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赵东升,你妈在群里发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赵东升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半碗粥晃出来洒在桌上。他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周敏,她眼睛熬得通红,手机屏幕朝他这个方向怼着,指尖在玻璃面上敲出咄咄的声音。

他拿过来看了一眼。

家庭群里,他妈高秀芬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转成文字是这么几行:各位亲戚,东升那边出了点事,上个月公司裁员裁到他头上了,现在在家待着。前几天去体检,查出来肺上有个阴影,医生说不排除那个,后续还要做穿刺。我和他爸现在六神无主,也没别的法子,先跟家里人说一声。

赵东升把手机搁回桌上。粥碗里的热气在往上飘,他盯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被裁了?”周敏把椅子往后一推,“你每天八点出门,六点半回来,这叫什么?旅游?”

“我没被裁。”

“那你妈发的什么?”

“我不知道。”

周敏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最后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震得赵东升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坐在厨房里没动。窗外天刚亮透,隔壁楼道有人在扛煤气罐,铁皮磕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摸出自己手机,点开那个群——三十六条未读。他一路往上翻,看到他妈那条语音之后,二姑回复:“真的假的?东升那孩子身体一直挺好的啊?”三叔回复:“查了再说,别自己吓自己。”大舅没打字,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然后他妈又发了一条:“穿刺预约了下周二,到时候看结果吧。眼下他也没工作了,我和他爸手里还有点积蓄,先撑着。”

下面跟了十几条,“辛苦大姐了”“需要帮忙说一声”“哎现在这年头”。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昨天晚上知道的。那张大乐透的彩票,他放在裤兜里快一个星期了,昨晚洗澡前掏出来随手扫了一下,兑奖APP弹出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APP坏了。刷新三次,退出重新进,再扫,还是一样。

五亿三千万。税后大概四亿二出头。

他坐在马桶盖上坐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才站起来。他想跟周敏说,但周敏那会儿正在客厅对着笔记本电脑赶一份方案,眉头皱着,嘴里咬着笔帽,头发随便抓了个髻,有几缕垂在脸侧。他又把手机锁了屏。

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后就到了今天早上。他本来计划今天白天找个时间,先跟他妈通个气,结果他妈比他快了一整夜。

手机又震了。群里大舅发了条新的:“秀芬,东升要是手头紧,我这边先拿两万过去应应急。”二姑跟着:“我家也凑一万,别嫌少。”

赵东升看着那几行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点开他妈的头像,发了条私信:“妈,你那个群里的消息撤回吧,我没被裁,身体也没事。”

高秀芬几乎秒回:“我知道你没被裁。”

赵东升手指顿住了。

“那你发那个干什么?”

“你爸说的。他说那么多钱在手里,亲戚知道了一个个都得扑上来,不如先说穷了病了。让人知道你没钱,人家顶多同情两句就散了;知道你有钱,那是什么嘴脸你也见过。”

赵东升没打字。他妈又追了一条:“你大舅前年做生意赔了六十万到现在还没填上,你二姑儿子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十五万,你三叔倒是没借钱,但他那个性子你还不清楚?他儿子明年大学毕业,张口闭口就是‘以后跟着你表哥干’。这些你都想好了?”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想说他没想好。他昨天晚上知道中奖之后脑子里全是数字,全是那个APP上的逗号——五个亿。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去年公司年终奖发了四万七。他在那个小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商务,老板姓马,四十多岁,抽十几块钱一包的烟,每次开会都说“今年咱们争取融个A轮”,融了五年也没融到。他被裁?没有的事。他是上个月主动提的离职,原因很简单——马老板拿不出下个月的工资了,公司账上还剩两万三,够交办公室房租的,不够发人的。赵东升说“那我走吧”,马老板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

他离职那天下午坐在家里沙发上,周敏下班回来看见他,愣了两秒。“你今天下班早。”她说。赵东升说“以后都早了,公司没了。”周敏放下包,走过来说“没事”,把包放在鞋柜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没问他找工作的事,她什么都没问。

再然后就是那张彩票。他离职第二天在小区门口的彩票站买的,纯粹是闲的。那家彩票站老板姓钱,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用平板看抗日剧,赵东升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说“机选?”赵东升说“机选”,扫码付了十块钱,拿了票揣兜里就走了。

这要是写进小说里,他自己都觉得假。

门铃响了。

赵东升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二姑。她拎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一件明显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棉袄,还有一塑料袋的药,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二姑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她说。

“二姑你怎么来了?”

