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一个朋友吃宵夜。
他在德国呆了十一年,回来第三周,我们坐在路边摊,面前是烤串和啤酒。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没办法好好睡着。
他说的是——“你知道吗,我回去看我妈,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换算成人民币告诉她,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在那边也挺不容易的’。我当时特别想跟她说清楚,在德国这个钱是怎么花的,但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问为什么说不出来。
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转了两圈,然后抬头看我。
“怎么说呢?你解释就是炫耀,不解释就是默认自己过得惨。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个,最要命的是——我发现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到底过得是好还是不好。”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其实我注意到这个现象已经好几年了。
那些在国外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人——五年、八年、十二年——回国以后,面对亲戚朋友问“那边怎么样”的时候,给出的答案都异常模糊。他们会说“还行”,会说“就那样”,会说“习惯了都差不多”。你怎么追问他都不肯讲清楚,平民老百姓在那边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某种优越感——就是那种“我不跟你们说是因为说了你们也不懂”的心态。后来我发现不是。至少不全是。
我去年去柏林找过这个朋友。住在他租的公寓里,一个五十平的房子,月租一千二百欧,厨房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洗碗机的声音大到看不了电视。他每天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地铁去上班,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质检,下午四点下班,回家路上买菜,做饭,吃完饭大概六点多,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份副业——帮国内的公司翻译技术文档。
他说不干这个不行,光靠工资攒不下钱。倒也不是活不下去,就是想攒点钱回国买房子,或者给自己留条后路,但后路是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我们在他那个小公寓里聊了三个晚上,他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我到现在还记着。
“在德国,我是一个普通人。在国内,我是从德国回来的。”
这就是那个结。
你看,问题从来不是两边的日子哪个更舒服。问题是——你是在跟谁比,以及比什么。
他在德国的收入,换算成人民币,在他的老家那个三线城市,抵得上两个公务员的收入。但是在柏林,他只能住在那个五十平的公寓里,周末去逛跳蚤市场,度假去西班牙或者葡萄牙,选廉航和爱彼迎上最便宜的房子。这是德国的普通人。
一个体面的、有尊严的、但绝不富足的普通人。
回到国内以后呢?亲朋好友会用一种看“成功者”的目光看过来。那种目光他有印象——他出国之前也这么看过别人。
那目光里带着羡慕、好奇、还有一丝微妙的不平衡。被看的人呢,如果点头承认自己过得好,心里有个角落会隐隐不适——因为你很清楚,你的“好日子”是建立在某种幸运之上,不是努力,是刚好你走了那条路。如果不承认呢?
你又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些年的辛苦,也对不住那种目光。
所以最后都变成了一句:“还行吧,真的就那样。”
不说好,是因为你知道好是片面的。不说不好,是因为你不想毁掉那个人心里的一个念想。
不对。
等等,我再想想。
也许还有更深的东西。
我在都柏林也见过类似的事情。那是我很早以前去采访一个在那边开中餐馆的福建大姐,她在爱尔兰呆了二十年。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她说了一句极其坦诚的话,坦诚到我手里的录音笔都在抖。
她说:“刚来那几年不敢回去,怕家里人以为我在外面发财了。后来在这边生了孩子,孩子不会说福州话,回去街坊邻居就笑,说‘你看你看,外国人的小孩’。孩子哭,她也哭。
再后来呢,国内发展太快了,我们回去变成土包子了。我弟弟开宝马,我连滴滴都不会用。”
她擦了擦手,补了一句:“最怕的是,你回去以后发现,你所有的牺牲,在人家的评价体系里,不值一提。”
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在国外生活久了的人回国以后不肯说清楚普通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不是他们不想说。
是他们说出来以后,会被误解。
你如果描述一个疲惫的、孤独的、但也还算平静的生活,对方接收到的可能是“哦,他在外面混得不好”。你如果说那边空气好、吃得安全、人际关系简单,对方接收到的可能是“他在嫌弃国内”。你那个真实的生活——有洗碗机噪音的五十平公寓、下午四点就能下班但还要做副业的生活、在柏林地铁站看到别人吃香肠你自己也想家但不知道家在哪里——这个东西你不能说。
因为它太复杂了。复杂到你自己都还没消化完,怎么可能指望一顿饭的功夫讲清楚?
所以只好不说。
我回国以后,有一段时间耳朵里全是这类模糊的答案。从美国回来的同学,从日本回来的前同事,从澳大利亚回来的亲戚。每个人都跟我说“还行”,每个人都说“习惯了就好”,每个人都在闪躲。
然后我就开始观察另一件事。
这些不肯说清的人,他们回国以后,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答案出乎意料地统一——不是高楼大厦,不是新开的商场,不是什么网红店。是那些在他们离开的日子里似乎没有被移动过的东西。一棵还在原地的梧桐树。
一家还在营业的老早餐铺。一个还在用算盘的老会计。他们会盯着看很久,然后说一句:“这个居然还在。”
那句话里有一种非常隐秘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揪了一下心。
我后来琢磨了很久,觉得那是一种坐标。
你离开太久以后,你对自己的记忆会产生怀疑。你记得的那些街道、那些气味、那些人说话的方式,都在你不在的时候变了。你的记忆变成了孤魂野鬼,找不到对应的实物。
当你在国外被问起家乡的时候,你只能描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城市。那感觉很难受,像是在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所以当你在国内看到一样东西还跟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会觉得——啊,那我的记忆是真的。
但这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们还是说回那个不肯说清的问题。
我刚才一直在想那个在德国的朋友。我问他,你在柏林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想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说,不知道。可能是看天。
如果天是灰的,心里就堵一下。如果是晴天,就觉得今天赚了。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但是我不会跟国内的人这么说。因为他们会觉得,你在德国那么好的地方,满大街奔驰宝马,你每天起来就看天?
