坦。她说这人啊,身体是最重要的,别的都是假的。她还劝我别总熬夜,说熬夜最伤肝,肝不好了人就显老,老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当时嘴里应着,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年轻人有几个不熬夜的。

可她比我妈还小好几岁呢。我妈今年六十三,还在厨房里炒菜,还在电话里跟我嚷嚷菜市场的鸡蛋又涨价了,还在催我找个对象。张姨五十七,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结果昨天下午歪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人就没了。

我妈最后在电话里说,人啊,该吃吃该喝喝吧,别想那么多了。她说完就挂了,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边响了好一会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实,绳子绷得直直的。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往常这个时候张姨应该正走圈呢,一圈一圈地走,胳膊摆得高高的。

今天那里空着。

风把树上几片叶子吹下来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有一只麻雀跳过去啄了两下,又飞走了。我把烟掐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来张姨以前老说的一句话:凉水对胃不好,你妈没跟你说过吗?

那时候嫌她唠叨。

现在没人唠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