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是上一任留下的,朝南,窗户推开能看见县政府大院那棵老樟树,树冠遮了半边天。雨丝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滴滴答答打在窗台上。他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关于近期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的汇报材料》,封面印着县公安局的章。他翻了两页,电话响了,是张所长打来的,说想当面汇报一下工作。许望舒说你来吧,我在办公室。

所长来的时候带了厚厚一沓材料,客客气气敲了门,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偏瘦,两鬓有点白了,穿了身旧警服,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许书记,这是咱们城区几个重点社区的治安情况。"张所长翻开材料,声音不高不低,"上个月盗窃案发案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八,主要是技防设施跟上来了……"

许望舒端了杯茶听着,时不时点下头。窗外的雨声盖过了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张所长讲完了数据,合上材料,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件事,可能不太符合汇报范畴,但我想着还是跟您说说。"

"你说。"

"城南那片拆迁安置小区,有群众反映物业公司乱收费,我们接手了几起纠纷,调解是都调解了,但治标不治本。物业那块不归我们管,可老百姓闹起来头一个找的还是派出所。"张所长苦笑了一下,"这事儿我前前后后跟几任领导都反映过,都说要协调,协调来协调去,拖了快两年了。"

许望舒正想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年轻秘书小周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点急,压低嗓门说:"许书记,会议要开始了,常务副县长那边打电话来催了。"

许望舒低头看了眼手表。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行,我马上过去。"他冲小周点了下头,又转向张所长,"拆迁小区这事儿你写个书面材料,走正式渠道报上来。我今天刚到,很多事情还得分轻重缓急,但这个事我记住了。"

张所长站起来敬了个礼,收了桌上的文件往外走。许望舒注意到他起身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扶了下腰,动作很轻,像是老毛病犯了。

"张所,腰不舒服?"

"嗨,老问题了,坐了十几年办公室落下的。"张所长笑笑,"不碍事。"

张所长走了以后,许望舒在办公桌前多坐了两分钟。他翻开笔记本写了几个字——"拆迁安置小区物业乱收费",底下画了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起身去会议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听见里面传出的电话声和键盘声。小周走在他前面半步,汇报着会议室里的人到了哪些,哪个部门的人还没来。许望舒嗯嗯应着,脑子里还在转张所长说的那件事。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大半圈人。常务副县长林国栋坐在左侧首位,看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着说许书记来了,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许望舒走到主位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目光扫了一圈。二十来号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都冲他客气地笑。他清了清嗓子说开始吧,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

拆迁安置小区。物业乱收费。群众反映。

他把那句话圈了个圈。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讨论的是下半年几个重点项目的推进计划,交通、水利、城建各条线汇报,数字和指标往桌上一摆,底下的人就开始争。许望舒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更多时候在观察在座的每一个人。林国栋话不少,但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把自己分管的那摊子事儿往外推了推。城建局的局长嗓门最大,拍着桌子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凭什么压工期。

许望舒等他说完了,慢悠悠来了句:"老钱,你那个局去年预算执行率多少?"

城建局的钱局长愣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百分之六十三。"

"那今年给你加百分之十的预算,你能花完吗?"

钱局长擦了把汗,不说话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食堂里飘出饭菜香。许望舒没让秘书打饭,自己端着餐盘去窗口排队。前面的干事看见他让了让,他摆摆手说排你的,不用让。排到他了,窗口的大姐多给他舀了勺红烧肉,笑眯眯地说新来的书记看着面善,多吃点。

许望舒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小雅"。

他接了电话,对面传来女儿许雅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爸,你昨天说今天打电话给我的。"

"忙忘了。"许望舒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吧。"许雅的语气听不出好赖,"妈让你周末回来吃饭,她说有事跟你商量。"

许望舒顿了一下。他跟老婆陈静分居大半年了,说是分居,其实不过是他从市里调到县里,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月也回不了几趟家。陈静在市区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带着许雅过日子,他偶尔周末回去,陈静给他做顿饭,两人说不了几句话他就又走了。

