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六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说起这大半辈子,最让我心里过不去的坎,就是去年那件事——我妈我爸要来我家长住养老,我咬死了没答应。

这事传出去,街坊邻居都说我不孝。可没人知道我心里有多苦,也没人知道这十八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嫁到王家那年才二十二岁,啥也不懂,就知道王建国这人老实巴交,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在我们这小镇上算是有本事的。那时候媒人夸他,说他家独门独院,三间大瓦房,将来日子差不了。我爸妈也高兴,觉得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结婚头两年还行,公公婆婆住在后院,我和建国住前院,一日三餐分开吃,倒也相安无事。第三年我怀上了孩子,婆婆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秀兰啊,你得生个儿子,王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了香火。”

我心里不舒坦,但又不敢顶嘴。建国在家是独子,从小被他妈管得死死的,我要是跟婆婆吵起来,他也不敢帮我说句话。

女儿生下来那天,婆婆站在产房门口听完护士的话,脸拉得比驴脸还长,转身就走了。我妈伺候我坐的月子,婆婆连屋里都没踏进来一步。建国倒是每天下班来看看,坐个十分八分的就走,说是他妈让他早点回去。

孩子满月那天,婆婆把我堵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话:“老二家的,你再生一个吧,这个丫头片子就当养着玩了,下一胎指定是小子。”

我攥着洗碗布没吭声,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水池里。那一年我才二十五,心里就凉了半截。

女儿取名叫王瑶,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婆婆说叫个啥不行,非得叫个洋名儿。建国倒是没反对,说瑶字好,是美玉的意思。那时候我想,至少孩子爸还是心疼闺女的。

王瑶六个月大的时候,我妈回老家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兰儿,你现在嫁人了,该忍就得忍,别让人家觉得咱家闺女没教养。”我点点头,心想不就是带孩子么,我自己也能带。

可现实比我想的难多了。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要起来给孩子喂奶,然后赶紧烧火做饭,伺候建国吃了去上班,紧接着就是一整天围着孩子转。洗尿布、喂米糊、哄睡觉,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婆婆就住在后院,能听见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人家愣是装作听不见。

我不好意思去找她帮忙,毕竟人家说了,喜欢孙子,我带的是孙女,人家懒得管。那几年我瘦得皮包骨头,邻居张婶看不下去了,偷偷跟我说:“秀兰,你婆婆那人我了解,你就得跟她闹,不然她能拿捏你一辈子。”我苦笑,闹什么呢?我连娘家都指望不上。

我爸妈那年刚在老家盖了房子,欠了一屁股债,自顾不暇。我爸在工地搬砖,我妈在饭店洗碗,俩人一个月挣的钱也就刚够还债的。我要是跟他们诉苦,除了让他们跟着操心,还能咋样?

王瑶一岁的时候,建国他妈发话了,说让我赶紧再怀一个,趁年轻好生养。我心里不乐意,可建国也劝我,说再生一个吧,万一是个儿子呢,我爸妈也就消停了。

我那时候傻,觉得生了儿子就能换来好日子。结果老天爷不遂人愿,王瑶两岁半的时候我又怀上了,五个月去做B超,又是闺女。

婆婆知道后闹了一场,说她找人算过命,这胎铁定是儿子,怎么可能是闺女,一定是医院看错了。我说人家那么大医院还能看错?婆婆不信,非要我去市里再查一遍。我没去,结果她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见了面就当没看见。

二女儿王琳出生那天,婆婆干脆连医院都没来。建国一个人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抱着刚生下来的老三,眼睛里全是愁。我说你咋了,他吭哧半天说:“我妈说了,让你再生一个。”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刚生完孩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还是咬着牙说了一句:“王建国,你拿我当啥了?生娃机器吗?”

建国低着头不吭声。老三哭了,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嘴里哄着,眼睛却一直往外看。我知道他是在看他妈来没来,可那天他妈始终没来。

一个女人,生完孩子躺在病床上,身边就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娃,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走廊里别的产妇床前围着一大家子人,有说有笑的,我这边冷清得像个冰窖。

老三满月那天,婆婆总算来了,提着两只老母鸡,往桌上一撂,开门见山地说:“秀兰,妈知道你辛苦,可咱王家就建国一个儿子,总不能断了后吧?你再给我生一个,这回妈做主了,咱去省城大医院查,要是闺女咱就不要了,等下一胎。”

我听明白了,她不是让我生,是让我“生儿子”。要是我怀的又是闺女,就打掉,打到生出来儿子为止。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吵了一架,是我嫁进王家以来第一次跟他吵。我说你妈说的那叫人话吗?两个闺女咋了?闺女就不是人?建国闷头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一句:“秀兰,我妈年纪大了,你就让着她点。”

让?我已经让了四年了,还要让到啥时候?

可我最后还是妥协了。不是因为怕婆婆,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没了主意。娘家指望不上,自己又没本事出去挣钱,离了王家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再加上建国虽然窝囊,但好歹不打我不骂我,日子就这么过吧。

王琳刚过完一岁生日,我又怀上了。这回婆婆下了血本,掏了三千块钱带我去省城查,结果出来她脸上乐开了花——是儿子。

我终于生了个儿子。

那是2005年的春天,婆婆破天荒地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宿,听见护士说是个男娃,当场就哭了,说老天爷开眼了,王家有后了。建国也高兴,给孩子取名叫王浩,浩大的浩,说希望他将来有出息。

从医院回家那天,婆婆主动来伺候我坐月子,煲汤炖鸡洗尿布,啥活都抢着干。建国也觉得日子终于好过了,整天乐呵呵的。

可我心里清楚,他们高兴的不是我生了孩子,而是我生了个带把的。

我以为有了儿子,日子就能消停点了。可我想错了,婆婆的偏心眼子从那以后就没藏住过。

老大王瑶从小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拔尖,可婆婆从来没夸过她一句。老二王琳性子活泼,嘴甜,整天奶奶长奶奶短地叫,可婆婆嫌弃她是闺女,动不动就骂两句。唯独老小浩子,要星星不给月亮,五岁了还追着喂饭,八岁了还得奶奶哄着睡觉。

我心疼两个闺女,可我又管不了。我说婆婆两句,她就哭,说我嫌她管得多了,说她好心没好报。建国就说我,说你别惹我妈生气了,她这么大岁数了还帮着带孩子,容易吗?

带孩子?我心想,这仨孩子到底是谁带的?

前两个闺女几乎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婆婆顶多在后院隔着墙看着不管。王浩出生后婆婆倒是上心了,可那不叫带孩子,那叫惯孩子。啥都由着他的性子来,惯得这孩子无法无天,上学不是跟人打架就是被老师罚站,成绩在班里倒数第一第二来回晃。

可我再有意见也白搭,这个家轮不到我做主。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转眼王浩也上小学了。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觉得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了。可我没想到,更大的风浪在后面等着我。

那是2009年秋天,我爸妈忽然从老家来了。

我爸那年刚满六十,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腰和腿都不行了,干不了重活了。我妈也是浑身毛病,胃不好,风湿也严重,在饭店洗碗洗不动了。老家的房子倒是盖好了,可他们欠的那些债好不容易还清了,手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兰儿啊,爸想来你这边住一阵子,爸现在干不了活了,想看看外孙外孙女。”我妈也在旁边附和,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和孩子了。

我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终于能见到父母了,自从嫁到王家,我一年也就回一趟娘家,来回得坐六个小时的车,待一两天就得往回赶。发愁的是,这家里还有公婆呢,我爸妈来了住哪?

我跟建国商量,建国倒是没反对,说反正院子大,前院三间房,我爸妈来住一间也挤得下。可我婆婆听说后,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她跟亲家公亲家母住一个院子不方便,又说院子里养着鸡和狗,万一吵着人家不好。

我没听她的,把我爸妈接来了。

我爸我妈来了以后,一开始还好,两亲家客客气气的,我妈跟我婆婆一块做饭,我爸跟公公下下棋,表面上挺和睦。可过了不到一个月,问题就来了。

我爸妈住的那间屋挨着厨房,婆婆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烧火做饭,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我爸睡不着。我爸说了两次,婆婆嘴上说改,可第二天照旧。我妈心疼我爸休息不好,就跟我提了一句,让我跟婆婆说说,晚半个小时再做饭。

我去跟婆婆说,婆婆当场就炸了:“我在自己家做饭,还得看别人的脸色?嫌吵别住这儿啊!”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敢顶回去。

从那以后,婆婆就变着法地给我爸妈脸色看。做饭的时候少放两碗米,说是米不多了。洗衣服的时候把我爸妈的衣服挑出来放一边,说洗衣机太小洗不下。后来干脆当着面说,你们在这儿住着,电费水费都比以前多了一倍,我这老婆子可扛不住。

我爸妈都是要面子的人,哪受得了这个气?住了一个半月,我爸就跟我妈说咱回吧,别给闺女添麻烦了。走的那天我妈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让我拿着补贴家用,别让婆家瞧不起。

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可我心里比刀割还难受。那是我妈在饭店洗碗攒下的钱,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送走他们后,我跟婆婆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我不再主动跟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我。一个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建国夹在中间为难,可他是个不会处理婆媳关系的人,就知道两边说好话,谁也不得罪,到头来谁也帮不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又过了几年。王瑶上了初中,成绩越来越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王琳调皮捣蛋,成绩一般,但跳舞跳得好,被县里的少年宫选中了。王浩还是老样子,被奶奶惯得不成样子,作业不写,上课不听,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

每次老师叫家长,婆婆都拦着不让去,说男孩子调皮点才聪明,大了就好了。我知道那都是屁话,可我管不了。我说多了婆婆就说我偏心眼,只疼闺女不疼儿,说我重女轻男。我真想问问她,到底是谁重男轻女?

