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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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吧!青头潜鸭

(报告文学)

 5月11日,两只野化放飞后的青头潜鸭在衡水湖的一处荷塘栖息。李 明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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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两只野化放飞后的青头潜鸭在衡水湖的一处荷塘栖息。李 明摄
 4月2日,科研人员将佩戴好卫星跟踪器的青头潜鸭在衡水湖成功放飞。本报记者 焦 磊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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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日,科研人员将佩戴好卫星跟踪器的青头潜鸭在衡水湖成功放飞。本报记者 焦 磊摄

□邢 云

2026年6月12日,河北衡水滨湖新区,衡水湖小湖隔堤,荷风漫卷,苇浪轻摇。

一湖净水似青碧绸缎,阳光洒落水面。层层芦苇环抱着连片荷塘,草木葱茏,成为候鸟栖居的温柔秘境。万千羽灵起落翩飞,鸣声清越,为这片北方湿地盛满蓬勃生机。

监控镜头里,一只背羽乌褐、腹羽纯白的青头潜鸭从容凫游。它身形圆润,翼尖紧收,脖颈微曲,每一下划水都透着野生水鸟特有的警觉与舒展。脚脖上一枚醒目的标识环,刻着它的编号:K5。

K5,是今年4月我国科研人员野化放飞的12只青头潜鸭之一。短短两个多月,曾在人类悉心监护下习练觅食与躲避天敌的它,业已融入野生种群,在衡水湖的苇荡荷风间,自由来去。

堤岸上,北京林业大学教授丁长青面露欣慰之色。这位身兼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EAAFP)青头潜鸭专家组主席、中国青头潜鸭保护与监测工作组组长的学者,看到K5扎个猛子又倏地冒出头来,忍不住鼓掌叫好。他的笑容里藏着十年的等待——

从实验室恒温箱里的微弱心跳,到如今衡水湖上乘风破浪的身影,这一汪北方碧水,终于让他听到了极危物种回家后最真切的生命律动。

从零起飞

2016年以前,丁长青已是享誉国际的朱鹮研究权威专家。多年来,他扎根秦岭腹地,追随着“东方宝石”朱鹮的踪迹,走遍巴山蜀水的湿地山林,日复一日深耕细研,一步步搭建起一套成熟完善的朱鹮保护科研体系。

彼时的他,坐拥累累科研成果,本可安稳守业。可命运的考卷,总在猝不及防时翻开新的一页。

青头潜鸭,曾是东亚、东南亚及俄罗斯远东地区随处可见的寻常水鸟。然而,自20世纪90年代起,因环境恶化及人为捕猎等因素,其野生种群遭遇断崖式衰减。

2012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将青头潜鸭列为极危物种,全球野外种群仅余一千只。

它被称作“鸟中大熊猫”,然其濒危程度远超大熊猫。相较于研究体系完备的大熊猫,科研人员对它的认知近乎空白,其筑巢习性、濒危诱因等无一明晰,可以说,它是全球生态保护领域亟待填补的研究盲区。

作为覆盖22个国家和地区、全球最重要的候鸟迁飞保护合作框架,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拟成立青头潜鸭特别工作组。青头潜鸭是该迁飞区的极危物种,核心栖息地几乎全部在中国境内。依照国际生态保护权责匹配的核心原则,工作组内设专家组主席这一关键席位,理应由中国学者执掌。

业内层层遴选、反复斟酌,最终将人选锁定在深耕生态保护数十年的丁长青身上。

消息传来,丁长青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犹豫与忐忑。

因为多年潜心朱鹮保护,他对朱鹮的习性、保育、繁育了然于心,对青头潜鸭却非常陌生。接手这份重任,意味着从零起步。而倘若推诿退缩,中国或将错失青头潜鸭保护的国际主导权,这片生灵的存续希望,必将愈发渺茫。

一边是熟稔半生的科研沃土,安稳可期;一边是一无所知的荒原,重任千钧。

丁长青反复思量权衡,最终接下了这个任务:“生态保护的主场,中国不能缺席,更不能退让。”

2016年,受原国家林业局委托,北京林业大学牵头组建中国青头潜鸭保护与监测工作组,这一极危物种的专项保护机制由此正式落地。作为国内最早关注青头潜鸭的学者之一,丁长青被推举为工作组组长。

他对这个头衔的第一反应,不是荣誉,而是责任。“当了主席不能光挂名。”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比起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看遥感图,丁长青更习惯把雨靴扔进后备厢,把望远镜挂在胸前,一年中有大半年扎在湿地、湖泊和芦苇荡里。在他看来,再高清的卫星影像,也不如双脚踩进泥里来得真实;再详尽的二手数据,也不如亲眼看到青头潜鸭来得可靠。

没有系统的野外种群调查数据作为支撑,没有成熟的可复制技术供借鉴,更没有现成的保护范本能照搬照抄。这种全球极危物种,栖息在哪条河汊、越冬选哪片湖荡、繁殖期依赖哪种生存环境,所有答案都是未知。

