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壁##浚县#
浚县这个地方,在豫北平原上不算大,也不怎么热闹。但你要是翻开史书仔细看一看,会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从春秋到明清,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和走进来的人,串起来几乎就是半部中原文化的精神史。
先从这里最早走出去的那个人说起——端木赐,更多人叫他子贡。
子贡是春秋末年卫国人,卫国黎地就是今天的浚县。他十七岁拜孔子为师,后来成了孔门十哲之一。孔子的学生里,颜回安贫乐道,曾参谨慎内省,子路勇猛直率,子贡跟他们都不太一样——他既能做官,又能经商,还能搞外交,样样都拿得出手。
《史记》里记载了一件事。齐国要攻打鲁国,孔子很着急,问学生们谁能去解决这个问题。子贡站了出来。他一个人跑了一趟,说服齐国别打鲁国了去打吴国,说服吴国去救鲁国,说服越国帮吴国,最后晋国也被卷了进来。结果是什么?司马迁用一句话总结:“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凭一张嘴把天下格局都给改了。
但子贡最让人琢磨的,还不是这些外交上的本事。是他把“做生意”和“做人”这两件事,头一回真正捏到了一块儿。
在子贡之前,“商”和“儒”是两条道。读书人瞧不上经商,觉得那是逐利的事。子贡不一样,他把儒家的“信”带进了商业——诚信不是挂在嘴上的道理,是做买卖的基本规矩。孔子夸他“亿则屡中”,意思是预测行情往往猜得准。他被后世尊为“中华儒商始祖”,不是因为他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他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既守仁义,又赚银子;既讲道理,又懂经营。
这事儿放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值得咂摸。
孔子去世后,别的弟子守墓三年就走了。子贡一个人留下来,又守了三年。前后六年。有人说这是师生情谊深,但我觉得不全是。子贡守的或许不只是孔子这个人,更是老师教给他的那套东西——一套关于人应该如何活着、如何与人相处、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道理。
清康熙三十八年,康熙南巡返京路过浚县,封子贡的七十世嫡裔端木谦为翰林院五经博士,世代相袭。一个家族,因为两千多年前的一位先祖,被国家以制度化的方式世代尊崇,这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从浚县走出去的子贡,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后人:做人的根本,比做官的体面更长久。
时间往后翻了一千九百年,浚县又走出一个人——王越。
王越,字世昌,景泰二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封威宁伯。明朝文臣因军功封爵的只有三个人:王骥、王守仁,再一个就是王越。
王越这辈子打过很多仗。三次出塞,收复河套;红盐池之战、威宁海之战,两次远袭鞑靼。但王越身上最打动人的,不是能打,是能扛。他一生历经宦海沉浮,被贬过、被弹劾过,但始终忠心不二。历史记载他在监察浙江、山东,巡按四川、陕西期间,执法严明、嫉恶如仇,所到之处“如风行而草偃”。
有个细节挺有意思。传说有一年春节,家乡官员进京拜见,给他送了很多金银财宝和家乡特产,他把财物都退了回去,只留下了萝卜白菜。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事,对王越大加表彰,还钦点浚县白菜为宫廷贡菜。“大碾萝卜香菜葱,小河白菜进北京”这句顺口溜,到今天还是浚县蔬菜最响亮的广告语。一棵白菜,既成就了王越清廉的名声,又给家乡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成化年间,王越因受太监汪直牵连被罢官,回乡闲居了十年之久。家人乡里都替他不平,他却说:“一等人家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虽然每天下地干活,但他时刻不忘朝廷大事、边关战火,屡次上书建言献策。七十二岁那年,朝廷又把他起复,总制甘肃宁夏延绥三边军务。他拖着老迈的身子上了前线,屡获大捷,最后病逝在军中。明孝宗为他辍朝一日。
王越去世那年,一个年轻人奉命护送他的灵柩回浚县安葬。这个年轻人叫王守仁,后人尊称他为王阳明。
王阳明那年才二十七岁,刚刚考中进士不久。他护送王越的灵柩到了浚县,在大伾山停留了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登上了大伾山,写下了一首诗和一篇文章——《登大伾山诗》和《大伾山赋》。
诗是这样写的:“晓披烟雾入青峦,山寺疏钟万木寒。千古河流成沃野,几年沙势自风湍。”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感慨——黄河故道变成了沃野,千百年的沧桑都在眼前。他在《大伾山赋》里写道:“山河之在地也,不犹毛发之在吾躯乎。”