日子如水一样流过去,转眼到了2012年。

那年夏天,王瑶以全县第十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这在我们镇上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街坊邻居都来道贺,说王家的闺女真有出息。建国也高兴,破天荒地办了两桌酒席庆祝。

我婆婆却不太高兴,说女孩子上那么好学干啥,早晚要嫁人,还不如省下钱供浩子上学。我没跟她吵,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闺女把书读下去。

王瑶去市里上学那天,我送她到汽车站。临上车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抱住我,趴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句:“妈,谢谢你。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孩子从小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她知道我在这个家过得不容易,可她从来不说啥,就知道闷头学习,用成绩告诉我,她的妈没白养活她。

王瑶一走,家里就剩王琳和王浩了。王琳那年十一岁,已经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能歌善舞,还特别爱美。婆婆嫌她爱打扮,说她不好好学习整天臭美,将来肯定没出息。每次婆婆骂她,她都躲在屋里哭,我就进去陪她,给她擦眼泪。

有一回王琳哭着问我:“妈,奶奶为啥不喜欢我?”

我说:“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奶奶是年纪大了,思想有点老。”

王琳说:“那为啥她对浩子那么好?浩子把她的花盆打碎了她都不生气,我上次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就骂了我半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抱着她说:“不管你奶奶咋想,妈喜欢你,妈最宝贝你。”

王琳破涕为笑,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你跟姐姐都是妈的宝贝。”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婆婆耳朵里。她当天晚上就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嘴上说宝贝宝贝,可当初要不是我,她那宝贝儿子能活下来?”言下之意,是她当初掏钱让我去省城查胎,这才保住了王浩。我听着刺耳,但没吭声,端起碗默默吃饭。

这种事多了,我也就习惯了。在这个家里,我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装聋作哑。

2014年,王浩上了初中,成绩差得一塌糊涂,语文数学英语没有一科及格。班主任找了我三次,说这孩子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捣乱,再这样下去连初中都毕不了业。

我急得上了火,可王浩根本不怕我。我说他两句他就顶嘴,我要打他他就跑到后院找他奶奶。婆婆护着他比护犊子还厉害,说孩子大了自然就开窍了,别逼太紧。

建国也着急,可他管不了。王浩被他奶奶惯得连他爸都不放在眼里,动不动就跟他爸拍桌子。有一回建国气急了,抽了他一巴掌,王浩哭着跑去找奶奶,婆婆冲过来指着建国的鼻子骂,说她拼了老命才保住这个孙子,你要是把他打出好歹来,我先跟你没完。

建国怂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动王浩一根手指头。

我看着这一家子,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可我能去哪?回娘家?我爸妈现在还住在老房子里,两个房间都挤得不行,哪有我的地方?再说了,我还有王瑶和王琳呢,我走了她俩咋办?

日子还得过,不管多难都得过。

2015年秋天,王瑶高三了。她学习压力大,人也瘦了不少。我去市里看她,带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着吃着忽然哭了,说妈我想考省城的大学,考上了就有出息了,到时候我把你和妹妹都接出去,咱们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我鼻子一酸,说:“你好好考,别想那么多。妈没事,妈能扛住。”

王瑶那年高考考了全县第三名,被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了。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哭了一整晚。不是伤心,是高兴。我的闺女有出息了,她不用再过我这种日子了。

婆婆听说王瑶考上了大学,难得地夸了一句:“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可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姑娘家读再多书也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就算她是别人家的人,她也是我李秀兰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

王瑶去省城上学后,家里就剩王琳和王浩了。王琳那时候上初三,成绩中等偏上,考县里的普通高中有希望。王浩上初二,成绩依然垫底,老师已经放弃他了,说这孩子爱咋咋地吧。

我开始在超市上班了,一个月一千六百块钱,虽然不多,但好歹是自己挣的钱。以前我花一分钱都得跟建国要,现在不用了,想给闺女买件衣服买点啥,自己掏钱就行。

我上班这事婆婆也反对过,说孩子还小需要人照顾。我说王琳都十四了,王浩也十三了,上下学都不用接送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婆婆哼了一声,说你去挣钱也好,省得整天花我儿子的钱。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针扎一样。我嫁到王家十八年,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伺候一家老小,到头来在他们眼里还是白吃白喝的。

可我没跟她吵,忍了。我学会了,在这个家里,跟婆婆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吭声,让她说,说完了也就没事了。

超市的工作不算累,就是时间长,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管一顿饭。同事们都不错,有几个跟我关系挺好,经常一起聊聊天。可我从不在她们面前说家里的事,怕人笑话。

有一回一个同事问我:“秀兰姐,你婆婆对你咋样啊?”

我笑了笑说:“还行,挺好的。”

同事又说:“我婆婆可厉害了,整天管东管西的,烦死了。”

我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熬一熬就过去,我熬了十八年了,啥时候是个头?

2016年夏天,王琳中考考上了县里第二中学,虽然不如一中的名气大,但也算不错了。王浩初三了,成绩依然差得离谱,班主任私下跟我说,这孩子考高中是没希望的,建议我们考虑一下职业学校。

我把这话跟建国说了,建国又跟婆婆说了。婆婆一听就不干了,说老师眼瞎了,她孙子聪明的很,肯定能考上高中。我说可他的成绩确实不好,要不让他去职校学个技术,将来也好找工作。

婆婆瞪着眼睛说:“职校那是没出息的娃去的,我孙子不能去!”

我说那就让他好好学一年,努努力也许能考上。

婆婆说:“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你整天在外面挣钱,浩子的学习你管过吗?”

我又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王浩的学习我管过吗?我想管,可我一管他就跑到你那儿去了,我管得了吗?

2017年中考,王浩考了三百多分,全县倒数。别说高中了,好一点的职校都够呛。婆婆这才慌了,到处托人找关系,想把王浩塞进高中。可分数差太多,没人敢收。

王浩最后去了县里一所职业技术学校,学汽修。报到那天婆婆没去,说丢不起那个人。建国倒是去了,交了一年的学费,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王浩不是学习的料,早点学个手艺也好,将来有门技术傍身,总比啥都不会强。

王瑶那时候已经大二了,每年寒暑假都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和王琳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双鞋,有时候是一件衣服,都是她用奖学金买的。我让她别乱花钱,她说妈我挣钱了不给你花给谁花?

有一次王瑶回来,看见王浩跟他奶奶顶嘴,她二话不说把王浩拽到一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王浩不敢还嘴,他怕他大姐。婆婆在旁边看着干瞪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王瑶关了房门跟我说:“妈,等我毕业工作了,你就别在这个家待了。”

我说:“你瞎说啥呢,我走了你爸咋办?”

王瑶说:“我爸就是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妈,我在这个家亲眼看着你受了十几年的委屈,你不心疼你自己,我还心疼你呢。”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十八年受的委屈,从来没人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只有我的大闺女,她懂。

2018年,王琳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学幼师。虽然不是名校,但她自己喜欢孩子,说将来要去幼儿园当老师。我支持她,建国也没反对。只有婆婆说了一句:“上个大专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我跟婆婆说:“琳儿喜欢就行,让她上吧,学费我来出。”

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加上王瑶偶尔给我的,够交王琳的学费了。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王浩在职校学了一年汽修,第二年就不想去了,说修车又脏又累,不想干了。婆婆劝了半天没用,建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王浩就是不去。最后在婆婆的坚持下,王浩去了镇上他姑父的修理厂当学徒,一个月给八百块钱。

王浩干了大半年又不干了,嫌工资低,嫌师傅管得严。婆婆说孩子还小,慢慢来。我说他都十九了,还小啥?婆婆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狠心,说我不心疼儿子,说我只心疼闺女。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国问我咋了,我说:“建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心疼浩子?”

建国沉默了半天说:“你是心疼的,只是你心疼的方式跟我妈不一样。”

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点暖。这是建国跟我结婚以来,说过的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

2019年,王瑶大学毕业了,在省城的一所中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她租了一间小房子,打电话跟我说:“妈,我现在挣钱了,你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说:“妈不辛苦,你好好的就行。”

王瑶说:“妈,等我攒够钱,我在省城买房,把你接过来。”

我笑了,说:“傻闺女,你以后要嫁人的,接我过去像啥话?”

王瑶说:“我不嫁人,我就跟你过一辈子。”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王琳也在省城上学,姐妹俩住在一起,互相照应。王瑶每个月给王琳一千块钱生活费,让她在学校吃好点。王琳懂事,说姐你不用给我这么多,我自己可以打工。王瑶说你别打工了,好好读书就行。

我在超市上班,每个月一千八了,加上王瑶偶尔给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可婆婆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在里面。

2020年,新冠疫情来了,超市生意不好,工资也降了。建国在水泥厂的班上得也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只能上半个月班。家里开销却不少,王浩虽然上班了,但挣的钱还不够他自己花的,隔三差五还得跟家里要。

婆婆那时候七十二了,身体大不如前,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一身病,光药钱一个月就要好几百。公公比她大两岁,也一身毛病。建国工资低了,我工资也低了,家里忽然就紧巴起来了。

有一回我给王琳转生活费,婆婆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琳儿上个学比谁都费钱,一个月要一千多,浩子上班一个月才挣八百,这账咋算的?”