"行,我周末回去。"他说。

"那挂了,"许雅说,"妈在叫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隐隐的"小雅来吃饭",然后电话断了。许望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屏幕里映出他自己微微发福的脸,眼角有了细纹。

下午回了办公室,张所长的材料还没送上来。许望舒把桌上的文件处理了一部分,中间接了几个电话,跟秘书敲定了下周的调研路线。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老樟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起身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忽然想起陈静刚认识他那会儿。那时候他还在乡镇干,陈静在市区当老师,两个人隔着八十公里,每周见一次。陈静每回坐大巴来看他,下车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煲了一上午的汤。他那时候穷,住的宿舍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陈静就拿把蒲扇坐在床边给他扇风。

后来他调进了市里,职级提了,忙也跟着翻了倍。陈静还是每周给他做饭,但他回家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了半月一次,再变成一月一次。再后来陈静不拎着保温桶来找他了,她说你忙吧,我自己能过。

许望舒收回目光,从抽屉里翻出手机,想给陈静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周末回去"。

发完他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拆迁安置小区"那条下面又写了句话:"周五下午,去一趟城南。"

周五下午天放晴了,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许望舒没带秘书,自己开了辆旧桑塔纳去了城南。那片拆迁安置小区叫锦绣家园,名字起得气派,实际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旧社区,楼间距窄,绿化带里的草长得半人高,电动车在单元门口停得东倒西歪。

他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没急着进去,先沿着外围走了一圈。底商开着几家小超市和理发店,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他凑过去跟一个老太太搭话,问这小区住着怎么样。老太太瞅了他一眼,说你谁啊。

"我是新来的,在县政府上班,过来看看。"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但话匣子倒是打开了:"住着咋样?能咋样。物业费交着,啥服务没有。垃圾堆门口三天没人收,路灯坏了也不修。上个月我老头子在楼下摔了一跤,打电话叫物业,人家说这不管那不管。去年说装门禁,钱收了,门禁装了没俩月就坏了,修也不修。你说这钱交得冤不冤?"

旁边另一个大爷凑过来:"你找谁说理去?派出所来了几回,人家说这个归住建局管。住建局说物业公司是企业行为,他们只能指导不能强制。推来推去,推到今儿了。"

许望舒蹲在路边跟老头老太太唠了大半个钟头。又去了物业办公室,两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坐在里面刷手机,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他问了几个问题,小姑娘爱答不理地回了,说经理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出了物业办公室,许望舒在小区里又转了转,看见一处垃圾堆在单元楼门口,苍蝇嗡嗡乱飞。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

回去的路上他给住建局的老钱打了个电话,说下周要专题听一次物业管理的汇报。老钱在电话里哎哎应着,问是不是城南那片儿的事儿,许望舒说是,老钱说那地方确实有点麻烦,物业公司是前任领导的关系户介绍进来的,合同签了三年,这才刚第二年。

许望舒握着方向盘没说话,前面一辆电动车蹿出来,他踩了脚刹车。等电动车过去了,他跟老钱说:"合同签了三年,该履约履约,该整改整改。关系户不关系户的,老百姓的物业费是实打实交了的。"

老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许书记我明白了。

周末回了市里的家。陈静开了门,身上还系着围裙,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许雅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叫了声爸又低下去。许望舒换了拖鞋进屋,坐在沙发上想跟闺女说句话,许雅戴着耳机听不见他说话,他拍拍她肩膀,她摘了一只耳机说干嘛。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许雅又把耳机塞回去了。

许望舒坐着有点发愣,厨房里传来陈静切菜的声音,刀起刀落,节奏很快。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陈静背对着他在砧板上切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要不要帮忙?"

