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五年,从来没跟外人讲过。我在火葬场干了五年司炉工,去年才退下来。那地方一般人不愿意去,我当初也是没办法,厂子倒闭了,五十多岁的人找不着活干,托人才进了那里。一个月四千八,管一顿午饭,就是得跟炉子打交道。
头一个月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个大铁门“咣当”一声关上的动静。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干我们这行的都有个规矩——不打听送来的人是谁,不议论,不记名字。送进来就是一张单子,推进去就是一捧灰,谁到了那儿都一样。
但我干了五年,发现了一件事,这事我从来没跟同事聊过,怕人家说我神神叨叨的。可我心里头清清楚楚——人要走之前,自己是知道的。
头一年冬天,送来个老太太,单子上写的是八十二岁,寿终正寝。按流程先停灵,第二天早上才轮到她。那天夜里我值夜班,坐在休息室里喝茶,听见停灵间那边有动静。我过去一看,老太太不知道怎么从那个冰柜格里滑出来半截,手垂在外面,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在够什么东西。
我赶紧把她放回去,合上盖子的时候,看见她脸上那表情特别安详,嘴角往上弯着,跟睡着做了一个好梦似的。我把这事跟老赵说了,老赵在这干了二十多年,见怪不怪。他说:“那是她家里人昨天来送过她了,闺女儿子孙子都到齐了,她听见了,就放心走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她听见了?老赵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说:“你干久了就明白,人走之前,心里头是透亮的。什么时候走,跟谁告别,心里有数。你以为她躺那儿啥都不知道?错,她啥都知道,就是说不出来了。”
我不太信,但后来经历的多了,由不得我不信。
第二年夏天,送来个老头,不到七十,癌症晚期。他儿子在外地打工,头天晚上连夜往回赶,结果高速上堵车,没赶上最后一面。老头的遗体送来的时候,我按惯例要做登记,他老伴儿在旁边哭得站不住。可是按规矩,家属得确认遗体才能进炉子,他儿子没到,就得等。
那天下午天特别热,停灵间里开着空调,但我总觉得那老头“不对劲”——就是感觉,说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安详,是绷着的,眉头那里有点紧,嘴角往下撇着,像在等什么人。
我一直等到晚上八点,他儿子终于赶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汗,裤腿上全是泥,冲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就这一声,我看见那老头的眉头松开了,就那么一瞬间,整张脸忽然就放下来了,嘴角的纹路也平了。他儿子趴在他身上哭,我在旁边站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等到了。他硬撑着等到儿子回来了,才肯走。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这件事。我发现真的有规律。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送来的时候单子上写的是脑溢血,走得很急。她丈夫在旁边哭,说她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去菜市场买个菜回来就倒在厨房了。可她脸上那个表情,跟别的不一样,不是突然走的那种愣怔,是“我知道了”的那种平静。她丈夫后来跟我闲聊,说她头天晚上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保险单全翻出来理好了,放在床头柜里,还跟他说了句“这些东西你收好,别乱放”。她平时从来不收拾这些东西的,那天晚上忽然就整理了。
她男人说这些的时候抹着泪,说“她是不是早就觉着不对劲了”。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清楚,她是知道的。
还有一回,送来个老爷子,九十三了,在床上躺了半年多,不吃不喝硬撑着。他几个子女轮番在床前守着,都熬得不成人样了。可老爷子就是不走,气息一口一口地吊着。后来有一天,他大闺女实在撑不住了,趴在他耳边说:“爸,你放心走吧,妈那边有我们呢,孙子也考上大学了,家里都好。”说完这句话,老爷子喉咙里响了一声,那口气就咽下去了。
他大闺女后来哭着跟我说:“我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是不是我催他走的?”我说不是,他是等你说那句“家里都好”,他等到了,就没牵挂了,就走了。
这五年里我送走的少说也有上千人。我慢慢摸出一个理儿来——人走之前,自己心里头有本账。这辈子欠谁的、该还谁的、还有啥事没交代完的,那本账在最后那几天会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账平了,他就走了;账不平,他就硬撑着,等到平了才肯松手。
老赵跟我讲过一件事,是他刚来那年遇到的。一个老头,临走前三天忽然精神好了,坐起来吃了两碗面,还让他闺女把外孙叫回来,他把一块老怀表给了那孩子,说“这是爷爷唯一值钱的东西,你拿着”。给了之后第二天,人就走了。老赵说:“你以为那是精神好了?那叫回光返照。那是他最后那点力气,留着办最后一件事用的。事办完了,力气用完了,就走了。”
后来我回家了就常常琢磨这事。我想起我奶奶,她走之前那半个月,忽然变得特别爱聊天,逮着谁都说以前的事,说我爸小时候怎么调皮,说我姑姑嫁人的时候她哭了多久,说爷爷走那年她是怎么撑过来的。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岁数大了爱念叨,现在想想,她那是在“过一遍”,把自己这辈子从头到尾再过一遍,哪里该笑哪里该哭,全捋顺了,然后就安安心心地走了。
我奶奶走的那天早上,特意洗了头发,让我妈给她换了件干净衣裳,说“这件穿着精神”。然后就躺下,再没起来。她是拾掇好了自己才走的。
干了这五年,我没学会别的,就学会了一件事——珍惜跟人告别的机会。
你别看我们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其实我们比谁都明白活着的滋味。每次看见那些没赶上最后一面的人跪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提醒自己:家里老人还在的,多回去看看;有什么话想说的,趁对方耳朵还能听见赶紧说;有什么对不起的,趁对方还能点头赶紧赔个不是。
因为人走之前,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谁来了,谁没来;他知道哪句话说了,哪句话没说;他知道自己手里那本账,哪一笔勾了,哪一笔还欠着。
他如果走得不踏实,那不是他舍不得走,是你们还有话没说完。
那五年里头我送过一对老夫妻,前后差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老太太先走的,走之前跟她老伴儿拉了拉手,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的。老爷子点点头说“你去吧,我随后就到”。老太太真走了,老爷子第二天晚上在睡梦里也没了,脸上带着笑,安安静静的。他们家人说,两位老人结婚六十年,从没分开过一天。
这事是我干这行五年里头,见过最体面的一回。
我退下来那天,老赵送我到门口,跟我握了个手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别跟家里人置气,不值得。”我点点头,走出那个大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心里头忽然就松了。
我跟自己说,以后的日子,该说的话早点说,该见的人早点见,别等着最后那一面。因为最后那一面,说啥都晚了。
人走之前自己是知道的,可活着的人,往往是不知道的。所以趁还来得及,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抱的人抱紧。别等到那扇铁门关上,你才想起来,那句“我爱你”还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这五年炉子前头站下来,我就明白了这一件事。
别的,都是空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