我说:“妈,琳儿在学校要吃饭要买书,一千块钱不算多。”

婆婆说:“那让琳儿少花点,浩子都说了,他要换手机,你给出个两千。”

我说我钱不够,婆婆当时就翻了脸,说我把钱都给闺女了,一点都不心疼儿子。

建国那天正好在家,听不下去了,说了一句:“妈,秀兰的钱她自己挣的,她给谁花她说得算。”

婆婆愣了一下,指着建国的鼻子骂:“你个不孝子,你媳妇给闺女花钱你就向着她,你儿子要个手机你都不给,你良心让狗吃了!”

建国低头不说话了。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建国终于替我说了一句话,十六年了,这是第一次。

疫情断断续续闹了两年,到2022年总算消停了。王琳大专毕业了,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找到了工作,一个月两千五。她住在家里,每个月给我八百块钱家用,我说不用,她说妈你拿着,我挣钱了不能白吃白住。

王浩那会儿已经二十一了,在修理厂干了两年多,手艺没学精,倒是学会了一身坏毛病,抽烟喝酒打游戏,样样在行。婆婆说他大了,该找对象了,让我托人给介绍。

我说:“妈,浩子一个月挣两千块,连自己都养不活,咋找对象?”

婆婆说:“那你就不能多给他点钱?你一个月挣两千多,又不花啥,攒的钱留着干啥?”

我说:“那钱是我养老的钱,不能乱动。”

婆婆说:“你还养啥老?你不是有儿子吗?浩子将来还能不管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酸。浩子连自己都管不好,将来能管我?我不指望他管,我只求他别给我添乱就行。

2022年夏天,王瑶在省城的中学转正了,工资涨到了五千多。她谈了一个对象,是她同事,教体育的,人高马大,性格开朗。我见过一次,挺不错的小伙子,对王瑶也好。

王瑶跟我说他们打算年底订婚,明年结婚。我问她要不要回来办,她说不用了,在省城简单办一下就行,不想麻烦家里。

我说:“那咋行?你结婚是大喜事,哪能简单办?”

王瑶说:“妈,我不想让你破费。你这些年给我花了那么多钱,我不能再让你掏了。”

我说:“你这孩子,妈给闺女花钱天经地义,你别说这种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闺女要出嫁了,我这个当妈的自然高兴,可一想到她要嫁人,我又舍不得。她在省城安了家,以后见面就难了。

王琳听说姐姐要订婚了,高兴得不行,说要去当伴娘。我说你姐姐没说办不办婚礼呢,你急啥。王琳说那不行,姐结婚我肯定要当伴娘,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家里因为这件事热闹了几天,婆婆破天荒地也高兴了一回,说瑶儿有出息了,找了个城里的小伙子,将来日子差不了。建国也高兴,喝了两杯酒,说闺女有本事,比他强。

只有王浩不高兴,说姐姐结婚了,以后就没人给他钱了。我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这孩子都二十一了,还惦记着让姐姐给钱,啥时候能长大?

2023年春节刚过,王瑶在省城办了一个简单的订婚仪式,我在家没去,让王琳代表去的。王琳回来给我看了照片,王瑶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笑得特别灿烂。旁边的对象叫刘志远,高高大大的,搂着王瑶的肩膀,看着就般配。

我把照片看了好几遍,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王瑶说他们打算今年五一结婚,让我一定要去参加婚礼。我说去去去,一定去。

可事情哪有那么顺利?

三月初的一天,我正在超市上班,我妈忽然打电话来了。电话里她的声音有点奇怪,支支吾吾地说:“兰儿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啥事。

我妈说:“你爸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年前查出来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支架,得五六万。你弟弟在南方打工,一个月就挣那点钱,也不够。妈想……妈想带着你爸去你那儿住一阵子,你看行不?”

我一听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爸妈这些年住在老家,虽然日子紧巴,但从来不主动跟我开口。现在忽然说要来住,肯定不只是住一阵子那么简单。

我问她:“妈,你跟爸是不是打算以后就在我这儿养老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兰儿,妈也不想麻烦你。可你爸的身体真不行了,老家的房子又潮又冷,冬天都住不了人。你弟弟自己都顾不过来,妈实在没办法了。”

我说:“妈,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门口,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可我心里更凉。

我爸妈要来养老,按理说天经地义。他们养了我二十多年,供我吃供我穿,现在老了,我养他们不应当吗?可我拿什么养?我跟建国住的房子是王家的,前院三间房,我们住一间,王琳住一间,另一间堆着杂物。后院公公婆婆住着,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

再说了,就是有地方,我婆婆能同意吗?上次我爸妈来住了不到两个月,就被她甩脸子甩走了。这回要长住,那还不得闹翻了天?

可我要是拒绝,我良心上又过不去。那是我亲爸亲妈,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这当闺女的忍心吗?

我琢磨了好几天,实在是琢磨不出办法来。我跟建国提了一嘴,建国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要不让你爸你妈先来住一阵子,反正大瑶要结婚了,到时候一起热闹热闹。”

我说:“不是一阵子的事,他们是想在我这儿养老。”

建国愣住了,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的难处,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他妈那个脾气,要是知道我爸妈要来长住,肯定得大闹一场。

事情还没等我做出决定,我公公那边先出事了。

三月底的一天早上,公公起来上厕所,忽然觉得头晕,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倒下去了。送到医院一查,脑梗,半身不遂了。

婆婆在医院哭得死去活来,建国也急得不行。我在医院照顾了三天三夜,婆婆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反而说我照顾得不好,说我不上心。

公公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四万多块钱,建国出的。他水泥厂虽然工资不高,但这些年攒了一些,加上王瑶和王琳平时给的,凑一凑还够。可这也是一笔大数目,把建国的积蓄掏空了一大半。

公公出院后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建国要上班,我在超市也不能老请假,婆婆自己七十四了,身体也不好,根本照顾不过来。

怎么办?只能请护工。

护工一个月四千,这还是最便宜的。建国工资一个月才三千多,我两千多,加一块还不够护工的钱。王瑶听说了,每个月给我们转两千,说这是她孝敬家里的。王琳一个月工资两千五,也拿出五百。

可婆婆还是不消停,嫌护工照顾得不好,嫌家里的钱花得太多了,嫌王瑶王琳给的钱太少。有一回我下班回来,护工偷偷跟我说,老太太一天到晚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我问她骂啥,护工犹豫了一下说:“骂你呢,说你……说你是扫把星,克她老公公,还说你把家里的钱都给闺女花了,害得她老头子连看病的钱都没有。”

我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可我能咋样?跟她吵?吵完了一家人还得过日子。我咬咬牙忍了。

四月中旬,我爸又打电话来了,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爸,你再等等,这边出了点事,过阵子我腾出手来再说。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兰儿,爸知道你有难处。爸不给你添麻烦了,爸跟你妈就在老家待着吧。”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我过阵子一定接你过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我爸妈在老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心知肚明。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周围连个说话的邻居都没有,俩人守着三间空荡荡的大瓦房,一天到晚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想接他们来,可我不能。不是我不愿意,是这个家,我做不了主。

五一小长假,王瑶的婚礼在省城如期举行。我跟建国请了假去参加,王琳当伴娘,王浩也去了,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看着人模人样的。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很温馨。刘志远家在省城有一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够小两口住了。婚礼上刘志远的爸妈特别热情,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辛苦了,说王瑶是个好姑娘,他们一定好好待她。

我笑着应承,心里却不是滋味。我闺女结婚,我这个当妈的一分钱嫁妆都没能给,全是小两口自己操办的。刘志远的爸妈倒是给了十万块钱的彩礼,王瑶跟我说这钱她先存着,以后要是家里有急事再用。

我说:“傻闺女,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存好,别乱花。”

王瑶说:“妈,你放心,我不会乱花的。这钱有一部分是给你养老的。”

我嘴上说不要,心里却酸得不行。我这个闺女,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一天心,长大了还处处想着我,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才修来这么好的闺女?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王瑶送我们到车站。她拉着我的手说:“妈,我听说奶奶又骂你了?”

我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王瑶说:“妈你别骗我,琳儿都告诉我了。妈,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就来省城,我给你租房子,你别在那个家受气了。”

我说:“你刚结婚,过你的日子就行,别操心我。”

王瑶急了:“妈,你怎么总是这样?总是说别操心你别操心你,可你是我的妈,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被她说得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这几年我变得越来越爱哭了,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咋的。

回到家,日子照常过。公公的病情稳定了一些,但半身不遂是治不好了,只能在家养着。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不是被婆婆骂走的,就是嫌钱少不干的。最后实在没办法,婆婆自己顶上去了,可干了没几天就累倒了,血压窜到一百八,又住了三天院。

建国没办法,只能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公公。水泥厂的工作本来就不稳定,辞了就辞了,可养家的钱哪来?全靠我在超市的两千多块和王瑶王琳给的钱,别说护工了,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那段时间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建国也愁,可他愁也没用,一个大男人被生活逼到这份上,我看着心疼又生气。

王浩那会儿在修理厂不干了,嫌钱少活累,跑去县城送外卖。送了一个月又不送了,说太辛苦了,风吹日晒的。婆婆说他年纪小不懂事,再大点就好了。我说他都二十二了,还小?婆婆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六月初,我弟弟从南方回来了。他打电话跟我说,姐,爸妈的身体真的不行了,爸的心绞痛越来越频繁,医生说得赶紧做手术,不然随时有危险。

我说:“多少钱?”

弟弟说:“支架加住院,大概要六万多。我这边凑了两万,姐你能凑多少?”