"不用,马上好。"陈静头也没回。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陈静的背影瘦了些,头发剪短了,以前她喜欢留长发,说扎起来利索,现在直接剪到了耳朵下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他们结婚那年买的那只银镯子,褪了色,花纹都磨平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陈静给他夹了块排骨,问他县里住得惯不惯。他说还行,食堂的菜挺合胃口。陈静说那就好,又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刚去事情是多点,后面理顺了应该能好些。对话就这么干巴巴地来来回回,像两个认识很久但不太熟的人在寒暄。

许雅吃了几口饭就说饱了,端着手机回了自己房间。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陈静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忽然说了句:"我想把学校的工作辞了。"

许望舒筷子停了:"为什么?"

"累,不想干了。"陈静的语气很平淡,"干了十几年了,工资没涨多少,学生一届比一届难带。前两天评职称又没轮上我,说是名额有限先给年轻的。"

"再等等呗,后面还有机会。"

陈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但很快又垂下去了:"你以前也这么说。等了五年了。"

许望舒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当然知道陈静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多少。当年陈静带初三毕业班,带得风生水起,市里优秀教师的荣誉拿了三回。后来许雅上了小学,接送需要人,陈静主动申请调去了小学部,说是小学轻松点,能多顾着家里。这一调就是八年,再想回中学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想辞就辞吧,"许望舒说,"我工资够用。"

陈静嗯了一声,又往嘴里扒了口饭。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望舒,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咱们俩这么过下去,过到最后谁也不认识谁了。"

许望舒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陈静没等他回答,站起身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盖过了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

那天晚上许望舒睡在客卧。床铺是陈静提前铺好的,被罩是新换的,有股洗衣液的清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刷了会儿工作群,又放下来。隔壁主卧早早就熄了灯,陈静是个作息规律的人,十点半准时睡觉,雷打不动。

许望舒想起从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小,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陈静总把脚搭在他腿上睡。后来换了大房子分房睡,他说是为了不打扰她休息,其实是他回家的次数太少,两张床各睡各的,久了就习惯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陈静已经去菜市场了,许雅在客厅看电视。他坐在女儿旁边,许雅这次没戴耳机,他趁机关了电视跟她说话。

"小雅,你是不是觉得爸回来太少了?"

许雅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反正你也不在家,我跟妈两个人挺好的。"

"爸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子——"

"你以前也这么说。"许雅打断他,"我初一的时候你说等我期中考试你就调回来,现在我都要上高一了。爸,我跟妈真的习惯了。"

许雅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是平平淡淡的。那种平淡反而让许望舒心里堵得慌。他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许雅偏了下躲开了,站起来说我回屋写作业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茶几上放着陈静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许雅小学时候画了贴上去的。他拿起杯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中午吃了饭他就要回县里。陈静给他装了一保温桶的红烧肉,还有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说你那儿食堂再好吃也不是家里的味儿。许望舒接过袋子,站在门口跟陈静对视了几秒。

"陈静,"他说,"你辞职的事儿,我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

陈静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了,走吧。路上开车慢点。"

他下了楼,把保温桶和馒头放在副驾驶座上。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陈静还站在阳台上,影子被午后太阳拉得长长的,贴在栏杆上。

他摁了两下喇叭,然后开车走了。

回县里之后日子照常过。周一上午开了个碰头会,下午去园区看了一个新落地的小微企业。周二跟组织部的部长聊了半天干部调整的事,周三上午听教育局的汇报,下午去乡镇走了一趟。周四上午难得清闲,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张所长报上来的那份关于锦绣家园的书面材料。

材料写得很细,光群众反映的问题就列了十三条,从垃圾清运到消防通道堵塞,从门禁故障到物业费收支不透明,桩桩件件都附了日期和基本情况。许望舒把材料看完,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转住建局牵头,街道办配合,一个月内拿出整改方案。进度每周报我。"

写完他又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张所长在材料末尾附了句话:"该小区物业公司法人代表为李某,系前任某某同志任职期间引进。目前合同尚余一年,建议依法依规处理。"