“你妈说你要做穿刺,我这心里不踏实,来看看。你爸在楼下停车呢。”

赵东升侧身让她进来。二姑换鞋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客厅,电视柜上放着他和周敏的结婚照,茶几上摊着两本育儿杂志——那是周敏上个月从公司带回来的,她没说为什么带回来。

“周敏呢?”二姑问。

“在屋里。”

“我去看看她。”二姑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敲了敲卧室门进去了。赵东升听见里面周敏说了句“二姑”,声音哑哑的。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箱牛奶。伊利,纯牛奶,二十四盒装。他蹲下来把苹果从袋子里掏出来——六个,个儿都不大,有两个上面还有压坏的褐斑。棉袄是深蓝色的,男款,领子那儿磨得有点发白,他翻了翻标签,没牌子的。那包药,他拿起来看了,感冒灵、芬必得、一盒头孢,还有一瓶止咳糖浆。止咳糖浆的瓶口还封着塑封,日期是去年十月的。

他爸上楼来了。门没关,赵德盛在门口用鞋底蹭了两下脚底,走进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我觉得她做得对。”赵德盛走到厨房,看了看台面上的东西,伸手把那兜苹果拨了拨,“你二姑挺上心的,一大早就去超市买的。”

赵东升想说什么。他想说爸,我没病,也没穷,我兜里有张彩票值五个亿。但他看见他爸的眼袋——很深,像两片蚕豆贴在眼睛底下。他妈半夜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他爸肯定在旁边看着。

“你上回体检是什么时候?”赵德盛问。

“去年公司组织的。”

“再去查一次。”他爸没看他,伸手把那件旧棉袄折了折,“你二姑把你当病号看,你不能真白担这个名声。医院走一趟,回头真有什么问题早发现,没问题就说虚惊一场,大家也放心。”

赵东升没应声。

二姑从卧室出来了,眼圈有点红。她走过来拉赵东升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有点疼。“东升,二姑跟你说,你别有压力。工作的事慢慢找,身体先看好了。钱的事你别操心,二姑跟你姑父商量了,先拿两万过来。”

“不用,二姑。”

“你听我说完。”二姑攥得更紧了,“你小时候你妈忙,你在我家住过三年。东升,你二姑不是外人,两万块钱二姑出得起。”

赵东升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白泛黄,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嘴唇干得起皮。她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姑父在工地上看门,一个月三千二,两万块钱是他们在存折上攒了大半年的。

“行。”赵东升说,“谢谢二姑。”

二姑松开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厨房烧水了。赵德盛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卧室门又开了条缝,周敏站在里面没出来,隔着那道缝看了赵东升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赵东升看懂了。

周敏在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兜里那张彩票——五亿三千万——现在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裤兜在烫他的大腿。

中午吃饭的时候人多了。大舅来了,三叔来了,二姑父把车停在路边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才上来。饭是周敏做的,四个菜一个汤,她系的围裙上沾了油点子,端菜的时候大舅说“周敏手艺见长啊”,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饭桌上没人提钱的事。二姑提了一嘴穿刺,赵东升说“约了下周二”。大舅说“那我那天请个假,陪你去。”赵东升说不用,大舅说“一家人别客气”。

赵东升扒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他妈没来,他妈说要在家看孙子——他哥赵东阳的儿子,今年三岁半,在幼儿园传染了手足口,这两天在家隔离。

他哥也没来。

下午人散了以后,赵东升坐在阳台上抽烟。周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你妈那消息,是你让她发的?”

“不是。”

“但你知道了也没撤回去。”

“嗯。”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外面欠钱了?”

“没有。”

“你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你爸刚才跟我说,让我最近别给你压力,说你现在情况特殊。你告诉我,特殊在哪?”

赵东升把烟掐灭了。他看着烟头在栏杆上按碎,一小撮灰飘下去落在二楼雨棚上。

“周敏,”他说,“你信我吗?”

周敏看着他。太阳从西边过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脸在阴影里。她说:“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个信的理由。”

赵东升把手伸进裤兜。手指碰到那张彩票的边角,纸质的,和收据没什么两样。他攥了两秒,又松开了。

“再给我几天。”他说。

周敏转身进了屋。

阳台门关上的时候,赵东升听见客厅里他的手机响了。他走进去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地的,尾号四个八。

他接了。

“赵东升先生是吗?我是省体彩中心的,您这张票我们系统这边已经校验过了,想跟您确认一下兑奖的时间和方式……”

赵东升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像银行客服在推荐理财产品。赵东升嗯了两声,说“我这两天过去”,然后挂了。

他坐回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客厅里周敏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很大。

他把那张彩票从兜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纸面微微卷了边,票面上的数字他看了第八百遍了——

03 12 18 24 31 + 07 09。

彩票店老板用红笔打了个勾。整个票面最值钱的,就是那一排数字和底下那行“恭喜中奖”的灰字。

他把彩票折了四折,塞进床头柜最里面那本书里——周敏去年买的《怀孕百科》,翻到一百二十页那章,“备孕期营养补充注意事项”。

然后他把床头柜抽屉关上,站起来去客厅帮周敏洗碗。

水龙头没关。周敏站在水池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她没出声。

赵东升走过去,手搭在她后背上。她没躲,也没回头。

“周敏,”他说,“过两天我跟你说件事。”

“嗯。”

“是好是坏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说,但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周敏把水龙头关了。水珠还在滴,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池底上。