我说:“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给王琳交了学费,自己手里就剩下不到一万块,还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建国那边一分钱没有,全花在公公的病上了。

我打电话给王瑶,王瑶二话不说转了五万过来,说妈你别着急,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拿着那五万块钱,手都在抖。这是闺女结婚收的彩礼钱,她本来存着想买房的,现在全给了我。

我把钱转给弟弟的时候,心里又欣慰又愧疚。欣慰的是我的闺女有本事,能帮我解燃眉之急。愧疚的是我这个当妈的,不但没给闺女留下啥,反而还得花她的钱。

婆婆知道这事后,脸色特别难看。当天晚上就把建国叫到后院去,关着门说了半天。我不知道她说啥,但建国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跟我说话也爱搭不理的。

我问他:“你妈跟你说啥了?”

建国闷了半天说:“我妈说你把家里的钱都贴补你娘家了,说你不把王家当自己家。”

我心里一股火窜上来:“你妈讲不讲理?那钱是瑶儿给我的,不是王家的钱,我给娘家咋了?那是我亲爸,病得要死了,我当闺女的还不能管管?”

建国不吭声了。我知道他心里也烦,他妈说的话他不能不听,可我说的也是实话,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没再跟他吵,转过身假装睡觉,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六月下旬,我爸在老家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手术还算顺利,但医生说术后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老家的房子冬天冷得很,肯定不行。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她没提来我家住的事,但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意思。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老家的条件又不行,他们要是能有个暖和的地方住,有人照顾一下,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我跟建国认真谈了一次。我说:“建国,我知道你为难,可我爸现在真的需要人照顾。你看能不能这样,把你后院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让我爸我妈住下?也住不了太久,等明年春天暖和了,也许他们就回老家了。”

建国低着头想了好久,说:“那我去跟我妈商量商量。”

结果可想而知,婆婆一口回绝了。她说后院本来就挤,公公瘫在炕上占了一个人的地方,她自己的地方都不够住,哪来的地方给别人住?又说前院不是有空房吗,为啥不住前院?

可前院那间空房是堆杂物的,收拾出来倒是能住人,可那个房子是建国的,婆婆要是住进来了,她能不管?她要是天天跟婆婆面对面,那还不得吵翻了天?

建国跟我妈说了这个方案,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兰儿,妈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婆婆那个人……妈跟她住不到一块去。”

我心里清楚,上次的阴影还在,我妈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我又跟建国商量,要不咱们在外面给我爸妈租个房子?一个月也就四五百块钱,我跟我弟平摊,应该能承受。

建国还没开口,婆婆不知从哪听说了,又炸了:“租房子?那花的不是王家的钱?你爸你妈的养老凭啥花我们家的钱?”

我实在忍不了了,当着婆婆的面跟建国说:“建国,我给你撂句实话。我爸我妈养我二十多年,我给他们养老天经地义。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不在这个家住,我带着我爸我妈出去租房子住。”

婆婆听了这话,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心疼。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没说过这么硬气的话。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能说出来,可话赶话赶到了那儿,不说不行。

那天晚上,建国第一次主动跟我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他知道我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也知道他妈有时候做得过分,可他没办法,他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不忍心跟她说重话。

我说:“建国,我不是不理解你。可你想过没有,我爸妈也是老人,他们也需要有人照顾。你妈是你妈,我妈也是我妈,我不能为了你妈就不要我妈了吧?”

建国叹了口气说:“秀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要是真在外面给你爸妈租房子,我妈肯定又要闹。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依着她她就不消停。”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爸妈在老家等死吧?”

建国沉默了。

我知道他没办法。他这个人,一辈子被婆婆管着,早就没了主见。让他做决定比登天还难。

到了七月,我爸出院了,住在我弟弟租的房子里。弟弟在老家县城临时租了一间房,一个月三百块钱,条件很简陋,但好歹比他自己的房子强点,至少不漏雨。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弟弟在南方还有工作,不可能一直在老家待着。而且他的孩子也要上学,他得挣钱养家,不能一直照顾爸妈。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这回她没忍住,说了实话:“兰儿,妈跟你爸商量了,我们还是想去你那儿。不是因为别的,就是离你近,有个啥事你能照应一下。妈也不想给你添麻烦,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听完这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打电话给王瑶,问她我该怎么办。王瑶说:“妈,你别急,我想想办法。”

过了两天,王瑶打电话来了,说她跟刘志远商量好了,想把省城那套房子卖了,在县城买一套大一点的,让我跟她爸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起住。

我说:“你说啥呢?那是你婆婆家给的房子,你咋能卖?”

王瑶说:“那房子我跟志远商量过了,他也同意卖。反正我们在省城也不常住,到时候换了县城的大房子,一家人都住得下,多好。”

我被她这番话吓住了,连声说不行不行,你可千万别干傻事。

王瑶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妈,你别担心,我逗你玩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久。我知道王瑶是认真的,她这孩子说话办事从来不打马虎眼。可她要是真把房子卖了,她的日子咋过?她刚结婚,连孩子都还没生,可不能让她为了我背上这么大的负担。

七月中旬,婆婆的身体又出了毛病。这次是腿,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都费劲。去医院一查,说是骨性关节炎,要打针吃药,医生说最好少走路多休息。

这下好了,婆婆也行动不便了。公公本来就瘫在炕上,现在婆婆也走不利索了,两个老人都需要人照顾。建国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我只能请假在家帮忙。

超市的老板人不差,让我停薪留职,说等家里的事忙完了再来上班。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清楚,这停薪留职多半就是辞退的委婉说法。我们这种小超市,一个萝卜一个坑,人家不可能一直等我不来上班。

那段时间我简直要疯了。早上五点多就得起来,先给公公翻身擦洗,然后做早饭,伺候两个老人吃了,再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又是做饭喂饭,下午给公公按摩活动筋骨,晚上还得起来两三次,怕公公尿了拉了没人管。

建国也没闲着,天天忙前忙后的,整个人瘦了一圈。王琳下班回来也帮着干,可她毕竟年轻,白天上班也挺累的,我心疼她,尽量不让她插手。

王浩呢?他在县城的一个洗车店打工,一个月两千五,干两天歇三天,整天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不是打游戏就是喝酒。我跟他说家里忙不过来让他回来帮帮忙,他说他不方便,住在前院怕吵着他奶休息。

我听了这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你奶最疼的就是你,你爸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说不方便?可我说了也没用,这孩子的心,比石头还硬。

最让我心寒的是婆婆。我都照顾她这么久了,她还是挑三拣四,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给她洗的衣服不干净,嫌我力气大弄疼她了。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妈你要是嫌我照顾得不好,我给你请个保姆行不行?

婆婆说:“你请得起吗?你那点工资,连保姆的一半都付不起。”

我说:“那我就把工作辞了,专职照顾你们。”

婆婆哼了一声说:“你本来就没工作,辞不辞的有什么区别?”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七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了我爸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兰儿啊,爸……爸可能不行了,爸就想……就想再见你一面。”

我当时正在给公公擦身子,听了这话,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我跟建国说我爸不行了,我要回老家。建国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

我连夜坐车回了老家,六个小时的路程,我一路哭到终点。

到了县城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我握着他的手,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凸起,像枯树枝一样。

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我爸这几天又犯了一次心绞痛,差点没抢救过来。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爸的情况慢慢稳定了些。主治医生说他这次是万幸,但心脏的情况很不乐观,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能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和治疗。

我问医生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少说也得十万往上。

十万。我手里连一万都凑不出来。

我想起了王瑶上次给我的五万块,但那钱已经打给我弟给我爸做手术了,现在一分不剩。我弟那边也掏空了,实在凑不出更多的了。

我又想到了王瑶。我不忍心再开口跟她要,她刚结婚,日子也才开始过,我不能总是找她要钱。可除了她,我还能找谁?

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想了一夜,没想出任何办法。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手机响了。是王琳打来的。

王琳在电话里哭了,说奶奶昨天跟妈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奶奶骂妈是白眼狼,说她吃王家的喝王家的,现在还想拿王家的钱去贴补娘家。妈当时就哭了,说要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问她奶奶为啥骂妈,王琳说她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好像是妈想在外婆他们租房子,奶奶不同意,说要是妈敢在外面给外婆租房子,她就跟爸断绝关系。

我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

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我妈出来看了我好几回,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妈说:“兰儿,你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跟妈说说。”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还有那双因为常年洗碗而变形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叹了口气,说:“兰儿,妈知道你想啥。你别为难了,妈跟你爸就在老家待着,哪也不去。你爸的病,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人早晚都得走那条路。”

我一把抱住我妈,哭得像个孩子。

在老家待了一周,我爸的病情稳定了,我不得不再一次离开他们,坐车回县城。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的?

二十二岁嫁人,以为找到了依靠。二十五岁开始生孩子,三年生了三个,以为生了儿子就能过好日子。三十岁以后,日复一日地在那个家里熬着,以为熬到孩子大了就好了。现在四十六了,孩子是大了,可我还是被困在那个家里,哪儿也去不了,啥也做不了。

我想接我爸妈养老,接不了。我想出去挣钱,出不去了。我想让儿子懂事一点,他偏不。我想让婆婆对我好一点,她偏不。

我忽然想起王瑶说过的那句话:“妈,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现在王瑶真的在养我了。每个月的两千块钱,从未断过。可我不想让她养,我是她妈,我应该养她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我还想起王瑶说的另一句话:“妈,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就来省城。”

以前我把这话当玩笑,现在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不是玩笑。

回到县城的家,气氛比以前更冷了。婆婆见了我,扭过头去不理我。建国看见我回来,欲言又止。王琳趁婆婆不在,悄悄跟我说,这几天奶奶天天骂妈,骂得可难听了,爸也不敢吭声。

我说没事,你奶奶骂惯了。

那天晚上,婆婆把建国叫到后院去,又关着门说了一通话。建国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也不跟我说话。

我问他:“你妈说啥了?”