许望舒在那行字底下画了条横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张所长的号码。

"张所,材料我看完了,写得挺好。那个李某的情况你那边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有,"张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见面听起来精神些,"我让人查了工商信息,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只有十万。李某名下有俩公司,都是这几年刚注册的,其中一个注册地址就在锦绣家园物业办公室。"

"行了,我知道了。"许望舒说,"你留个心眼,后面整改的时候物业那边可能会有反应,你派出所该配合配合,别被动了。"

张所长在电话那头应了,临挂的时候又说了句:"许书记,谢谢。"

"谢什么,分内的事。"

挂了电话许望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老樟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听了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给秘书小周打了个电话,问他这个周末有没有安排。小周翻了翻日程表,说周六上午有个项目开工仪式的需要您出席,下午就没事了。

"开工仪式几点结束?"许望舒问。

"十点半能完。"

"行,那我下午回趟家。"

周六上午的开工仪式在城东的新园区,天热,太阳毒辣辣的,站在露天台上讲话的时候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许望舒讲了十来分钟,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的,几个记者端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仪式结束跟企业家们握了圈手,他看了眼时间正好十点半,跟秘书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开车回市里走的是高速,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路上他给陈静打了个电话,说下午到家,让她别特意做菜,随便吃点就行。陈静在电话里说行,又顿了顿说,望舒,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许望舒问她什么事,她说等你回来再说吧。

他握着方向盘,心里有点七上八下。陈静这个语气他熟悉,她以前每次跟他认真说话都是这样,不疾不徐,但带着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笃定。上回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是告诉他她调去了小学部。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多,陈静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摆了两杯茶。许望舒换了衣服在她对面坐下,端了杯茶,等着她开口。

"我去找了个新工作,"陈静说,"一家培训机构,教语文,待遇比学校翻倍。工作时间灵活,不用坐班。"

许望舒愣了一下:"培训机构?你不是最烦那些补习班吗?以前总说现在的教育都被机构带歪了。"

"人总是会变的。"陈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前我觉得当老师就得在学校里待着,兢兢业业。可干了十几年,评不上职称,升不了职,就守着那点死工资。我不是嫌钱少,我是嫌我没奔头。望舒,你越走越高,我停在原地不动,你再回头看看我,你觉得我还有意思吗?"

"陈静,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陈静打断他,"可问题就是你没意思。咱俩在一块儿,你不是不想说话,你是没话跟我说。你满脑子都是工作,回来吃顿饭睡个觉,第二天又走了。你说你支持我辞职,可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除了教书还会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懂,我在这座城市活了四十年,认识的路不超过十条。"

她说完这些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跟玻璃碰出一声脆响。许望舒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就是鼻尖微微泛着粉色,嘴唇抿得紧紧的。

许望舒坐过去想拉她的手,她没躲,但手是僵的。他握着她微凉的手指,声音有点哑:"陈静,你怪我对不对?"

"我不怪你。"陈静说,"你也没做错什么。你一直往上走,这是好事。我就是……就是觉得咱俩越走越远了。我自己不往前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得越来越远。我不想这样。"

许望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有灰尘在光里浮动。他握着陈静的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拎着保温桶从大巴上下来的姑娘。

"我也有问题,"他说,"我这几年把家当旅馆了。你在后面撑着,我什么心都没操过。"

陈静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你去做培训机构吧,挺好的。"许望舒握紧了她的手,"你得往前走,就算咱俩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你往前走,我就能看见你。"

陈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往上扬了扬,表情僵在中间,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许雅从房间里探出个头来,看见他俩坐在一起,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许望舒冲那边喊了句:"小雅出来,咱们晚上出去吃。"

许雅磨蹭了几步走出来,看看他又看看陈静,小声说:"你们不吵了?"