“赵东升,”她说,“你这次要是再瞒我,我们就别过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他手机,是周敏放在台面上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你妈又发了。”她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的新消息。高秀芬:“东升的穿刺结果出来了,不太好,医生说要进一步观察。这阵子家里事多,亲戚们先别过来了,等他稳定些再说。”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

不太好?哪来的不好?他连医院都没踏进去一步。

他点开他妈的头像,想打“你到底在干什么”,字还没打完,他妈先发过来了:“你二姑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午在你家看见周敏哭了。”

赵东升没回。

“你别怪妈撒谎。有些眼泪,早流比晚流好。等你真拿到那钱,再想看清人,就看不清了。”

赵东升把手机锁了。他转过身,周敏还在看着他。

厨房的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人脸色发黄。水池里泡着两只碗,油花浮在水面上。

窗外不知道谁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赵东升说:“饭还没吃完,先吃饭。”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他端着那碗凉了的米饭坐回桌边的时候,周敏也坐过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再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掩饰什么。

赵东升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了筷子。他抬头看着周敏。

“周三,”他说,“周三我陪你去医院。”

周敏愣了一下。“我去医院干什么?”

“做个全面检查。”赵东升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周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东升没再往下说。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但他的手放在桌下面,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个弯月形的印子。

他不知道接下来几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亲戚——二姑、大舅、三叔——还有他妈,还有他哥,还有他不知道的其他人——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周二。

周二。

他身上那五亿三千万,和“肺癌晚期”这四个字绑在一起,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朝他的生活撞过来。

他自己还站在路中间。

第2章

周二来得比赵东升预想的快。

早上六点,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刮胡子,剃须刀片滑过下巴的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颌角往下滴。他拿纸巾摁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窝凹进去一块,昨晚几乎没睡着。

周敏已经起了。她在客厅把两件外套叠进行李袋,一包纸巾,两个口罩,还有她的保温杯。她要去医院,但不是陪他。他说的是“你去做全面检查”,但昨晚睡前周敏把那张预约单拍在床头柜上的时候,赵东升才知道她昨天下午自己打电话约的产科。

“你不是说周三吗?”他问。

“我等不了周三。”周敏背对着他叠衣服。

赵东升没再说什么。

今天也是他去“做穿刺”的日子。他妈在群里通知的九点半,省人民医院,胸外科门诊。但他本人是昨晚十一点才知道的,他爸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明天早上我接你,你妈给挂的号,两百块钱,别浪费了。”

赵东升说“我没事”。他爸说“有没有事查了才知道,你妈把钱都交了,不去不退。”

他站在镜子前面把纸巾从下巴上揭下来,血止了,留下一条浅红的线。

早上七点二十,他爸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赵东升提了件外套下楼,周敏站在门口没跟出来,只说了句“有事打电话”。她自己也快出门了,预约的是八点半,医院在另一个方向。

电动车后座又硬又凉。赵德盛在前面开车,风灌进他外套下摆鼓成一面帆。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二姑说要来,我没让她来。你大舅也说要来,我说医院不让多人陪护。”

“谢谢爸。”

“你别谢我。”赵德盛拐了个弯,“你妈昨晚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的。她担心你真有什么事。”

赵东升搂着他爸的腰,脸侧过去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后背。布料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汗味。他想说爸,我兜里那张彩票值五个亿。但他没开口,因为赵德盛在下一个路口减速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妈的意思,待会儿见了医生你什么都别说,让她说。”

省人民医院人很多。门诊大厅像个蜂巢,到处是嗡嗡的回声。赵德盛把车锁在护栏上,领着赵东升穿过人群,上三楼,胸外科,走廊里排了十几号人。高秀芬坐在候诊区第二排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档案袋,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坐这儿等着。”

赵东升坐下来。他妈坐在他旁边,她身上那件墨绿色棉袄袖口脱了线,她把那根线头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她没看他,盯着叫号屏上的红字。

“妈,”赵东升压低声音,“你到底给我挂的什么号?”

“胸外科。”

“我没病。”

“有没有病医生说了算。”高秀芬把手里的线头扯断了,“你要真没事,今天就当陪你妈演场戏。你要有事,今天这号挂得就对了。”

赵东升看着她。她耳朵后面有块老年斑,比去年大了。她今年六十三,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养了两个儿子,供了一个大学生,给大儿子付了婚房首付——八万,那是她和他爸攒了七年的。

叫号屏跳了一下。赵东升的名字下面接着“请到3诊室就诊”。

他站起来。高秀芬也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跟在他身后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刘,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他抬头扫了一眼赵东升,又看了一眼高秀芬。“家属?”

“我是他妈。”高秀芬把档案袋递过去,“大夫,这是以前的体检报告,还有我前两天在社区医院开的转诊单。”

刘医生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看赵东升。“吸烟吗?”

“吸。”

“多少年?”

“十三四年。”

“每天多少?”

“半包到一包。”

刘医生把体检报告摊开,指着一行字:“你去年CT显示右肺下叶有小结节,当时体检报告上怎么建议的?”

“建议随访。”赵东升说。

“随访了吗?”