建国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秀兰,要不……咱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建国说:“我妈说的,说你要是不把心思放在王家,光想着你娘家,那就别在王家待了。她说……她说你们要是离了,她帮我还你这些年花的钱。”

我听完这话,心里反而平静了。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说:“建国,你想离吗?”

建国低着头说:“我不想离。可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真闹起来,我……我拦不住。”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搓着手,不敢看我。

我没有说话,翻过身去,闭上眼睛。

但我没有睡着。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离了婚,我能去哪?去省城找王瑶?去南方找我弟?还是回老家跟我爸妈挤在那间出租屋里?

哪个选择好像都不好,可哪个选择好像都比现在强。

至少,离开这个家,我就不用每天看婆婆的脸色过日子了。至少,我不用再被人骂白眼狼了。至少,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我爸妈了。

可是,我舍得吗?

我舍得这个家吗?舍得建国吗?舍得王琳和王浩吗?

王琳还没嫁人,王浩还没成家,我要是离了婚,他们咋办?尤其王琳,她还在这个家住着呢,我走了她咋面对她奶奶?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天亮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整夜,像一团乱麻,可忽然之间,它自己就解开了。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上。我盯着那口锅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说这口锅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将来再传给我。那时候我还觉得挺神圣的,现在想想,传不传的,又有什么要紧。

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建国,我有话跟你说。”

他接过水杯,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等着听宣判似的。

我说:“我不跟你离婚。”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下去了。

“但是,”我又说,“我要出去打工。”

建国愣住了,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去……去哪儿?”

“去省城。瑶儿在那儿,我去了能有个照应。我去找个活儿干,挣点钱,给我爸看病。”

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家里咋办?爸瘫在床上,妈腿脚也不好……”

“所以你留下照顾他们。”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建国,我照顾了你爸妈二十多年,现在轮到你了。再说这本来就是你的爸妈,不是我的。”

建国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回了屋。该说的都说了,他要不同意,那我就自己走。这个家,我待了二十四年,待够了。

说实话,我想过很多次离开这个家,可每次都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了。先是孩子小走不开,后来是公婆身体不好走不开,再后来是家里没钱走不开。可这次不一样,我爸的命悬在线上,我要是再不走,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了翻衣柜,发现二十四年了,我的衣服竟然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几件换洗的,两双鞋,一把梳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我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年,我到底在这个家留下了什么?

王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要走?”

我说:“妈去省城待一阵子,你姐在那儿,我去看看她。”

王琳扑过来抱住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妈你别骗我,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孩子从小就敏感,什么都瞒不过她。

“琳儿,妈走了以后,你照顾好自己。你奶奶要是说你啥,你别跟她顶嘴,忍一忍就过去了。你爸那边你也帮着照应一下,他虽然窝囊,但心眼不坏。”

王琳哭着点头:“妈,我跟你一块儿去行不行?”

“你不上班了?幼儿园那么多孩子等着你呢。”我给她擦了擦眼泪,“等你放假了,来省城看妈。”

王琳嗯了一声,哭得更凶了。

王浩那天不在家,头天晚上出去了就没回来,不知道又在哪个网吧泡了一宿。我犹豫了一下,没给他打电话。打了又怎样?他要是回来了,是拦着我不让走,还是帮我收拾东西?以他的性子,八成是前者。可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谁也拦不住。

婆婆那边,我没去告别。不是不敢,是不想了。这些年我每次离开这个院子,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去超市上班,都要看她的脸色。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再看。

建国把我送到汽车站,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车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眼睛红红的,说:“秀兰,你……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行。

他又说:“要是在外面过得不好,就回来。”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四年的男人,此刻站在车站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他这个人,说不上有多好,也说不上有多坏,就是没主见,被他妈管了一辈子。我不是不心疼他,可我真的不能再为了他把自己困住了。

“建国,”我说,“你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妈。我妈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他没再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我上了车。

大巴车缓缓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建国还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抬起来,不知道是想跟我挥手还是在擦眼睛。车子拐了个弯,他就不见了。

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田野、村庄、一排排的白杨树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我靠着车窗,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二十四年前,我坐着这趟车来到这个县城,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二十四年后,我又坐着这趟车离开,除了一个行李箱,什么都没带走。

可我心里并不全是难过。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像是压在身上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虽然搬走的时候磨得皮肉生疼,但石头真的不在身上了,那种感觉,又轻又空。

到了省城,王瑶在车站接我。她一看见我就哭了,抱着我说:“妈,你终于来了。”

我说:“哭啥,妈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瑶擦擦眼泪,接过我的行李箱,领着我往外走。刘志远开了车来接,见了我叫了声妈,帮我把箱子放后备箱,一路上话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实在人。

王瑶在省城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放了一张折叠床,说让我先住着,等过阵子再找大点的房子。

我说不用那么大,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安顿下来后,王瑶问我:“妈,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我说:“先待着吧,我想找个活干。”

王瑶说:“妈你别着急,先歇几天再说。我那点工资虽然不多,但养活咱们娘俩够了。”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可没打算真歇着。我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挣钱的。我爸那边还等着钱看病,我多歇一天,我爸就多等一天。

可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在县城超市干了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好歹算是有经验的,可到了省城才发现,我那点经验根本不算什么。人家招工要年轻漂亮的,我四十六岁,在省城的就业市场上,连个门槛都摸不着。

连着跑了七八天,去过大大小小几十个地方,超市、饭店、保洁公司、家政中介,能跑的都跑了。超市嫌我年龄大,饭店嫌我没经验,保洁倒是要,可一个月才两千出头,扣除房租吃饭,剩不下几个钱。

有一回我实在没办法了,去了一家劳务市场,站在一群找活干的人中间,等着有人来挑。那天太阳特别大,晒得人头晕眼花,我站了三个多小时,连口水都没喝。后来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说要找个保姆伺候老人,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我差点就答应了,可一想到我爸还在医院等着钱,我又犹豫了。

两千五,加上王瑶给我的两千,勉勉强强够我爸一个月的药钱,可住院做手术的钱呢?十万块,就算我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四年。我爸能等三四年吗?

那几天我愁得睡不着觉,半夜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外面亮着灯的高楼大厦,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王瑶看出我情绪不对,有天晚上拉着我坐在沙发上谈心。她说:“妈,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外公那边的事,我跟志远商量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说:“你们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刚结婚,连孩子都还没要,我不能拖累你们。”

王瑶说:“妈,你说的什么话?你把我养这么大,现在你有难处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说:“就是因为我把你养大了,我才不能再拖累你。瑶儿,妈这辈子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王瑶急了,说:“妈,你欠我什么了?你生我养我,供我上大学,你什么时候欠过我了?要说欠,是我欠你的才对。”

娘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宿。后来刘志远从外面回来了,看我们哭成这样,吓了一大跳,连声问怎么了。王瑶跟他说了情况,刘志远想了一会儿说:“妈,要不这样,我有个朋友在建筑工地上当包工头,他那边老缺人,虽然累点,但一个月能挣四千多,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说说。”

四千多?我心里一动。在省城,四千多不算高工资,但对我来说,已经比保洁强太多了。

我说:“行,我去。”

王瑶不同意,说工地太累了,你身体受不了。我说你妈身体好着呢,在县城超市搬箱子扛货,啥活没干过?王瑶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刘志远就带我去见了那个包工头。姓陈,四十出头,黑黑壮壮的,说话嗓门大,人挺爽快。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大姐,工地上可不轻松,你行吗?”

我说:“你让我试试。”

陈老板让我搬了几袋水泥,我咬着牙搬了,他点点头说行,明天来上班吧。

就这样,我在省城的工地上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一天干十个小时,搬砖、和水泥、扛钢筋,啥活都干。头几天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手上磨出了血泡,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王瑶心疼得直掉眼泪,让我别干了,我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果然,干了半个月,身体就适应了。血泡变成了老茧,胳膊腿上的肌肉也结实了。工地上的人对我都不错,知道我家里有病人,有时候轻省点的活会照顾我一些。

一个月下来,我拿到了四千六百块钱。这是我活了四十六年,靠自己挣到的最多的一笔钱。

拿到钱那天,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转了两千。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兰儿你别给我们钱了,你自己在外面不容易。我说妈你别管了,拿着花,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

剩下的钱,我留了一千块房租和饭钱,其他的都存了起来。存钱的那个小本子上,我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数字:一千六百。这是我攒下的第一笔钱,离十万还很远,但好歹是个开始。

八月下旬,王瑶忽然跟我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我又惊又喜,惊的是她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喜的是我要当姥姥了。

王瑶说她自己也是刚知道,之前一直以为是累着了没在意。我跟她说你可得好好养着,别像你妈当年那样,怀着你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王瑶笑着说妈你那时候条件不好,现在条件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刘志远他妈听说儿媳妇怀孕了,高兴得不得了,专门从老家赶过来,说要照顾王瑶。我看亲家母来了,心里踏实了不少,可又有点不好意思。人家儿媳妇怀孕了,婆婆来照顾天经地义,我这个当妈的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王瑶说:“妈你别多想,你现在在工地上班也是为了给外公看病,等我妈来了正好,有人陪我说话。你跟妈妈都对我好,我知足。”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酸酸的。我知道王瑶是在安慰我,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这个当妈的对不起她。

九月份的时候,王琳放了一周假,来省城看我。她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包东西,有她自己做的辣椒酱,有在县城买的土鸡蛋,还有一袋子红枣,说是补血的。

我看着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眼圈也黑黑的,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王琳犹豫了一下说:“妈,奶奶最近身体也不好,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病?”