"谁吵架了,"陈静抹了把脸站起来,"你爸请客,咱们去吃火锅。"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顿火锅,陈静爱吃辣,许雅吃不了辣就涮清水锅。三个人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陈静给许雅夹肉片,许望舒给陈静倒饮料,桌底下许雅偷偷用脚碰了碰许望舒的皮鞋,他低头看过去,女儿冲他挤了下眼睛。

许望舒从火锅蒸腾的白雾后面看着陈静和许雅,忽然觉得这几年自己像个眼盲的人,明明家里的灯火一直亮着,他偏要摸黑走夜路。陈静说得对,她停在原地不动,他越走越远。可其实她不是停在原地,她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稳住那个家的底盘了,腾不出手再去爬自己的坡。

他放下筷子,隔着白雾对陈静说:"你那个培训机构要装修吗?我认识个做设计的,活儿不错。"

陈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认识的人还挺广。"

"那是,书记嘛。"

陈静扑哧笑了,许雅在旁边翻白眼说爸你少来。

吃完火锅回家的路上,月亮挂在楼顶,又圆又亮。许望舒一手拎着打包的剩菜,另一只手揣在兜里,指尖碰到手机屏幕,忽然想到张所长那事儿。他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周一让住建局钱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锦绣家园的整改方案初稿。"

发完之后他看见陈静走在前面几步,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他快走几步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陈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许望舒把手机收进兜里,伸手接过了陈静手里拎的袋子。

周一早上钱局长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整改方案,厚厚一沓,用塑料文件夹夹着。许望舒翻了一遍,又递回去:"思路可以,但进度太慢。垃圾清运这个事还要等招标?招标走流程三个月,老百姓等得起?"

钱局长挠了挠头说许书记,按规矩确实得招标。

"急事急办,特事特办。"许望舒说,"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垃圾堆在那儿一天,群众就多骂一天。你不是认识街道办的人吗,先跟他们协调,临时加派人手把卫生搞起来。后面要招标要签合同,那是后面的事。"

钱局长应了,抱着文件夹走了。许望舒坐回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消息:"培训机构谈好了,下个月入职。"

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陈静又发来一条:"你周末回来吗?"

"回。"

发完这个字他靠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窗外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洒了一地碎金。

秘书小周敲门进来送材料,看见许望舒的表情愣了一下,多嘴问了句:"许书记,今儿心情不错?"

许望舒收起笑,清了清嗓子说还行。小周放下材料走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张所长来了趟办公室,带了一盒茶叶,说是老家亲戚种的山茶,不值什么钱,让许书记尝尝。许望舒接过来道了谢,顺便问了句物业那边有没有动静。

张所长压低了声音:"李某前两天去街道办找了趟主任,说了些有的没的,意思就是合同没到期,要动他就得按合同赔违约金。"

"赔多少?"

"按合同条款算的话,提前解约大概要赔七八十万。"

许望舒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个李某跟街道办主任关系怎么样?"

"以前走得近,前任在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吃饭。最近倒是消停了,可能也听说换了人。"

"你跟街道办那边说一声,合同的事依法依规,该赔多少赔多少,但前提是先把服务质量提上来。如果他们公司做不好服务,群众投诉多,那我们有理由提前终止合同。这不是违约,这是履职不力。"

张所长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走之后许望舒泡了杯张所长带来的山茶,茶叶确实一般,但胜在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有人在打乒乓球,白色的球在墨绿色的台面上弹来弹去。

他忽然想起锦绣家园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也不知道垃圾清运的事儿落实了没有。他掏出手机给钱局长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锦绣家园转转,你看着安排。"

钱局长秒回了个"收到"。

第二天下午许望舒又去了锦绣家园,这回带了小周和钱局长。三个人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垃圾堆倒是清干净了,但绿化带里的杂草还是半人高,有几栋楼的门禁依然坏的。物业办公室里多了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衬衫,看见钱局长赶紧站起来迎上来,堆着笑说是钱局您来了。

钱局长介绍说是物业的李总。李某冲许望舒伸手,许望舒握了握,又松开。李某递烟,许望舒摆手说不抽。气氛有点微妙,李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说许书记您来视察指导,我们一定配合整改。

许望舒没接他的话茬,转头问钱局长:"临时清运是怎么安排的?"