“没有。”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嗡嗡响。“先做个CT增强,再做个肿瘤标志物抽血。结果出来了我再看。”他把单子撕下来递过去,“去二楼交费,然后到一楼影像科预约。”

高秀芬接过单子:“大夫,这个严重吗?”

“查了再说。”

赵东升从他妈手里把单子拿过来。增强CT,七百六。肿瘤标志物全套,一千二。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掏出手机。

高秀芬按住他手腕:“我来。”

“妈,不用。”

“你听我的。”高秀芬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拉开拉链,抽出一沓现金。粉色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十九张,递给交费窗口的姑娘。

赵东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她数钱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动作很稳。

二楼的影像科走廊比三楼还挤。赵东升和他妈坐在铁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钟,轮到他的时候他进去躺了十五分钟,机器嗡嗡地响,造影剂打进手臂静脉里,一股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蹿。

出来的时候他妈问“疼不疼”,他说“不疼”。

高秀芬把那个布钱包又掏出来,这次是从另一边拉的拉链,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走,对面有家卖包子的,吃两个。”

赵东升没接那五十。他说“妈,我有钱”。

“你有多少?”高秀芬把钱塞回钱包里,“你现在在亲戚眼里是个得了癌症还没工作的,你装也得装像一点。”

赵东升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十月的风灌进来,他外套拉链没拉,冷风钻进后背。对面那家包子铺冒着白气,蒸笼摞了三层,老板在吆喝“猪肉大葱刚出锅”。

他想说妈,那钱不用省了。五个亿,你这辈子花不完,下辈子也花不完。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二姑。她穿着那天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赵东升就快步走过来,脚底下高跟鞋磕着地砖咔咔响。

“东升!你查完了?怎么样?你爸让我别来我没忍住,我给你熬了排骨汤,趁热喝一口。”

高秀芬脸上堆起笑:“妹你来了。还没出结果呢,拍了片子,下午才知道。”

二姑把保温桶塞到赵东升手里:“那你先喝汤,早上空腹吧?肯定没吃东西。”

赵东升拧开保温桶盖,热气扑上来。排骨汤,飘着几颗红枣,油花在汤面上晃。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他咽下去了。

“好喝。”他说。

二姑笑了。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大舅?嗯,我在医院呢。对,刚拍了片子……你也要来?别,人太多了……行行,你到了楼下给我打电话。”

赵东升端着保温桶站在那儿。汤的热气糊了他一脸,眼眶有点潮。他没哭,就是蒸汽熏的。

下午两点,结果出来了。

刘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把鼠标滚轮转了转。“右肺下叶那个结节还在,跟去年比没明显变化。边缘光滑,密度均匀,目前看良性可能性大。但建议半年后复查。”

高秀芬站在赵东升旁边,手攥着他的袖子。“大夫,那他没事?”

“目前看没大事。”

“那穿刺呢?”

刘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谁说要穿刺?”

高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自然,自然得像她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没有,没有要穿刺。我就是担心,随口问问。”

赵东升看着他妈。她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从诊室出来,二姑立马迎上来:“怎么样?”

“没事。”赵东升说。

二姑一把抱住他,保温桶差点磕在他下巴上。“吓死我了,”她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松开了,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往群里发:“东升检查结果出来了,结节良性,医生说半年后复查就行,不用穿刺。”

赵东升看了一眼他妈的手机。群里立马炸了——大舅发了个“阿弥陀佛”,三叔发了个大拇指,他哥赵东阳发了个“那就好”,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二姑父没打字,发了个红包,写着“给东升补补”。

高秀芬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笑。

但赵东升注意到,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在打字框里写着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来的只有四个字:“谢谢大家。”

从医院出来,赵德盛开着电动车等在门口。赵东升说“爸你带妈回去,我自己打车”。赵德盛没勉强,拧了把油门走了。高秀芬坐在后座,回头看了赵东升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赵东升没读懂。

他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叫了辆车。上车以后他跟司机说去城南那个彩票中心。

出租车拐上高架的时候,赵东升的手机响了。周敏。

“你查完了?”

“查完了,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这边也查完了,”周敏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小时。”

“好。”周敏停顿了一下,“赵东升,你下午说的那个‘好事’,你还说不说?”

赵东升看着车窗外高架桥上的护栏一块一块往后掠过去。阳光照在水泥桥面上,反出一片白花花的刺眼。

“说。”他说,“等我回去就说。”

他挂了电话。车拐下高架,彩票中心的玻璃幕墙出现在前面。

五亿三千万。他要把它换成一张卡,或者一个数字,或者别的什么。然后他揣着那个东西回家,跟周敏说清楚,跟他妈说清楚,跟所有亲戚——管他们清楚不清楚。

他下车的时候兜里手机又震了。群消息。他点开看,是他妈又在说话。

“东升虽然检查没事,但工作的事还没着落。我跟东升商量了,想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了,给他凑点钱先过冬。有愿意帮一把的亲戚,我记在心里。”

赵东升站在彩票中心的旋转门前,玻璃门映出他的脸。那张脸皱着眉,嘴角往下撇。

他把手机锁了,推门走进去。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抬头冲他微笑:“先生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赵东升把手伸进外套内兜。那张彩票他早上出门前换了地方,从《怀孕百科》里抽出来折进钱包夹层。

他往外掏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不是彩票。是他妈今早塞进他外套口袋的。

一块德芙巧克力,最小的那种,超市卖一块五。

赵东升把巧克力攥在手里,攥了十秒。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空着手放在前台上。

“没事,”他说,“我走错了。”

他转身出了旋转门。

外面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靠在玻璃幕墙边上,把巧克力拆开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他后槽牙发酸。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爸,”他说,“你跟妈说,那个老房子别卖。”

“怎么了?”