“还是高血压那些老毛病,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爸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她,家里公公就没人管了,后来没办法,浩子回去照顾了几天。”

“浩子?”我有点不敢相信,“他肯照顾?”

王琳点点头:“刚开始不乐意,后来爸说要是不照顾就断了他的零花钱,他才去的。不过照顾了两天就跑了,说受不了那个味。后来还是爸请了个人临时顶上的。”

我叹了口气。王浩这孩子,说到底还是没长大。

“你爸呢?你爸身体咋样?”

“爸还行,就是瘦了好多。妈,爸让我跟你说,他在家挺好的,让你别挂念。”王琳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啥事?你说。”

王琳咬了咬嘴唇说:“妈,爸他……他想你了。他不好意思跟你说,就跟我说,让我问问你啥时候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我了?想我干嘛?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他多稀罕我。可他让闺女带话,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

“你回去跟你爸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敷衍。

王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王琳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前忽然转过身来抱住我,说:“妈,你别太辛苦了,我在家会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我说:“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车子开远了,我站在原地,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些日子我变得特别爱哭,动不动就掉眼泪,也不知道是老了还是怎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工作也渐渐稳定了。工地的活虽然累,但好在一分钱不少,每个月都能按时拿到工资。陈老板看我干活实在,人又老实,偶尔还给我加点奖金,虽然不多,但心意在。

到十月底的时候,我的存折上已经有一万出头了。我把数字看了又看,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一年能攒个四五万,两年就能凑够十万。可我爸能等两年吗?我妈在电话里说,我爸最近又犯了一次病,虽然不严重,但明显感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得想办法多挣点钱。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王瑶的同事跟她聊天,说她家孩子上幼儿园了,想找个钟点工帮忙接孩子做饭,一个月一千五。王瑶就把我推荐过去了,问我愿不愿意。

我算了算时间,工地是白天上班,接孩子做饭是下午四点到七点,时间上虽然紧张了点,但错得开。从工地到那户人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骑电动车只要二十分钟。我咬咬牙,跟陈老板商量了一下,每天提前半小时下班,少拿点工资,陈老板同意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白天在工地干活、下午去人家家里当钟点工的日子。每天四点半从工地出发,骑车二十分钟到那户人家,收拾屋子洗衣服,五点二十去幼儿园接孩子,回来做饭,等孩子爸妈七点多下班回来,我再骑车回出租屋。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王瑶每次都等着我一起吃饭。我说你不用等我,你先吃,她说不行,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说实话,每天干两份工确实累,有时候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可一想到每多干一天,离十万块就近一步,我就不觉得累了。王瑶心疼我,劝我别太拼,我说没事,你妈身体好着呢。

刘志远他妈在省城住了一个多月就回老家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你可得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坏了。瑶儿就拜托你了。”我说亲家母你放心,瑶儿在我这儿住着,我一定照顾好她。

十一月底,我接到了建国打来的电话。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打回去问他家里的情况。这次他打电话来,声音听起来特别疲惫。

“秀兰,我妈……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天天念叨你。”

我愣了一下。婆婆念叨我?她能念叨我什么?念叨我跑远了不管她了?

“念叨我啥?”

“她说……”建国犹豫了一下,“她说让你回来。”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秀兰,你在那边过得咋样?”建国又问。

“还行。”

“要不……你回来吧?妈说了,你要是回来,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她再也不跟你吵了。”

我差点笑出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说过去就过去了?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被打碎的尊严,一句“过去了”就能抹掉?

“建国,你替我跟妈说,我现在回不去。我爸身体不好,我得挣钱给他看病。”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等啥时候能回来了,你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建国还是那个建国,永远在中间和稀泥。他妈一闹,他就来劝我。我要是不回去,他妈肯定又要骂他没用。可我真的回不去了,至少在攒够我爸的手术费之前,我回不去。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雪。我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时候,手冻得生疼,老茧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一使劲就往外渗血。王瑶给我买了手套,可戴着手套干活不方便,我就摘了。结果第二天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连弯都弯不了。

王瑶心疼坏了,非要拉着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就是冻的,抹点冻疮膏就行了。王瑶说妈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我说垮不了,你妈没那么娇气。

那天晚上,王瑶忽然跟我说:“妈,要不你跟外公说,让他来省城看病吧。这边的医院比县城的强,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

我说:“来省城?那得多少钱?”

王瑶说:“钱的事我想办法。妈,你想想,外公在县城做手术,万一出了啥事,县城的医院能处理吗?省城的大医院,医生经验丰富,设备也好,虽然贵一点,但心里踏实。”

我犹豫了。她说得有道理,省城的医疗条件确实比县城强太多了。可省城的费用也比县城贵一倍不止,十万块在县城或许够了,在省城至少得翻倍。

“瑶儿,妈知道你是好心,可二十万,咱们上哪弄去?”

王瑶说:“妈,你别管那么多,先把外公接过来再说。我这边的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志远那边也能帮上忙。实在不行,我跟我妈借点。”

亲家母?我跟人家非亲非故的,凭啥借人家的钱?

我说:“不行,不能找亲家母开口。你刚嫁过去,不能让人家觉得你们家是个无底洞。”

王瑶急了:“妈,你怎么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肯跟人开口。我不是外人,我是你闺女,你有难处不跟我说跟谁说?”

我又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王瑶这孩子的脾气随了我,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十二月中旬,我打电话跟我妈商量,说让爸来省城看病。我妈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说:“兰儿,得花不少钱吧?你爸这病,花再多钱也就那样,治不好的。”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咱们先来看看,万一有办法呢?”

我爸在旁边听见了,抢过电话说:“兰儿,爸不去。爸这么大岁数了,不折腾了。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爸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我说:“爸,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现在病了,我不给你花钱谁给你花?你要是觉得花我的钱心疼,那你当初生我干啥?”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声音哽咽了:“兰儿,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你好好的就行。”

我爸最终还是答应来省城了。

腊月十八,我弟弟请了假,把我爸我妈送到了省城。我跟我弟已经大半年没见了,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三十好几的人,看着像四十多的。他在南方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四五千,还得养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

我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上次我回老家的时候又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走路的时候弯着腰,一步一步挪,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

我鼻子一酸,赶紧上前扶住他:“爸,你来了。”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兰儿,你瘦了。”

我说:“没有,我吃得好睡得好,胖了。”

我爸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妈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也不利索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兰儿,妈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妈,你说啥呢,你们来是应该的。”

当天晚上,王瑶在出租屋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订了一桌菜,说给外公外婆接风。刘志远也来了,带了两瓶好酒,陪着我爸喝了两杯。我爸高兴,说好多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吃完饭回到出租屋,安顿我爸妈住下,王瑶拉着我到阳台上,悄悄跟我说:“妈,我跟志远商量好了,外公看病的钱,我们先垫上。我跟银行贷了十万,志远跟他爸妈借了五万,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差不多够了。”

我愣住了:“你……你贷了款?你疯了?”

王瑶说:“妈你别激动,我没疯。利息不高,我还得起。我跟志远一个月工资加一块有一万多,还贷款绰绰有余。”

“可那是你的钱,你还要养孩子……”

“妈,”王瑶打断我,“你别说了。外公的病不能再拖了,咱们明天就去医院挂号,先把检查做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不让我操心的闺女,如今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我爸去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检查,折腾了一整天。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老爷子心脏的情况确实不太好,血管堵了三根,其中一根堵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支架已经不够用了,得做搭桥手术。

医生说这个手术大概要十五六万,加上住院和术后康复,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比我想的还多。

我把王瑶拉到走廊上,说:“瑶儿,太多了,咱们做不起。”

王瑶说:“妈你别慌,我问过医生了,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出的也就十来万。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别担心。”

我说:“十来万也是钱啊,你……”

“妈,”王瑶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我说。外公这个手术,必须做。钱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别再跟我争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给我,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最后我只能点点头,用力地、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爸的手术定在腊月二十八。医生说年前做手术的病人多,能排到这个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手术那天,我、王瑶、刘志远、我弟弟、我妈,五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我妈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我弟弟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头。

我握着王瑶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我知道她也紧张,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中午十二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的时候,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术后好好休养,应该问题不大。”

我妈当时就瘫了,坐在地上呜呜地哭。我弟弟也哭了,一个大男人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扶着墙,腿软得像面条,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瑶扶着我说:“妈,没事了,外公没事了。”

我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瑶儿,谢谢你,谢谢你……”

我爸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恢复得还不错。术后第十天就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得慢,但比他来省城之前强多了。医生说他这个年纪,恢复成这样已经算很好的了。

我每天下了班就去医院陪他,给他喂饭擦身子,跟他聊天。我爸以前话不多,可住了院以后忽然变得爱说话了,跟我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一哭就是半天,怎么也哄不好。说我五岁那年掉进了池塘,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说我上小学的时候成绩好,老师夸我聪明,可他没钱供我念书,让我早早辍了学。

说到这儿,我爸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兰儿,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让你多念几年书。”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那时候家里穷,你也是没办法。”

我爸摇摇头,说:“不是没办法,是爸没本事。你要是多念几年书,也不至于嫁到那样的人家去。”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样的人家。

我爸继续说:“你以为爸不知道?你在王家受的那些委屈,爸都知道。你婆婆那个人,爸一眼就看出来了,刻薄。你那个男人,窝囊。你在那个家过了二十多年苦日子,爸心里清楚,可爸帮不了你,爸没本事。”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从没见过我爸哭,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吭一声的人,可那天,他哭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那不怪你。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再说了,要不是嫁到王家,我哪来瑶儿那么好的闺女?”

