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环顾这间六十来平的两居室。客厅不大但干净,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沙发罩是藕荷色的,洗得发白。厨房飘来炖排骨的香味,混着煤气灶滋滋的声响。

他今年五十三,丧偶五年。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两趟。半年前经人介绍认识刘梅,她四十二,离婚,在商场做导购,有个儿子在上大学。俩人都觉得一个人过得冷清,见了几面,话能说到一块儿去,就商量着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不住各自的房,另租了这套,共同开销AA。

刘梅厨房忙活,他插不上手,就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摆好的茶杯端起来看——是个旧搪瓷缸,但洗得锃亮,缸沿一点茶垢都没有。这女人过日子仔细,他想。

晚饭四菜一汤。她给他盛饭,端菜,解围裙,动作利落得有些过头,像在按单子执行任务。老陈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张嘴又不知说什么。

九点多,各自洗漱完。老陈在客厅坐了会儿,听见卧室里她翻东西的声音。又坐会儿,墙上的石英钟咔嗒咔嗒走了十二下。

她终于出来了,换了身素色睡衣,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手里捏着几张纸。

“老陈,”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纸往茶几中间推,“咱俩明天开始过日子之前,有个事得先说好。”

他看了一眼那几张纸。A4打印的,黑体字,最顶上一行是“同房约定协议”。他瞳孔一缩。

“你……”

“你先别急。”她语气很平,但攥着自己手指的动作出卖了她,“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不绕弯子。过日子嘛,柴米油盐,该有的都得有。但这件事,我想立个规矩。”

他拿起协议,逐行往下看。条款写得很细:每周同房不超过三次,需双方明确同意方可进行,若一方身体不适或情绪低落则改期,事前需有至少半小时交流沟通,事后需有简短陪伴……

最后一行是签名栏,两个空,旁边标注:以一个月为周期续签,任何一方可拒绝续签且不需说明理由。

他把纸放下。手指有点抖,但不是气的。

“刘梅,你跟我说实话,以前……”

她没让他说完。她把左胳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道从手腕弯到肘弯的疤,年头久远,已经发白了,但在灯光下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前夫。”她说,“第一个月跟最后一个月,判若两人。头一回就没问我愿不愿意,后来……后来更不用说。我离了,但后遗症落下了。不签这个,我不踏实。”

老陈看着那道疤。客厅很安静,绿萝在窗台上垂下一根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亡妻。她走那年也是四十二,最后三个月躺在床上,他每天给她翻身擦洗,从没碰过她一下。有时候她清醒着,拉着他的手说老陈啊你苦了,他说不苦,就是手痒想抽根烟。她笑,他给她掖被子,守到天亮。

“行。”

他站起身,去厨房找了支签字笔,回来在甲方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然后把笔递给她。

刘梅愣了三秒。她以为他会生气,会骂她神经病,会提着行李甩门就走。前三个相亲对象都是这么走的。

她接过笔,在乙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轻飘飘的,像怕把纸戳破。

“那……”她把协议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今晚不算,从明天开始。”

老陈“嗯”了一声,站起来往次卧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肩膀。

“睡吧。明天早上,我熬粥。”

次卧门关上了。刘梅坐在客厅里,把铁盒子又打开,看了一遍那两行签字。老陈的字方方正正,她的字歪歪扭扭,并排躺在白纸上,像两个迟到的学生终于找到了各自的座位。

她把铁盒子抱在胸口。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她没听见。

她听见的,是厨房里传来轻手轻脚的动静——他在给灶台上的高压锅放气,怕明天早上粥煮得太稠。

她吸了吸鼻子,把铁盒子放进床头柜抽屉,关灯。黑暗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牵她的手,手心干燥温热,走得很慢,跟她步子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