“我找到工作了。”赵东升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头赵德盛沉默了两秒。“你妈刚才在群里说的那个……她也是怕你……”

“我知道。”赵东升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你把群消息撤了吧。不用卖房子。”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把钱包里的彩票掏出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纸面反光,数字模糊成一团光斑。

他就那么举着那张纸,在大马路边上站了两分钟。

街对面有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逆行冲过来,按了两下喇叭。赵东升没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妈今天在医院说的那句“你现在在亲戚眼里是个得了癌症还没工作的,你装也得装像一点”——他那时候觉得他妈在演戏。

但刚才他站在彩票中心前台伸手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他妈根本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怕他拿到那笔钱。

她怕的不是亲戚。她怕的是赵东升自己。

第3章

赵东升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周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屏幕上在播一档美食节目,大厨正在往锅里倒酱油。她没看电视,她看着他进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赵东升坐过去。沙发弹簧吱了一声。

“你先说。”周敏把电视关了,“你今天上午在医院到底做了什么?”

“拍了CT,抽了血,医生说没事。”

“你妈在群里说你结节良性。”

“对。”

周敏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往下垂,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婚戒——不是金的,是银的,他们结婚的时候买不起金的,这枚银戒指三百多块钱,戴了四年,表面磨得发亮了。“那你还欠我一句解释。”

赵东升把钱包掏出来。他把彩票夹层里的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用手指把折痕压平了,然后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敏面前。

周敏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先看到的是那排数字,然后又看到底下那行灰字。她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三秒。

“这是真的?”

“真的。”

“多少?”

“五亿三千万。税后四亿二左右。”

周敏把那张彩票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她看完以后把彩票放下,平放在茶几上,四角对齐,像在整理一张纸币。她沉默了大概二十秒。

赵东升等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晚上。”

“那你前天晚上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东升张嘴。他有很多话想解释——没想好怎么说、怕她激动、想先跟家里通个气——但他在周敏的眼睛里看到一句话,那句话没说出口但写在她脸上:你选择了先告诉别人。

“我错了。”他说。

周敏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了十几秒,手扶着窗框,指尖发白。“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你妈这两天在群里闹的那些——什么裁员、什么肺结节、什么穿刺——她知道这张彩票的事吗?”

“知道。”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可能比我早。”

周敏转过身来。她没哭,但她的嘴唇在抖。“所以她从礼拜六就开始在亲戚面前铺路了。你失业,你生病,你要卖房子。你在她嘴里已经是个废人了,然后呢?然后那些亲戚开始同情你,开始给你塞钱——你二姑那两万,大舅那两万,你二姑父的红包。你妈全收着了吧?”

“没收。”

“没收?”周敏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那她图什么?”

赵东升说不上来。他妈的群消息他现在一条一条翻回去看——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是“关心儿子”,但连在一起像一张网。网的终点是他。是那个口袋里揣着五亿三千万的他。

“她想让我在亲戚那边‘消失’。”赵东升说。

“消失?”

“让人以为我完了。这样就没有人会来借钱,没有人会来攀关系,没有人会来……”

“来分你的钱。”周敏接上了。

赵东升没否认。

周敏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你妈怕的是亲戚找上门来借钱。但她有没有想过,亲戚们现在在干什么?你二姑在给你熬排骨汤,你大舅说请假陪你去医院,你二姑父连个标点符号都打不利索的人在群里发了红包。他们以为你病了没工作了,他们在帮你。你妈把他们的好心当什么了?”

赵东升想替他妈辩解,但他找不到词。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敏问。

“把钱领了。”

“然后呢?”

“跟你过日子。”

周敏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别人呢?”

赵东升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别人怎么办。二姑那两万他肯定不能要,大舅那边他也得还回去,但这些事一旦开始做,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我其实有钱”。然后呢?然后他妈铺了三天的路就全塌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高秀芬。

他接了。

“东升,你回家了吧?我刚才跟你爸商量了,老房子不卖也可以,但你手头总得有点活钱。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群里再说一声,就说你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三千五,慢慢干着。这样别人也不会觉得你……”

“妈,”赵东升打断她,“周敏在旁边。”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周敏知道了?”

“知道了。”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高秀芬的声音变了,变低了,低到赵东升几乎要贴紧听筒才听得清:“那她什么反应?”