我爸擦了擦眼泪,说:“瑶儿是个好孩子,像你。”

我笑了:“行了爸,你别想那么多了,养好身体要紧。等你出院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一趟县城。

其实我不太想回去,可王琳打电话说,爸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公公那边又出了点状况,护工走了,暂时找不到人替。婆婆身体也不好,建国一个人又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实在撑不住了。

我跟王瑶说了,王瑶说你去吧,外公这边有我呢。

坐大巴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离开县城快半年了,这半年我一次都没回来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一回来就走不了了。

车子驶进县城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拎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建国。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胡子也没刮,看着比半年前老了十岁。

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伸手要帮我拎箱子,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不依,硬是把箱子接过去了,提着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比以前佝偻了不少。

回到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一切还是老样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前院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王琳在屋里收拾东西。后院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婆婆的。

建国把箱子放下,搓着手说:“你……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妈。”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认识,可此刻站在这里,却像个外人。

王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就哭了,扑上来抱住我说:“妈,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我拍拍她的头:“别哭了,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琳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拉着我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她说这段时间家里乱七八糟的,公公的护工走了以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爸一个人忙不过来,累得瘦了好多。浩子也不省心,前段时间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家打了,赔了好几千块钱。

“赔的钱谁出的?”我问。

“爸出的,借的我姑的钱。”王琳说,“浩子现在老实了,也不敢出去混了,天天在家待着。”

我没说话。王浩这个儿子,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被婆婆惯废了的。可话说回来,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终于坐到了一起。婆婆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故意躲着我,没来前院吃饭,让建国端到后院去的。公公瘫在炕上,吃不了几口饭,全凭建国一勺一勺喂。

建国端饭去后院的时候,王琳悄悄跟我说:“妈,奶奶其实想你了,就是嘴硬,不肯说。”

我说:“她想我干嘛?我在不在家不都一样?”

王琳说:“不一样的。你不在的这半年,奶奶天天念叨你,说你做的饭好吃,说她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念我?是念我做的饭吧。

建国从后院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妈刚才又发脾气了,嫌饭凉了。我没说什么,端起碗开始吃饭。

吃完饭,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收拾完碗筷回来,看着他说:“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看我。

“我爸在省城做了手术,花了不少钱,都是瑶儿垫的。我现在在工地上班,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另外还做一份钟点工,一个月能多一千五。我算过了,再过两年,差不多能把瑶儿的钱还上。”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这次回来,是临时帮忙,过完年我还得回去。”我接着说,“我爸那边还没完全好,我妈身体也不行,我在省城能照应一下。”

建国低下头,好半天才说:“那……家里咋办?”

我说:“家里的事,你来管。建国,你是个男人,这个家本来就是你的,你管是天经地义。”

建国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这个人,一辈子被他妈管着,被我惯着,从来没独立面对过什么。现在让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他害怕,他不知道怎么弄。

可我不能因为他害怕,就一辈子替他扛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指着院子里的三间瓦房说这是你的家了。想起生王瑶的时候,产房外面冷冷清清。想起婆婆说再生一个吧,生个儿子就好了。想起王瑶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整整一晚上。想起王琳说妈你别太辛苦,想起王浩游手好闲的样子。想起建国说要不咱们离婚吧,想起婆婆说你是白眼狼。

这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我爬起来,走到院子里。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是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我就起来忙活了。剁馅、和面、包饺子,炸丸子、炖肉、蒸鱼,忙得脚不沾地。王琳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剥葱一会儿捣蒜,娘俩说说笑笑的,院子里总算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婆婆破天荒地没在后院待着,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前院来了。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擀饺子皮。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挪过来,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王琳赶紧叫了声奶奶,她也应了,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我低着头擀皮,手上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你包饺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跟我说话。

“过年了,吃顿好的。”我说,语气不冷不热。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妈……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擀皮。王琳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擀完最后一个皮,把擀面杖放下,抬头看着婆婆。她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整个人缩在那件旧棉袄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嘴唇哆嗦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她老了,老得让我有点认不出来了。

“妈,”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提了。”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哽咽着说:“秀兰,妈对不起你,妈以前不该那么对你,妈……”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王琳赶紧过去扶住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奶奶你别哭了,妈都不计较了,你还哭啥?”

我走过去,在婆婆身边蹲下来,拉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骨节都变了形。我握着那双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人,我跟她斗了二十四年,恨了她二十四年,可此刻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我心里的那些恨,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妈,”我说,“你腿脚不好,别站着了,我扶你进去坐。”

婆婆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屋里坐下。

“秀兰,”婆婆坐下来以后,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你能不能不走?”

我知道她说的是过了年回省城的事。

“妈,我爸刚做完手术,身边离不了人。”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等亲家公好了,你回来行不行?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除夕的饺子包好了,我给公公端了一碗过去,一勺一勺喂他吃了。公公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可他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有眼泪在打转。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替婆婆跟我道歉。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王浩也回来了,看见我喊了声妈,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给他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王浩嗯了一声,端起碗埋头吃饭。

建国坐在我对面,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他端着酒杯,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说:“妈,秀兰,我……我敬你们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婆婆也端起杯子,她的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桌子上,洇开一小片。

王琳举起饮料,说:“来,咱们一家人干杯,新年快乐!”

王浩也举起了杯子,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着杯子里的酒,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二十四年了,这个家,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平静过。

正月初三,我又要回省城了。

走之前,我去后院跟婆婆告别。她坐在炕沿上,拉着我的手,反复说着一句话:“秀兰,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我说:“妈,你照顾好身体,等我爸好了我就回来。”

婆婆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建国送我到车站,一路上又是沉默。到了车站,他把箱子递给我,说:“秀兰,你……你在外面注意身体。”

我说:“你也是。家里的活别自己一个人扛,让琳儿和浩子帮忙。浩子不小了,该让他分担点了。”

建国点点头。

“还有,”我想了想,又说,“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我再想办法。”

建国说:“不用,我能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善于表达感情,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建国,”我说,“等着我。”

他使劲点了点头。

大巴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建国还站在原地。车子渐渐远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我在车上靠着窗户,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半年来,我的人生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蹦出了那么多变故。公婆病了,我爸病了,王瑶结了婚,我到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钢筋水泥,在别人家里当钟点工,凑钱给我爸做手术。

这些事,放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可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会一直困在那个院子里,一辈子走不出去。可忽然有一天,一阵风刮过来,把你吹出了那个院子,你才发现在院子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空。

虽然那片天空里有风有雨,有苦有累,可至少,那是我自己选择的天空。

回到省城,我爸已经出院了,住在王瑶的出租屋里休养。我妈在照顾他,虽然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可她还是不肯让我操心,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跟我妈说你别太累了,我妈说我不累,你爸现在一天比一天好了,我心里高兴。

确实是好了。我爸出院以后,饭量慢慢上来了,脸色也红润了,说话也有力气了,不像以前那样有气无力的。他每天在屋里溜达几圈,天气好的时候下楼走走,虽然走得慢,但比以前强多了。

医生说术后半年是关键期,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大意。我牢牢记在心里,每个月带我爸去复查一次,每次都提前挂号排队,生怕耽误了。

工地上的活我还在干,钟点工的活也在干。王瑶说我太累了,让我辞掉一份,我说不累,这样挺好的。其实累是累,可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我就觉得值。

王瑶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大了起来,走路都有点笨重了。刘志远心疼她,每天接送上下班,还把家务活全包了。我心疼闺女,有时候下了班去她那儿看看,带点好吃的,陪她说说话。

有一回王瑶问我:“妈,你想过以后吗?等你挣够了钱,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先把借你的钱还了,然后……然后再说吧。”

王瑶说:“钱的事你别急,慢慢还。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以前在王家,我想的是怎么熬过今天,怎么应付婆婆,怎么把孩子拉扯大。后来到省城,我想的是怎么多挣点钱,怎么给我爸看病。至于我自己,我从来没把自己放在过第一位。

“妈,”王瑶拉着我的手说,“你已经为别人活了四十多年了,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我没有说话,可王瑶的话在我心里生了根。

是啊,我为自己活过吗?

二十四年在王家,我为公婆活,为建国活,为孩子活。现在到省城,我为父母活,为女儿活,为还债活。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我这个人,好像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别人活着。

二月底的一天,我接到了王琳的电话。她哭着说奶奶又住院了,这次是脑梗,比上次严重,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虽然婆婆对我不好,可她还是建国的妈,还是王琳和王浩的奶奶。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跟陈老板请了假,连夜坐车回了县城。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建国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抬起头,看见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秀兰,妈她……她……”

我握住他的手,说:“别急,先问问医生咋说的。”

建国擦擦眼泪,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虽然抢救及时,但脑梗面积不小,以后很可能要瘫痪在床,能不能恢复要看命。

我听完,心里沉甸甸的。

病房里,婆婆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巴歪歪的,眼睛闭着,脸色灰白。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想起除夕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早点回来,想起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说她对不起我。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

“妈,我回来了。”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一直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建国小时候的事,说我嫁到王家这些年的事。有些话她是听得到的,有些话她听不到,可我不管,我就是想说。

天亮的时候,婆婆醒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目光转了转,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的嘴巴动了动,发出很微弱的声音,我凑过去听。

她说的是:“秀兰,你回来了。”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淌在枕头上。

“秀兰,妈……妈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说:“妈,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她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她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秀兰,这个家……离不开你。”

我没有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婆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医生说要做康复训练,慢慢来。建国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王琳白天要上班,王浩倒是闲在家里,可他那个人,让他照顾奶奶,比登天还难。

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说我得回去照顾婆婆一阵子。我妈说去吧去吧,你爸这边有我呢,反正他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能行。

我又跟王瑶说了,王瑶说妈你去吧,奶奶那边确实需要人,外公外婆这边我来照顾。

就这样,三月初,我又回到了县城。

这次回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临时帮忙,这次,我不知道要待多久。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但又跟从前不太一样。从前我照顾公婆,心里憋着一股怨气,觉得他们是建国的爸妈,凭啥让我伺候?现在我也照顾他们,可心里的那股怨气,不知道为什么,淡了很多。

也许是婆婆变了。她不再挑三拣四了,不再骂骂咧咧了,我做什么她吃什么,我说什么她听什么。有时候我给她擦身子,她会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辛苦了,有时候我给她喂饭,她会说秀兰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变得客气了,客气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建国也变了。以前他是甩手掌柜,家里的事从来不操心。现在他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虽然做得不好,但好歹在做。有时候我忙不过来,他会主动搭把手,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等着我来。

有一天晚上,建国忽然跟我说:“秀兰,我想出去找个活干。”

我愣了一下:“你出去干活,家里谁管?”