"街道办协调了环卫处,派了辆压缩车每天早晚各来一趟。先应付着,招标这个月就挂网。"

许望舒点点头,又看了李某一眼:"李总,物业合同还剩一年是吧?"

李某赶紧点头:"是是是,还剩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多里,你把服务做好了,咱们后面续约还有得谈。做不好,群众不满意,那就只能按合同里的履约条款来走。你那个合同我看过,第七条第几款来着……"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翻了半夜那份合同的电子版,又接着说:"第十七条吧,我记得写的是'服务不达标的,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李总你回去也翻翻,确认一下。"

李某脸上的笑彻底僵了,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硬挤出一句:"许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整改,好好整改。"

从锦绣家园出来,钱局长跟在许望舒后头小声说:"许书记,您刚才那番话,李总回去得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许望舒拉开车门,"他以前挣够了的钱,里头有多少是老百姓的物业费,他心里清楚。现在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一点,不算委屈他。"

钱局长嘿嘿笑了两声,说晚上要不一起吃个便饭。许望舒摆摆手说不了,周末回家,得早点走。

开车回市里的路上他又给陈静打了个电话,说大概七点到家,陈静在电话那头说那给你留饭。挂了电话他开了点窗户,晚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闷了一天的热气。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粉色,大片大片铺在天上,好看得像幅水彩画。

到家的时候陈静在厨房热菜,许雅在客厅写作业。他换了鞋进厨房帮忙端菜,陈静把一盘青椒炒肉递给他,两个人手指碰了一下,谁都没缩回去。

"培训机构那个事,定下来了?"许望舒把菜端上桌。

"嗯,下个月一号报到。"陈静又端了碗汤出来,"那边要我带一个中考冲刺班,十五六个学生。"

"忙得过来吗?"

"比在学校带五十个轻松多了。"陈静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饭,"小雅说想学画画,我问了个画室,周末去试课。"

许望舒看了一眼许雅,许雅咬着筷子点头。他说去吧,爸给你出学费。许雅说了句谢谢爸,声音比之前软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许雅絮絮叨叨说学校的事儿,说班主任换了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像蚊子,全班都得竖着耳朵听。陈静笑,说你们班那帮皮猴子还能听清蚊子说话,不容易。许望舒也跟着笑,夹了块肉放进女儿碗里。

饭后他刷碗,陈静在旁边擦灶台。厨房灯昏黄昏黄的,水声哗啦哗啦,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家里的琐事——洗衣机该换了,楼下新开了家水果店,橙子比超市便宜五毛。

许望舒擦着盘子忽然说:"等我有空了,咱们出去玩一趟吧。"

陈静侧头看他:"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云南。"

"行,那就云南。"

陈静擦了把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有空?"

许望舒想了想:"国庆吧,那会儿工作应该理顺了。七天假,够来回。"

"你真能走得开?"

"能。"他说,擦干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我答应你的事,就得算数。"

陈静没再说话,嘴角翘了翘,从他手里接过抹布挂好,然后推着他出了厨房,说行了行了,你去看电视吧。

那天晚上许望舒没睡客卧。陈静也没提,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进了主卧。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换了薄款的夏凉被。他躺下来的时候陈静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关灯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林国栋发了条消息,说下周有个市里的领导要来调研,让他提前准备一下。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陈静那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陈静的肩头落了一小片银色。她的呼吸渐渐沉了,肩膀一起一伏。许望舒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陈静没动,但过了几秒,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许望舒闭上眼睛,终于觉得这一年多来睡得最沉的一觉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