“她在听着。”

“东升,你让她听。周敏,妈跟你说句话。”高秀芬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这笔钱在你男人兜里,你是他媳妇,你有一半。但你也得想清楚,外头那些人——你二姑、你大舅、你三叔——他们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有一半?你拿了这钱,是给自己过日子的,还是给整个家族发工资的?”

周敏听到了。她没回话,只是看着赵东升。

高秀芬继续说:“你娘家那边妈管不着,但赵家这边的人,妈比你清楚。你二姑心眼不坏但耳朵软,她家那个女婿去年赌球输了八万你知不知道?你大舅前年做生意赔钱,找你三叔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你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还有你哥,东阳,他儿子明年上幼儿园,私立的一个月五千,公立的进不去。他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七千。你让他知道你手里掐着四个亿,他晚上睡不着觉。”

赵东升把手机拿远了点。这些话像针一样往他耳朵里扎。

“妈,”他说,“你先别说这些了。我明天去把钱领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你别明天。”高秀芬的声音突然变快了,“你拖一拖。先拖一个月,让那阵风刮过去。亲戚那边我慢慢给你圆,你今天没事了,过两天我说你又感冒了发烧了,再过两周我说复查结果不太好看,先稳住。”

赵东升听明白了。他妈要制造的是一个“慢慢死掉”的赵东升——不是马上死,是拖上几个月的慢性病。这样等到他“死”完了再“活过来”,亲戚们的注意力已经散了,谁也不会再追着问“你哪来的钱”。

“妈,你别再骗人了。”赵东升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骗人?”高秀芬的声音里突然刺出一根尖刺,“赵东升,你那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但掉下来之前你在那个破公司上班五年,年终奖最多拿了四万七,房租一个月四千二,你跟我说过一句没钱吗?你自己扛的,你扛不住了你也没跟家里说。你现在有钱了,你让妈别骗人?那你去跟二姑说‘我有四个亿你那两万块拿回去’——你看她什么表情。”

赵东升攥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高秀芬的声音又软下来,“你让周敏接电话。”

赵东升把手机递给周敏。周敏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贴在耳边。

“妈。”

然后她听了大概一分钟。赵东升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再到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她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你妈说,”周敏把手机还给赵东升,“让我明天陪你一起去领奖。她说钱到了账上,让我看着。”

赵东升接过手机。“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如果我娘家那边有人来借钱,让她来挡。”

周敏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你妈这个人……怎么说呢,她算计得挺远的。”

赵东升没接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客厅没开灯,两个人的轮廓坐在沙发上,被最后一缕日光勾出模糊的边。

那天晚上赵东升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彩票中心的大厅里,手里举着那张票,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对他微笑,说“恭喜您”。然后他回头,看见身后站了二三十个人——二姑、大舅、三叔、二姑父、他哥、他嫂子、他侄子、还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手都伸着。

他醒了。凌晨三点。身边的周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轻手轻脚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彩票还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回钱包里,放进了电视柜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那是他们放房产证和户口本的地方。

他锁好抽屉,回头的时候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周敏的字:“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

赵东升把便签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在黑暗里,听见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在哭,哭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模糊但不刺耳。

手机屏幕亮了。群消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二姑发了一条:“东升今天没事就好,我跟你们说,我今天熬的那个排骨汤,他喝了满满一碗,我心里这个高兴。”

底下大舅回:“他从小就好喝排骨汤。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在咱妈家过年,喝了四碗。”

二姑父发了个笑脸。

三叔发了一句话:“那咱们东升这关算是过了。年轻人,身体第一,工作慢慢找。家里人多,别见外。”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冰箱顶上。

那些字在黑暗里发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团白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敏换了一件没起球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赵东升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钱包揣好。两个人出门前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碰见二姑了。二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他们俩一块儿出来愣了一下。“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赵东升说。

二姑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赵东升,把那袋橘子塞到周敏手里:“拿着,昨天买的,甜。你俩有事去吧,中午回来吃饭不?我给你俩做。”

“不一定回来。”

“那我给你留着。”

赵东升拉着周敏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姑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抄在口袋里,望着他们。

周敏攥了攥他的手。“你二姑真的挺好的。”

“嗯。”

“你妈说的那些话,”周敏声音低下去,“她可能是对的。但不管对不对,你今天去把钱领了,咱们自己心里踏实。”

赵东升点头。

他们打了辆车去彩票中心。这次他没在门口站住。他推门进去了,走到柜台前,把那张彩票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去扫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从职业微笑变了一下——职业微笑里的笑容变深了,变真了。

“赵先生,恭喜您。请这边坐,我们同事马上过来跟您对接。”

赵东升坐下来。周敏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腿上,指甲扣进他的牛仔裤布料里。

大厅里的空调嗡嗡响。前台的小姑娘倒了杯水端过来,赵东升接过去喝了一口,纸杯捏在手里轻微变形。

他想起他妈昨天说的那句话——“等你真拿到那钱,再想看清人,就看不清了。”