丁长青说,既然前方无路,那就走出一条路来。

为摸清青头潜鸭的生存踪迹,丁长青带领团队踏遍全国各大重点湿地,架设望远镜,布设红外相机,常常一盯就是好多天。北京林业大学高级实验师叶元兴是丁长青的学生。他说,为精准观测巢址状态,他们有时需要涉水巡护,湖水最深没过腰腹,淤泥常常陷至膝盖。

“要是不下水,就找不到巢。找不到巢,就不知道它在哪儿繁殖、用什么巢材、产几枚蛋、孵化期多长……这些关键信息,我们必须掌握。”丁长青说,这就是生态学研究中的“笨功夫”。

寒来暑往,日夜坚守,我国科研人员终于积累了全球首套青头潜鸭全生命周期野外行为数据,系统梳理出筑巢、求偶、孵化、觅食等9大类138种完整行为模式。依托精准的科研数据,他们通过精细化水位调控、天敌隔离防护等科学手段,将青头潜鸭野外自然繁殖成功率从23%大幅提升至56%。

“这些事儿,不去现场,永远不知道。”丁长青说。

破壳攻坚

野外种群濒临枯竭,人工繁育成为唯一突破口。

北京动物园重点实验室,成为这场攻坚战役的主战场。技术员李淑红是参与繁育攻关的核心人员之一,时至今日,依旧清晰记得那段昼夜奋战的时光。

实验室灯光彻夜通明,24小时轮班值守成为常态。孵化箱旁,科研人员寸步不离,紧盯温度计、湿度计的每一次微小波动。青头潜鸭繁育敏感度极高,温度上下浮动0.5摄氏度、湿度轻微偏差,都会直接导致胚胎停止发育。

没有行业标准,没有文献参考,科研人员靠着千万次试错,一点点摸索临界参数。

漫长的煎熬之后,转机终于降临。一只雏鸟艰难挣脱卵壳,探出稚嫩的脑袋。

这一刻,实验室没有欢呼雀跃,所有人静静伫立在孵化箱前,看着这脆弱又顽强的小生命。这是国内人工繁育青头潜鸭的首次突破,填补了全球该物种人工繁育领域的空白。

此后,北京动物园的项目组接连突破鸭卵运输、孵化、营养、发育等一系列技术难题。

2022年4月22日,第53个世界地球日,北京动物园宣布建立国内首个青头潜鸭人工种群。

人工繁育不是终极目标,让人工繁育的生灵回归荒野、融入自然、自主繁衍,才是物种保护的终极答案。

丁长青说:“光在动物园里养着,跟养家禽有什么区别?要让它们真正回归自然。”

2024年,全球唯一的青头潜鸭自然繁育与野化放飞基地落户河北衡水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首批9只人工繁育成鸟(5只雌鸟、4只雄鸟),从北京动物园转运至衡水湖,成为这片湿地的首批“定居者”。

基地占地一千余平方米,整体设计摒弃人工雕琢痕迹,完全复刻野生青头潜鸭原生栖息环境。科研人员模拟自然湿地植被结构,密植芦苇、香蒲等原生水生植物,营造出与野生湿地别无二致的生存场景。

看似天然的环境背后,是极致的科研艰辛。2025年,基地成功培育出全球首个青头潜鸭自然繁育种群,累计自然繁育23只幼鸟。2026年夏季,基地又新添不少幼鸟。

衡水滨湖新区生态环境局副局长张余广说,渔业资源的增殖放流,水生植物的种植,结合生态补水、栖息地的打造,让衡水湖的鸟类越来越多,近几年监测人员不断观测到新的物种,衡水湖成为名副其实的“鸟类天堂”。

人工种群稳定繁育、自然种群逐步复苏,距离物种走向新生,只差最后一步:砺羽荒野。

从容放手

从雏鸟破壳到成鸟放飞,丁长青带领科研人员用了整整十个月开展系统化野化训练。核心只有两个字:放手。

科研人员刻意减少一切人工接触,不再定时投喂、不再干预生存困境。湖水中的鱼虾水草等成为它们的食物来源,基地附近黄鼠狼等天敌成为它们必须自主应对的生存考验。

“野化训练就像送孩子离家独立。”叶元兴的比喻朴素而深刻,“我们护它长大、教它生存,最终还是要放手,让它们真正融入野外种群,回归属于自己的自然天地。”

2026年4月2日,终于迎来了放飞的时刻。

当日上午10时38分,衡水湖小湖隔堤,湖面风轻波柔,丁长青、李淑红等一众科研人员静静立在岸边,目光紧紧锁定准备就绪的转运笼,连日奔波的疲惫藏在眼底,只剩满心期待与不舍。

随着笼门依次缓缓开启,6只体态饱满、羽翼健壮的青头潜鸭先是迟疑地探头张望,继而振翅蹬水,扑棱着翅膀飞向开阔湖面。

看着六道灰褐色的身影朝着湖心渐次远去,丁长青语气里满是释然:“请回家吧,青头潜鸭!”一旁的李淑红悄悄抬手,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珠,久久伫立凝望,直到这群水鸟的身影,消融在衡水湖的浩渺碧波里。

