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广东惠州府惠东县安墩镇，一个49岁的男人在自家屋里咽了气。
棺材抬出去那天，村里人才知道，这位平日修桥办学的乡绅，二十年前是太平天国的奉王，手里过过三座城池、几万兵马。
他两次降清都没掉脑袋，回乡置了两百亩水田，讨了妻妾，添了七个孩子。
太平天国那么多王爷，几乎没人活着走出那场大戏，就他一个铁匠出身的，从舞台上悄悄溜下来，回到炉子边烤火。
1849年前后，广西桂平金田村外头，一个叫韦昌辉的富户，在自家大院里开了炉子打铁。表面上是给家里农具翻新，实际上打的是刀、是矛、是火铳。这院子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铁匠，广东惠州人，叫古隆贤。
古隆贤六岁跟着父亲从广东流落到广西，一路靠打铁糊口。客家人在广西是外来户，跟本地人械斗是家常便饭。这个行当练出来的手，除了知道铁的火候，还知道人的火候——什么时候该抡锤，什么时候该收手。
韦家大院里的活儿他干得上心。冯云山、洪秀全在这一带发展拜上帝会，韦昌辉是当地少有的富户金主，古隆贤进了这个圈子是顺水推舟。1851年金田起事，他自然而然成了太平军的一员。
起头几年他干的都是些粗活。看马、烧饭、抬东西。太平军里两广老兄弟不算少，出头靠机会。1852年打武昌，他表现突出，从底层升到右四军两司马，算是迈进了军官的门槛。
真正让他扬名的是1856年春天。那一年湘军罗泽南率部猛攻武昌东门。这个罗泽南在湘军里是硬骨头，曾国藩把他当自家兄弟看待。当时守城的是韦俊——韦昌辉的十二弟。韦俊看罗泽南部势头凶，让炮手古隆贤指挥火炮还击。这一炮下去，罗泽南中弹身亡。
湘军丢了这员大将，一段时间里在湖北方向老实了下来。曾国藩得到消息，据说痛哭了一场。
只是古隆贤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他的这位上司就要陷入一场保命的漩涡里。
1856年农历八月，天京城里出了大事。东王杨秀清被杀，韦昌辉带兵屠了杨府上下几万人，紧接着自己也被洪秀全砍了头。
韦俊人在武昌一线，没参与哥哥的那场血洗，可是哥哥的血债他躲不开。洪秀全对韦家的猜忌摆在明面上，杨秀清的族弟杨辅清更是恨不得把韦俊剁了祭亡兄。
古隆贤这时候的处境很微妙。他是韦家一手带出来的兵，韦俊在他这儿是恩人。可韦俊已经成了太平天国的政治毒药，谁跟他走近谁沾腥。
1859年，事情到了摊牌那一步。韦俊想过江去投奔李秀成，被陈玉成、杨辅清联手在长江上堵住，双方开火，兄弟相残。韦俊一咬牙，向湘军的胡林翼递了降表。古隆贤跟着降了，这是他第一次。
按理说这种反复无常的降将，回去哪能有好脸色。可洪秀全这时候正缺兵缺将，加上他们献的是池州这样的要地，天王一高兴，官照给，位照封。刘官芳当了右军主将，古隆贤封殿右军大佐将，赐金天义。1862年春天，加封奉王。
从广东铁匠到太平天国的王爷，走了整整十二年。
这顶王冠戴上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坐在一条漏水的船上，还是分给他的那半截。
太平天国晚期封王封得有点滥。到1863年前后，太平军里的王已经封了两千多号。王这个字不值钱了，实打实值钱的是地盘。
皖南这一块，池州、宁国、旌德、太平、石埭这些山区县，是天京的西南屏障，也是太平军去江浙的通道。战略位置紧要，实际上就是穷山恶水。这些年打下来，人口跑得差不多了。
同一时期，李秀成在苏州、常州、杭州这一片过得舒服。谭绍光、陈坤书这些人守着江南的富庶州县，钱粮不愁。李秀成东征几次，都没带皖南这几位一起分蛋糕。
古隆贤这边，士兵连饭都吃不上。当时有本笔记叫《辛酉记》，写皖南的惨状说，路上倒毙的饥民，气还没断，大腿上的肉就被人割走了。这种地方守着，士气是负数。
古隆贤跟李秀成申请援助，一封信接一封信，回音基本没有。太平天国后期实行分封制，各王各守自家地盘，隔壁烧房子也不递水桶。李秀成又对他们这几个韦俊的旧部一直存着心结，救援这事儿，越拖越薄。
1863年秋天，湘军曾国荃死死围住天京，皖南的清军也全线压过来。古隆贤看了一圈周围，没有一支友军能指望上，粮草见底，兵心涣散。
他做了一个很干脆的决定：献出石埭、太平、旌德三座城，带着手底下几万人马，向曾国藩投降。
曾国藩收下这份大礼，态度却没多热络。他对两广出身的太平军老兄弟一向没什么好感，古隆贤献了三座城，只落了个游击的虚衔——这个官职比他在太平天国当王差了不知道多少档。
按老套路，接下来该是被派去打自己以前的战友，用旧同袍的头颅换新主子的赏。可古隆贤不干这活。他跟曾国藩那边支支吾吾拖了几个月，找了个由头把这官辞了，卷起铺盖往南走。
走的是回家的路。
1864年年初，古隆贤回到了广东惠州府惠东县安墩镇葵双村老亚布——他六岁时离开的那个小村子。
那时候他还不到四十岁。手里有钱，这些年跟着太平天国进过大城市，也接过湘军的遣散费。他在老家置了两百亩水田，盖了两座宅子，还在广州花县另置了一处大宅。据当地族谱和后人口述，他先后娶了几房妻妾，膝下六男一女，七个孩子凑齐了。
天京城1864年被湘军攻破，洪秀全死在城里，他儿子逃到江西被抓杀了。李秀成、陈玉成、石达开这些跟古隆贤同一时期封王的悍将，前后都死在了清军手里，一个能全尸的都没剩下。
古隆贤这时候在惠东乡下，正张罗着修一座石桥。他捐钱修桥铺路，办私塾请先生教村里孩子认字。当地几家欺行霸市的地痞被他找人办了，村里的路好走了。他自己不带兵不出仕，就是个种田的乡绅。
清朝的官员来过几拨，没为难他。降过来的兵将里，他既不再吃朝廷俸禄，也没串联搞事，一副彻底躺平的架势。曾国藩、李鸿章都是明白人，一个已经把自己降级成乡下地主的前奉王，动他做什么。
他就这么在惠东活了十三年。1875年病逝在家中，四十九岁。葬在安墩镇宝安村的红珠坳。
一百多年过去，古家的后人还在给这个墓扫地添土。周围村的老人讲起这段事，都说这个王爷回乡之后没做过什么恶事。他的孙子、曾孙口述的家史里，反复提的一件小事是：老太公晚年爱在自家稻田边坐着，看水从田埂上一格一格漫过去。有人问他想什么，他不吭声。
那把当年在广西韦家大院里打铁用的锤子，据说他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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