但他扭头看了一眼周敏。她侧脸被大厅的灯照得发亮,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他又想起二姑那袋橘子。他妈说的那些话像一面墙,但二姑的橘子像一扇窗。

墙和窗之间,赵东升坐在彩票中心的硬椅子上,等一个数字从纸面上跳进银行账户里。

他兜里还揣着那张折好的便签纸——“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

手机震了。

群消息。他妈发的。

“东升今天去做个全面复查,这次我跟进去听听医生怎么说。亲戚们先别打电话,等他出来我统一说。”

赵东升看了一眼锁屏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七。

他妈大概以为他今天去医院了。

他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对面走过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挂着工牌,笑容标准得像个牙膏广告。他冲赵东升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赵先生,这边请。”

赵东升站起来。

周敏也站起来。她的手从他腿上移开,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机又震了。后妈。赵东升一边走一边瞥了一眼屏幕。

不是群消息。

是高秀芬单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东升,你要是今天去领钱了,别让周敏家里人知道。”

第4章

赵东升在西装男人领他走进那间办公室之前,把那条消息删了。

他不想让周敏看见。

办公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很高,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切好的西瓜码成花瓣形状。西装男人姓钱,名片上印的是“兑奖业务部主管”,他坐下来跟赵东升握了握手,又跟周敏握了握手,笑容一直挂着,像贴上去的。

“赵先生,流程是这样的。我们先核对票面真伪和投注信息,您提供身份证,签署一份兑奖确认书。税务那边会直接代扣百分之二十,剩余部分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指定的账户。”

赵东升把身份证递过去。姓钱的主管接过去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往外吐纸。

“还有,”钱主管推过来两张表格,“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参加咱们的一个小环节。简单拍张照片,我们对外发布的通稿会写‘某市民’而不是真名,只露个背影。您也可以选择不参加。”

赵东升看了一眼周敏。周敏说:“参加吧。留个纪念。”

赵东升签了那份确认书。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名字写完,他把笔帽扣好还给钱主管,然后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去拍了张照片。他背对镜头,举着一张放大的中奖票复印件,闪光灯闪了一下。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坐回办公室的时候,钱主管把一份回执单推过来。“赵先生,流程走完了。钱到账我们会短信通知您。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赵东升把那回执单叠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跟钱主管握手,对方的手很有力,摇了三下。

从彩票中心出来,外面的阳光比昨天还烈。赵东升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周敏站在他旁边。

“就完了?”周敏说。

“就完了。”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赵东升笑了一下。他也什么感觉都没有。四个亿在纸面上是个数字,在银行账户里还是个数字,走在路上别人看不出他兜里多了一笔能买下这条街所有店铺的钱。

“回去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周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出租车经过省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赵东升看见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他想起昨天他妈站在候诊区攥着他袖口的样子,想起二姑那个保温桶,想起大舅在群里发的“阿弥陀佛”。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二姑果然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台面上摆着切好的土豆丝和一碗打散的鸡蛋。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开饭。”

赵东升站在厨房门口。二姑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她后腰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正在往锅里倒油,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手背被烫红了也没吭声。

“二姑,”赵东升说,“你别做了,我带你出去吃。”

二姑拿着锅铲回头看他:“出去吃多贵。我这都切好了,别浪费。”

“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二姑笑着说,“你工作还没找着,别乱花。等以后挣了钱再请二姑。”

赵东升站在那儿。他想说我现在能请你吃三年米其林,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二姑做的土豆丝炒得有点糊,鸡蛋里盐放多了,但赵东升全吃完了。周敏也吃完了,吃完饭帮着二姑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聊了几句,隔着水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群里很安静,他妈发完那条“去做复查”的消息之后没有再更新。他点开他妈的对话框,那条“别让周敏家里人知道”还留在他手机里,他没回,也没删。

他想了想,给他妈打了过去。

响了六声才接。“喂?”高秀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妈,我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钱到了?”

“到了。”

“多少?”

“税后四亿二。”

高秀芬吸了口气。赵东升听见他爸在旁边问“怎么样”,他妈捂着话筒说了句“没事”。然后声音又回到听筒里:“你听妈说,这笔钱你先别动。存个定期,一年期的,谁都不告诉。”

“周敏知道。”

“她知道了就让她知道。你俩是夫妻,她该知道。但别人——”

“妈,”赵东升打断她,“二姑今天又来了。给我做饭,烫了手。”

高秀芬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知道了?”