这句话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心头一震。山河之于大地,就像毛发之于人的身体,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站在豫北平原上这座孤峰之上,望着脚下的黄河故道和远处的太行山,心里想的是天地万物与人的关系。
有学者研究后认为,王阳明的辩证思想在登临大伾山时已初步成型,这为他后来心学体系的建立奠定了理论基础。他后来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那种把内心和世界打通的思想方式,在大伾山上已经有了雏形。
王阳明离开浚县后,当地人把他讲学的地方改名为阳明书院。今天你去大伾山,还能看到刻在石壁上的《登大伾山诗》。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因为一次护送灵柩的任务,在一座小山上讲了几堂课,写了一首诗一篇赋——几百年后,这里成了一处文化地标。文化传承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大伾山上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程淓。
程淓是明末清初的著名书画家,江西人,却在浚县生活了近四十年。一个外地人,因为喜欢一座山、一座城,就把余生都留在了这里,最后葬在了浚县。大伾山伟观亭北侧崖壁上刻着他写的“飞崖”,三丰啸台石壁上刻着“邀云”,观音寺西侧岩壁上有“何日闲”。这些崖壁间的巨幅题字,气势磅礴,笔力雄厚。
他还在吕祖祠乾元殿北边崖壁上题了一首诗:“欲谢尘缘久未能,十年常自学飞升。如今得借君侯力,习静伾岚最上层。”这是他被贬十八年后,泰然于隐居生活的真实写照。一个异乡人,把浚县当成了家,把大伾山当成了寄托。
大伾山上有摩崖石刻四百六十多处。从东汉刘秀到唐代的骆宾王、王维,从宋代的范成大到明代的王阳明、王铎,历代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了足迹和笔墨。一座海拔只有一百多米的小山,成了中原文化的“留言墙”。
浚县还有一个地方值得一说——恩荣坊。
明万历四十五年,万历皇帝为表彰孟楠家“一门三进士”,恩准孟楠在家乡浚县建造了这座功名牌坊。孟楠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官至山西布政使。牌坊是石质的,四柱三间五楼式,高宽各十米。各柱、坊及其他构件上雕着“竹林七贤”“八仙庆寿”“一门三进士”等图案。最下面一层刻的是孟楠祖孙三代衣锦还乡的情景。
一座牌坊立在那儿,不只是给孟家光宗耀祖的。它是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读书有用,做好官有人记得,一个家族三代人都走正路,国家会看见。这种朴素的价值观,通过一座石牌坊,一代代地传递了下去。这座牌坊后来被迁到了大伾山西侧。今天你走到那里,还能看见石头上那些精细的雕刻,历经四百多年风雨,依然清晰。
梳理浚县这些人——子贡、王越、王阳明、程淓、孟楠——你会发现一条隐隐约约的脉络。
子贡教人怎么做生意、怎么搞外交,归根结底教的是怎么做个守信用、懂仁义的人。王越教人怎么打仗、怎么做官,归根结底教的是怎么在沉浮起伏中守得住、扛得起。王阳明教人怎么读书、怎么思考,归根结底教的是怎么把心里的道理和世上的事情打通。程淓用他的一生告诉后人,一个人可以因为喜欢一座城,就把余生都留在这里。孟楠和恩荣坊告诉人们,一个家族、一个地方,把走正路这件事坚持三代人,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道理,放在今天依然不过时。
浚县这个地方不大,为什么能走出这么多有分量的人?答案也许就在大伾山上。这座山从《禹贡》时代就被写进了典籍,两千多年来,一代代浚县人抬头就能看见它。山在那儿,就像一个坐标,提醒着每个人——你脚下这片土地,出过子贡那样的人,出过王越那样的人,王阳明也曾站在这里眺望远方。你不一定非得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但你知道,这片土地能养出那样的人。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不是写在书里的道理,它就藏在一座山、一座牌坊、一处书院、一块摩崖石刻里。你走在浚县的街巷里,不经意间一抬头,就能看见几百年前某个人留下的痕迹。那种感觉,就像和一个素未谋面的老朋友打了个照面——你不认识他,但你知道他来过,他做过一些事,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还在影响着今天生活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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