“我早上出去,中午回来,晚上不出去。再说还有琳儿和浩子呢,他们也能帮着搭把手。”

我想了想说:“那你想干啥?”

“我年轻的时候学过修车,后来去水泥厂就没干了。我想着,去县城找个修车铺,哪怕一个月挣两千,也比在家闲着强。”

我看他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那你去试试吧。”

建国真的去找了一个修车铺,当学徒工,一个月一千八。他每天早上去上班,中午回来做饭喂婆婆吃,下午再去,晚上回来再忙活。累是累了点,可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

王浩看见他爸都出去挣钱了,也坐不住了,主动跟我说想去工地上干活。我问他你不嫌脏不嫌累了?他低着头说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懂事,以后我改。

我说行,那我帮你在省城找个工地,你去试试。

王浩说好。

三月底,王浩跟着我去了省城,我找陈老板帮忙,把他安排进了工地。刚开始那几天他喊苦喊累,想打退堂鼓,我说你要是不干了,我就跟你爸说,以后你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王浩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

一个月后,他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四千块。他把钱转给我,说妈这是给你的,我留五百块钱零花就行。

我看着那四千块钱,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终于懂事了。

四月份,王瑶生了个女儿,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哭声特别响亮。我请了几天假去省城照顾她坐月子,抱着小外孙女的时候,心里的欢喜说不出口。

王瑶说:“妈,你给娃起个名吧。”

我愣了一下:“我起?人家不是都让爷爷奶奶起吗?”

王瑶说:“我跟志远商量过了,让你起。”

我想了半天,说:“叫安安吧,平平安安的。”

王瑶笑了:“好,就叫王安安。”

我抱着小小的安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李秀兰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读过什么书,没挣过什么大钱,可我有三个好孩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外孙女。想想这些,忽然觉得以前受的那些苦,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五月份,我带着王浩回了县城。他在省城干了两个月,攒了七千多块钱,回来的时候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给他奶奶买了一箱牛奶。婆婆虽然说不清话,可看见孙子给她买东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浩回来后没再去省城,在县城找了一份跑腿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他说不想离家太远,想在家帮帮忙。我跟建国听了,心里都挺欣慰。

王琳这段时间也懂事了不少,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都会给家里交一千块钱。她说妈你别太辛苦了,我挣钱了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我就是觉得,这白开水比从前甜。

婆婆的康复训练一直在做,效果不算好,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用左手拿着勺子吃饭了。医生说慢慢来,急不得。

公公的身体还是老样子,瘫在床上,吃得少睡得少,但精神状态好了些,有时候王琳跟他说话,他会咧嘴笑。

我爸在省城休养了大半年,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跟我妈一起回了老家。临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兰儿,爸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恩情,我孝敬你是应该的。”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兰儿你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别太累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现在挺好的。

八月份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建国说:“我想在县城买个房子。”

建国愣住了:“买房?咱们不是有房子吗?”

我说:“那是你爸妈的房子。我想买个咱自己的房子,哪怕小一点,但住在里面心里踏实。”

建国想了半天,说:“钱呢?”

我说:“我攒了一些,加上王瑶之前借我的钱,我慢慢还她。王琳说她也能帮衬一点,浩子现在也挣钱了,也能出力。咱一家人,一起使劲,应该能凑个首付。”

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建国,”我说,“你愿不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笑得像个孩子。

“秀兰,”他说,“嫁给我这么多年,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现在想要个房子,我要是再不同意,我还是人吗?”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九月初,我们在县城城东看中了一套二手房,八十多平,两室一厅,五楼没电梯,但采光好,离医院也近。房主急着卖,要价三十五万。我跟他砍了半天价,最后三十二万成交。

首付要十万,我跟建国凑了六万,王琳给了两万,王浩给了一万,王瑶又从省城转了一万过来。加上贷款,月供一千六,我跟建国加一起还,问题不大。

交房那天,我拿着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地板,心里却比住什么豪宅都踏实。

这是我的房子。

不是王家的,不是建国的,是我李秀兰自己的房子。

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建国两个人的名字,可我知道,这房子是用我的血汗钱买的,是我在工地上搬了半年钢筋水泥换来的,是我不分白天黑夜干两份工攒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刚嫁到王家的时候,婆婆指着院子里的三间瓦房说这是你的家了。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家,可后来才发现,那只是我借住的地方。二十四年来,我在那个院子里吃饭睡觉干活,可那个家从来都不是我的。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虽然不大,虽然旧,但它是我的。

我又想起了我妈说过的话:“兰儿,你啥时候有自己的房子就好了。”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在做梦,可现在梦真的实现了。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不是为了过去的苦,而是为了未来的甜。

十月份,我开始装修那个小房子。刷墙、铺地、换门窗,能自己干的自己干,不能自己干的找便宜的人工。王琳下了班就过来帮忙,王浩周末也来,建国休班的时候也来。一家人忙活了一个多月,房子终于像个样子了。

搬家那天,婆婆让我推着轮椅带她去看了看。她坐在轮椅上,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着雪白的墙壁、崭新的窗帘、厨房里锃亮的灶台,忽然哭了。

她说:“秀兰,妈以前对不起你。”

我说:“妈,都过去了,别说了。”

她又说:“秀兰,妈想搬过来跟你住。”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心里不太愿意。不是不孝顺,是真的怕了。我跟婆婆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四年,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可看着婆婆坐在轮椅上,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来拒绝。

“妈,”我说,“你身体不好,这边五楼,你上下不方便。等你身体好点了,我接你过来住两天。”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搪塞,可我现在真的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住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求一些东西,一些我以为很重要、但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我以为生了儿子就能过好日子,结果没有。我以为伺候好公婆就能得到认可,结果也没有。我以为离开那个家就能得到自由,结果发现自由不是离开就能得到的。

现在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婆婆不能给你安稳,男人不能给你依靠,儿子不能给你保障。能给你安全感的,只有你自己挣来的钱,你自己买的房子,你自己活出来的人生。

王瑶说得对,我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可我该怎么为自己活呢?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久,转着转着,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我最喜欢画画。那时候村里来了个下乡的知青,姓赵,会画很好看的画。他教过我一阵子,说我很有天赋。可惜后来他走了,家里也没钱供我学画画,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几十年过去了,我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可现在,这个念头忽然又冒了出来,像一颗埋在土里几十年的种子,忽然发芽了。

我想学画画。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冒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大字不识几个,小学都没毕业,学画画?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有一天我跟王瑶打电话,无意中说起了这事。王瑶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说:“妈,你想学就去学,我支持你。”

我说:“我都多大岁数了,学那个干嘛?”

王瑶说:“妈,你忘了你跟我说过的话了?你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画画,可惜没条件学。现在有条件了,你为啥不试试?”

我说:“我哪有时间?”

王瑶说:“你不是说房子装修好了,日子安顿下来了,以后不用那么累了吗?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妈,你为别人活了半辈子,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我在手机上下了一个教画画的应用,跟着视频学画了一朵花。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可画完的时候,我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快乐,那种快乐,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我把画拍下来发给王瑶,王瑶回了一连串的惊叹号,说妈你画得真好,继续加油。

我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又充实。我白天去超市上班——是的,我又在县城找到了工作,还是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下了班回家做饭收拾屋子,周末去看婆婆和公公,帮建国搭把手。剩下的时间,我就跟着手机学画画。

王浩懂事了不少,每个月按时往家里交钱,也不再出去喝酒打架了。王琳谈了个对象,是县城一个小学的体育老师,人挺老实。我见过一次,觉得还行,让王琳自己拿主意。

王瑶在省城过得也好,安安会爬了,会坐了,会叫妈妈了,每次视频都咿咿呀呀地跟我说话,逗得我哈哈大笑。

建国的修车手艺慢慢学出来了,老板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能拿三千多。他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有时候下班回来会给我带一份凉皮或者烤红薯,说路上看见的,觉得我爱吃就买了。

日子不算富裕,但够用。不算完美,但知足。

今天是个阴天,我坐在新家的窗台上,腿上铺着画纸,手里握着铅笔,正在画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三间瓦房,有一个灶台,有一棵枣树。

那是我记忆中的王家院子,我在那里住了二十四年,恨了它二十四年,可到头来,我还是把它画了下来。

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那是我的来路。不管我走了多远,那个院子都是我出发的地方。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是楼下邻居家的小孩在玩。我放下笔,往外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远方的楼房影影绰绰。

王瑶说春天的时候带安安回来看我,王琳说五一放假带对象回来让我把把关,王浩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带我去买件新衣服。

建国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菜,说要给我做一顿好吃的。

我笑着摇摇头,拿起笔,继续画。

画纸上,那棵枣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开出细碎的、淡黄色的花。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变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