“不知道。她以为我没工作没钱。她给我做了顿饭。”

“她对你一直好,这妈承认。但你得想清楚,她现在对你好是因为她以为你过得不好。要是哪天她知道你手里掐着四个亿——”

“那她还会对我好吗?”赵东升问。

高秀芬没回答。

赵东升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节能灯管有一条忽明忽暗,闪了几下又正常了。

下午两点,大舅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袋子苹果,进门就喊“东升呢”。赵东升从卧室出来,大舅上下打量他一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看你这脸色还行。昨天那事悬得我昨晚上没睡好,你妈在群里说复查,我这心里又一揪。”

“没事了,大舅。”

“真没事?你妈在群里说今天又去复查,我这不放心过来看看。”

赵东升看着他大舅。大舅今年五十六了,在粮食局干了三十年,去年提前退休,退休金不到四千。他前年跟人合伙做粮油生意赔了六十万,其中有一部分是跟亲戚借的,赵东升知道这件事,但他大舅从来不提。

“真没事。”赵东升说,“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紧张我。”

大舅点了点头。他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跟赵东升聊了会儿家常——问他有没有投简历,有没有什么方向,说有个朋友的公司招人要不要帮忙问问。赵东升说不用,大舅说“你别客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东升,大舅知道你现在不容易,但你别急。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的,你才三十出头,路还长。”

赵东升“嗯”了一声。

大舅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把赵东升拉到门口,压低了声音:“你那两万块钱,我跟你舅妈商量了,这几天就给你送过来。你别嫌少,先应个急。”

“大舅,你那钱留着吧。”

“留着也是放着。”大舅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现在你难了,大舅不帮你谁帮你。”

赵东升看着大舅下楼。那双皮鞋穿了很久了,鞋头磨得发白,踩在台阶上声音闷闷的。

他关上门。周敏从卧室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不知道。”

“你妈在群里说你今天复查,你现在‘复查完’了。”周敏靠在墙上,“按照她的剧本,你下一步应该是‘结果不太妙’还是‘虚惊一场’?”

赵东升看着茶几上那袋苹果。大舅买的,红富士,个儿挺大,袋子口扎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他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群里。

高秀芬:“东升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那个结节虽然还是良性,但位置不太好,建议三个月后再做一次增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医生说问题不大,让观察着。”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

三个月的观察期。他妈把战线又拉长了。

“三个月。”周敏也看到了,声音平平的,“你妈打算把这事拖到过年。”

“她可能觉得过年的时候亲戚事多,顾不过来。”

“然后呢?过了年你怎么办?再查一次?再观察半年?赵东升,你妈在编一个‘赵东升永远在生病’的故事。”

赵东升没说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又亮了一下。

二姑回了:“秀芬姐你别太担心,只要医生说问题不大就好。东升年轻,恢复得快。”

三叔回了:“三个月一查也行,勤着点没坏处。”

大舅只发了个大拇指。

赵东升把那袋苹果拎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他一个一个搓苹果皮上的蜡,水流打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把苹果擦干净了放进果盘里,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周敏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赵东升听见她在说“姐你先别跟我妈说”。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擦苹果的那张厨房纸。

他想起钱主管说的话——“钱到账我们会短信通知您。”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没有到账通知。但他知道快了。

这笔钱现在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口袋里。他不拔出来,别人看不见;拔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得到。

而他在决定拔不拔的这三天里,他二姑给他炖了排骨汤,给他做了饭,烫了手;他大舅要借他两万块钱;他二姑父连打红包都要在群里说一句“给东升补补”。

这些人他以前不怎么联系。一年顶多吃两顿年夜饭,在微信群里偶尔抢个红包,他三叔家儿子考上大学他随了八百块钱,他二姑家去年翻修厨房他出了五百,都是小钱。但在他们以为他“完了”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站出来了。

赵东升突然理解了他妈为什么怕。

他妈不是怕亲戚来借钱。他妈是怕亲戚不来借钱。

因为不来借钱的亲戚,都是来“还给你的”。

他站在客厅里,手还在滴水。阳台上周敏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神情复杂。

“我妈知道我最近压力大,”周敏说,“问我是不是跟你吵架了。我说没有。”

赵东升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你妈那边——”

“她什么都不知道。”周敏看着他,“赵东升,你妈让我别告诉娘家的人。但我妈是我亲妈。你觉得我该瞒着她吗?”

赵东升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过去,把周敏拉进卧室,关上门。

他从床头柜里把那本《怀孕百科》抽出来,翻到一百二十页,那一页上他昨晚睡前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他递给周敏。

周敏低头看。

那行铅笔字很轻,但能看清——

“三个月后,不管我妈说什么,我们搬走。”

周敏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

“搬去哪儿?”

赵东升从手机里翻出一条中介发来的消息,一个多小时以前发来的。他趁着二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发的消息,问的是城南一个新楼盘的售价。

他把那条消息给周敏看。

周敏看完之后,手里的书合上了。她靠在床头柜上,看着赵东升。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房子的?”

“刚才。”

“为什么选城南?”

“离我爸妈远点。也离你爸妈远点。”

周敏没说话。她走过来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在他腰上,脸贴着他胸口。

赵东升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今天洗了头,头发闻起来有股柠檬味。

手机在客厅响了。群消息提示音,连着三条。

赵东升没去看。

他抱着周敏,站在卧室里。窗帘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脚边。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今天晚上,二姑回家以后会怎么跟他姑父说“东升今天精神挺好的”。明天大舅会怎么跟他舅妈说“我看那孩子能扛过去”。

他们都在为他“扛过去”做准备。

可赵东升不知道,到时候扛不过去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