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美国民众对本国制度的信心正在出现值得关注的变化。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春季全球态度调查显示,约69%的美国成年人对本国民主运作方式表示不满,满意者仅占30%,其不满比例高于多数高收入国家。与2025年相比,美国民众对民主运作的满意度还在继续下降,其中共和党支持者的变化尤其明显。多数美国人还认为,美国民主“过去曾是其他国家学习的好榜样,但近年来已不再是”。这组数字表明,一个长期以自身制度为傲、并热衷向外输出“民主样板”的国家,正在面对越来越突出的内部信任危机。

这种不自信并非突然出现。在当下政治高度极化的美国,政治党派的“主义”之争愈演愈烈,极端左翼贬损极端右翼为“民粹主义者”,后者则抨击前者为“伯尼·桑德斯追随者”。实际上,民众对此等标签政治游戏早已心生厌倦,对支撑这种政治运作的经济与社会制度也产生更多质疑。福克斯新闻近期一项民调显示,美国民众对资本主义的负面看法从2019年的27%升至47%,更有65%的受访者认同“美国体制受到操纵,偏袒富人”。盖洛普此前的调查也呈现类似趋势。美国人对自身制度越来越不自信,绝非没有原因。

首先,美国制度长期强调自由竞争,却在现实运行中越来越难回应民众对平等的诉求。从自由竞争到私人垄断,再到国家与大资本深度结合,资本越来越多地掌握经济与社会资源。尽管20世纪上半叶伍德罗·威尔逊总统的“进步主义”和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新政”,曾赋予政府较多“反垄断”“保平等”的功能,美国也陆续出台不少所谓建设“福利国家”的举措,但拒绝“大政府”、强调自由竞争和服务资本,始终是美国政治和社会运行中的强大惯性。

这种结构性问题如今集中体现在美国医疗、教育、就业、收入分配等民生领域。以往中产阶层占社会多数的稳定结构,因资源更多汇聚于金融巨头和科技资本而发生明显改变:贫富差距扩大,社会流动上升通道收窄,“斩杀线”等落入底层的风险上升。民众原本希望以选票推动政治和政策转变,但现实中,民主党沉迷“身份政治”,共和党大搞“排外主义”,普通人在两党政治中得到的往往只是情绪宣泄,现实处境并未根本改变。平等诉求缺少实现空间,经济改善和获得尊重的愿望一再落空,最终转化为对政治精英乃至整个制度运行的反感。

其次,美国长期热衷对外冲突和战争,也在不断消耗国内民众对制度的认同。历史地看,美国资本主义发展始终伴随着对外攫取资源、市场和规则制定权,其每一次扩张都往往以普通民众的福祉为代价。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基本没有停止制造或卷入外部冲突。民众对此深恶痛绝,却又常常无能为力。

从2008年金融危机背景下,美国选民支持主张结束阿富汗、伊拉克战争的候选人,到2016年和2024年大选中,主张把更多精力放到解决国内问题的候选人胜出,美国民众已经多次用选票表达一个朴素愿望:少在外面制造冲突,多解决本国民众实际困难。但胜选上台后的执政者,往往仍延续令民众失望的对外冲突政策。无需多少高深理论,仅凭30余年的亲身经历,许多美国人就能感受到,国家资源不断投入外部竞争和战争,而普通人的生活压力并未因此减轻。这样的切身体会,自然会侵蚀他们对现行制度的信任。

第三,美国政治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缺乏妥协,也在持续摧毁民众对美式民主的信心。美国一直自诩其政治体系能够协调不同利益群体、崇尚妥协精神,但过去数十年中,这种妥协精神已越来越难觅踪影。极左和极右力量拉扯两党政治,政治实践不再着力凝聚民心、化解国家面临的挑战,反而更多围绕制造对立、诋毁对手展开。民众最关心的民生和社会问题,难以在这种破坏性政治实践中得到有效解决,美式民主也因此在越来越多民众眼中沦为一场“滑稽表演”。

从对民主运作不满,到质疑体制偏袒富人,再到对国家发展方向失去信心,这些并非孤立情绪,而是美国制度深层矛盾长期累积的结果。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社会对其制度运行中漠视民众福祉和尊严、纵容垄断、热衷冲突、放大党争等问题看得越来越清楚。今天美国人真正失去的,或许首先不是某一种“主义”的信心,而是对自己这套制度能否纠正问题、改善生活、实现公平的信心。这一变化将如何影响美国未来的经济与政治演变,值得持续观察。(作者是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