当日下午,基地采用温和的“软释放”模式,敞开野化放飞笼大门,另外6只青头潜鸭自由游出,开始了新的生活。

本次共计放飞12只青头潜鸭,包含4只雄鸟、8只雌鸟。其中6只成鸟佩戴高精度卫星跟踪器,每一次游动、每一次飞翔,都会实时传回数据。

在当天举行的项目汇报会上,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副司长万自明高度评价青头潜鸭的野化放飞是继朱鹮、麋鹿后,我国濒危动物保护的又一成功案例,充分展现了北京林业大学等科研单位的科技担当。

一只彩环编号为“FW”的雄鸭,丁长青尤为关注。他说,这只雄鸭左脚趾有轻微畸形,按标准,它不应该被放归野外,但它已经和一只雌鸭成功配对。

“棒打鸳鸯的事儿不能干。”丁长青和团队讨论了好几次,最终决定让这对“夫妻”一起结伴融入自然。

科研人员的手机终端,实时跳动着6个鲜活的生命轨迹。一个个微小的光点,在衡水湖水域图谱上缓缓移动。

“跟目送孩子远行一模一样。”丁长青说。放飞之后,团队所有人开启了全天候牵挂模式。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卫星信号是否稳定;深夜,最后一件事仍是监测点位变化。

时光逐日推移,惊喜缓缓降临。

卫星轨迹的活动范围持续扩大,从最初的放飞小区域,逐步延伸至衡水湖全域。

让科研人员惊喜的是,他们发现放飞后的青头潜鸭不仅很快融入野生种群,其中编号为K5的青头潜鸭还完成了寻找配偶等行为。

按照青头潜鸭标准孵化周期,7月中旬前,首批野外自然繁育的雏鸟本该破壳而出。科研团队架起望远镜、布设红外监测设备,隐蔽在芦苇丛后,静静等候。

可一个多月的日夜守望,终究没能等来预想中的雏鸟。丁长青说:“别急,这才是第一年。”

物种复苏从无捷径,每一步突破都需要时间沉淀。

野化放飞,意味着一个新起点。

未来,科研人员将继续监测青头潜鸭放飞后的生存状态,为改变其濒危状况提供可能。

“路还长着呢。”丁长青说。

潜羽归湖

潜羽归来,从来不是一隅之地的偶然奇迹。

伏笔早在26年前埋下。2000年,衡水湖首次记录到青头潜鸭栖息踪迹。历经多年湿地修复、生态治理,2017年,衡水湖单次监测到青头潜鸭栖息个体达308只,这一重磅数据瞬间引爆全球生态学界。

中国的保护成效,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2018年,首届青头潜鸭保护国际研讨会在衡水召开,15个国家的生态保护专家齐聚湖畔,联合发布全球首份青头潜鸭保护国际性倡议——《衡水宣言》。

一纸宣言,搭建起全球青头潜鸭保护的协作框架,也彰显了中国主动承担全球生态责任的大国担当。

这份担当,根植于更大的国际合作格局。衡水湖不再是一座湖泊的名字,而是全球极危物种保护的坐标之一。

2026年7月,衡水湖青头潜鸭人工繁育与野化放飞研究项目顺利通过国家级专家组评审验收。项目累计成功人工繁育青头潜鸭12只,自然繁育23只,顺利完成12只优质个体野化放飞。专家组认为,项目健全完善了青头潜鸭“人工繁育、科学驯养、野化驯化、自然回归、种群延续”的全链条保护技术体系,填补多项全球技术空白。

十年守护,终见繁花。

2025年全国青头潜鸭越冬同步调查数据显示,中国境内青头潜鸭野生种群数量已达2555只。回望2012年全球仅余千只的濒危绝境,实现野外种群倍增,中国用实实在在的成效,彻底扭转了这一物种的灭绝颓势。

盛夏的衡水湖,草木葳蕤,碧水盈盈。芦苇随风摇曳,荷莲亭亭玉立。历经数年精心呵护,这片北方湿地焕发勃勃生机。

野化归来的青头潜鸭,早已视此地为家。它们自在游弋于碧波之间,时而低头觅食,时而扎入深水,时而腾空滑翔——灵动的身姿,为静谧湖光注入鲜活气韵,成为衡水湖最动人的画面。

从濒临湮灭到逐羽归来,从空白摸索到体系成型,中国科研人以敬畏之心护生灵,以科学之力渡绝境,用无声的坚守,诠释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层真谛。

风起苇荡,羽逐长风。

再过些时日,首批野化放飞的青头潜鸭,或将跟随野生种群开启迁徙之旅,奔赴更辽阔的天地。科研人员的持续监测,必将解锁这一物种尘封已久的迁徙密码,探寻未知的历史繁殖地。

十年护羽,一念山河。

青头潜鸭的归来,从来不是单一物种的救赎,而是一片土地的生态复苏,一个国家的庄重承诺。

当人与自然双向奔赴,每一缕清风、每一波碧水、每一次振翅,都是岁月最温柔的回响。这场跨越十年的生命守护,终将在山河大地间,续写更加精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