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中期,宋国蒙地的一棵大树下,一个衣衫破旧的人正在编草鞋。朋友惠施从魏国来,带着高车大马和随从。他看了看庄子脚上的草鞋,又看了看他身后漏风的茅屋,叹了口气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不像样了。”

庄子抬头笑了一笑:“我听说楚王派人来找你,想让你去当宰相。你去了吗?”

惠施没说话。

庄子继续说:“你见过那棵樗树吗?匠人从它身边经过,看都不看一眼。因为它做什么都不行,做梁太弯,做柱太脆,做船会沉。但正是因为它‘没用’,才活成了百年大树,没人砍它,没人烧它。你在魏国朝堂上想当那棵有用的树,还是那棵没用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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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庄子第一次用“没用”来回应“有用”的劝告。终其一生,他都在与人争论一个根本问题: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被用”,还是为了“自在地活”?

战国时代,几乎所有有抱负的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的前半句。法家说,你可以被用来富国强兵;纵横家说,你可以被用来合纵连横;儒家说,你可以被用来施行仁政。人人都在推销自己的“用处”,然后把这种用处卖给诸侯,换一个官位、一份俸禄、一个封君的名号。

庄子把这个问题拧了过来:如果“被用”的代价是失去自己,那这种“用”还值不值得?

一、漆园小吏的辞职报告

庄子做过官,但做得不大。他当过漆园吏,一个管漆树林的小差事。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地方上一个很小的公职人员,管着一片经济林。这个位置放在今天不算什么,但在战国时期,能有一份俸禄,哪怕微薄,也意味着不需要像农人一样从土里刨食。

但他辞了。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官场上的那套规则和他骨子里的东西格格不入。他没有像后世许多隐士那样写一封控诉朝廷的辞职信,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排挤的忠臣。他只是离开了,回到蒙地的乡野,靠编草鞋和钓鱼过日子。

庄子没有留下什么“怀才不遇”的牢骚。这是他与后世大多数失意文人的最大区别。后世的读书人被贬官,写的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人虽然离开了,心还挂在朝廷上。庄子不一样。他离开的时候,把那份“被用”的执念也扔在了漆园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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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濮水边的那次面试

楚威王听说了他的名气,派了两位大夫去请他出山,说要让他做宰相。

这事后来成了中国文化史上最著名的一次“面试拒绝”。两位大夫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钓竿,坐在濮水边上钓鱼。听完来意,他没有放下鱼竿,也没有站起来行礼。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庄子·秋水》里这样写:“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两位大夫回答:“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这只乌龟的比喻,后来成了中国文人最喜欢引用的典故之一。但真正读懂它的人不多。庄子不是在清高,也不是在耍酷。他是在讲一个非常实际的道理:你们要我去的那个位置,确实很尊贵。但那尊贵是给死龟的。你们要把我变成一只装进锦盒、摆在庙堂上的死龟。而我宁愿做一只在泥巴里摇尾巴的活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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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国那个把“出仕”和“成功”划等号的时代里,说出这种话需要的不只是智慧,而是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绝大多数人拒绝一个官职,是因为给得不够大。庄子拒绝宰相,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要任何一种“被供起来”的活法。

三、惠施与那棵“没用”的树

庄子一辈子真正的朋友和对手,是惠施。这两个人一个一心想被重用,一个一心躲着被重用;一个在魏国朝廷上小心翼翼地经营,一个在蒙地泥巴里自由自在地打滚。

惠施总认为庄子说的东西“大而无用”。庄子就拿那棵樗树回他:你说它没用,可它的没用恰恰救了它的命。那些有用的树呢?能做梁的做梁,能做柱的做柱,都被人砍了。“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这句话放在战国,已经不只是出格,简直是在拆整个时代的台。

战国的问题,从来不是“人才太少”,而是“人才太想被用”。君主们需要的是一种能够立刻见效的工具理性,文人们提供的就是这种工具理性。整个社会都把“有用”当成终极价值,其结果就是每个人都在为了“被用”而改变自己的形状。庄子从这套逻辑的起点开始质疑:那个“用”的标准是谁定的?为什么树非得有用?为什么人非得被用?

他没有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方案。因为给方案本身就是“被用”的姿态。他只是用一个个寓言,把那些被“有用”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别都挤在“有用”那条路上,去看看“无用”的风景。

四、鼓盆而歌的哲学

庄子一生最让人震撼的瞬间,是关于他妻子的死。

《庄子·至乐》记载,他妻子去世后,惠施去吊唁,看见庄子正坐在门前,岔开双腿,敲着瓦盆唱歌。惠施恼了,说你和人家过了一辈子,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唱歌,像话吗?

庄子回答:“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不难受。但细想一想,天地之间本来没有她,有一天气聚成形,她来到这个世上;现在气散了,她重新回到天地之间。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一样自然。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却在旁边哇哇大哭,这不是不懂天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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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力量在于,它没有回避悲伤。庄子承认自己在最初的瞬间“独何能无慨然”。但他选择了更广阔的视野来看待死亡。死亡不是失败,不是终结,不是需要被对抗的东西。它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和出生一样。

在连医生都还搞不懂人体构造的战国时代,这种对生死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哲学讨论的层面,成了一种极致的内心自由。

五、比活着更重要的,是如何活着

庄子的墓在哪里,已经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了。他没有当过宰相,没有留下宏大的功业,也没有留下一套可以被后世统治者拿来当官方意识形态的学说。他留下的是三十三篇文字,和一个两千年仍能让人停下脚步想一想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今天尤其重要。因为现代人面临的选择,其实和战国人没有本质区别。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还是做一个自在的人?你要用时间去换取被认可,还是把时间留给自己?当你被生活逼到墙角时,是会选择改变自己去适应,还是选择找回自己最本来的样子?

庄子给出的答案,不是在“有用”和“无用”之间二选一。他是在问:那个衡量“用”的尺子,为什么一定要握在别人手里?

这就是庄子清贫一生,却活成了中国精神史上一座高峰的原因。他不是不想做事,而是在做事之前,先弄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命,到底该由谁来定义。

而他说的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