你这人是不是有点矫情?
你看,又是那个问题。
你的参照系,在他人的想象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那个想象里,德国等于富裕,等于城堡,等于啤酒和香肠,等于童话般的日子。但事实上你每天经过的那个墙上画满涂鸦的柏林地铁站,有一股尿骚味。你早上在厨房里吃麦片的时候,楼上那对夫妻又开始吵架,德国话吵起来低音轰鸣,你听不懂但你觉得他们可能快离婚了。
你下午四点下班走到公司门口,本来想去喝一杯咖啡,摸了摸口袋,算了,回家喝吧。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呀。
问题是,你要开口说这个,你觉得你会被理解成什么?
我在国外旅行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就是故意跟当地人不聊景点,不聊文化,只聊他们每个月水电费多少钱。这个切入角很刁钻,但每次都能打开一扇门。
因为账单是诚实的。账单不会骗人。
我在里斯本遇到一个程序员,葡萄牙人,月薪一千八百欧,房租八百,水电煤气加上网费差不多一百五,剩下的钱吃饭、偶尔社交,月底基本不剩。他说他最怕同事约他周末去喝酒,一杯鸡尾酒七欧,两杯下去就是一顿饭的钱。不去又显得不合群。
所以他每次都去,点一杯啤酒坐一晚上,喝得很慢。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吗,我爸妈那一代人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在考虑买房子了。我现在连谈恋爱都不敢。”
我说你不是有工作吗?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很多地方都见过,苦笑,但苦得不激烈,就是淡淡的,已经习惯了的那种。“有工作是一回事,能活出个样子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生存和生活的区别。
好,我们现在把话题拉回来。
在国外生活久了的人回国不肯说清楚普通人过的什么日子,这个现象,我现在觉得,不是一个简单的“说不清”或者“不想说”的问题。它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
第一层,是语言困境。
你很难用一套语言体系,去准确描述另一套语言体系里的日常。你说“在巴黎我住在一个十三平的studio里”,国内的朋友脑子里的画面可能跟实际情况完全不搭边。他不知道studio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单间公寓”,但这个词本身带有一种学生宿舍的诗意,并不包含那种把床折起来才能支开餐桌的窘迫。
你说“伦敦地铁通勤”,对方想到的是“哦地铁啊,我也有”,但他不知道你在那个地铁里站四十分钟,脚底下踩的是穿过四个区之后积累的尘垢和疲惫。
语言不匹配。你找不到词。
第二层,是评价体系困境。
你在外面建立起的那套“什么是好生活”的标准,回到国内这套标准就失效了。你在外面觉得四点下班去看个展览、喝杯咖啡、不用跟人比较,这就是好。但国内对“好”的定义,可能跟房子面积、学区、年终奖这些绑得更紧。
两套体系撞在一起,你没办法用一个标准去评价另一个标准。所以你就只能闭嘴。
第三层,是我自己觉得最重要的——情感困境。
你怕说多了像炫耀,说惨了像抱怨,说真话显得你格格不入,说假话你又过不了自己那关。你在外面想家的时候,把家乡想成一个精神避难所。回来以后发现这个避难所不存在了,或者它从来就没存在过。
你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立场。你不知道该以谁的身份说话——是那个在国外过着普通日子的你,还是这个被期待过得很好已经在国外的你。
不是不肯说。
是张不开嘴。
我自己在国外旅行的时候,经常会有一种隐秘的冲动,就是想把那边的普通日子拍下来。不是拍风景,不是拍美食,是拍那些最无聊的细节——超市里的价签,贴在电线杆上的寻猫启事,地铁上一个打瞌睡的男人手里快要滑落的公文包。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才是一个地方的真实肌理。
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些照片给没去过的人看,他们会觉得无聊。他们想看的是埃菲尔铁塔和樱花。他们不想要真实,他们要确认自己的想象。
所以这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你回来以后,你要不要打破他们的想象?
大多数人选择了不要。
因为打破别人的想象,是一件极其消耗能量的事情。你要解释为什么德国那么好的地方也有尿骚味,你要解释为什么美国那么好赚钱你还没发财,你要解释为什么芬兰教育第一名你还是每天为了孩子的芬兰语成绩发愁。每一个解释都是在拆掉对方心里的一块积木。
你拆得快了,对方会防御。拆得慢了,你自己先累倒了。
最后就是你微笑,点头,说“还行”。
然后一个人走回家的路上,把那些话重新咽回去。
说实话,我现在写这些东西,我也在问自己——我是不是把这件事说得太绝对了?
但也可能不是这样。
因为我也见过一些回去以后非常坦然的。怎么问怎么说,好的坏的都说,说完以后也不管别人怎么想。比如我一个在阿姆斯特丹的学姐,回国以后被问国外怎么样,她直接说:“挺好的,但我攒不下钱,只能活个舒服。”
问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反而释然了——哦,原来出去也不是飞黄腾达啊。
所以我现在想,那个不肯说清的习惯,也许跟性格有关,跟当时的心境有关,跟问问题的人是谁也有关。
对有些人,你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对有些人,你忽然有了袒露的冲动。
我那个德国回来的朋友,那天晚上在烧烤摊上,最后跟我说了很多。他说柏林冬天的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他一个人走回家的十五分钟,会反复想一个问题——我要是现在在国内,晚饭已经吃完了,我妈跟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可能在自己房间里刷手机。那个画面很普通,甚至有点无聊,但他在那条德国黑透了的小路上想过无数遍。
然后他说:“你看,我现在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你不用我解释。”
我想这就是了。
人不肯说,是因为说了你也不懂。但一旦遇到懂的人,他会自己浮起来。
所以那句“不肯说清”,翻译过来,其实是——“我试过了,你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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