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父亲蹲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脚边躺着一个瘪掉的蛇皮袋,里头装着他从老家带来的半袋子红薯和两罐子腌萝卜。

看见王建国拎着那个深蓝色新旅行包走过来,老头眯着眼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沿上。

她上周三就搬走了。

王建国手里的旅行包啪嗒掉在地上,包扣弹开,里头没拆标签的换洗内裤和剃须刀撒了一地。

他看了眼手机,周六,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上周三到现在,四天。

他那个董事长头衔值多少钱,手底下管着两百来号人,结果连自己未婚妻搬走了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父亲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王建国亲启,是赵敏的字,她写字喜欢把撇捺拉得特别长,看着很秀气,跟人一样。

王建国没拆,先问爸你啥时候来的。

父亲说来两天了,住门口小旅馆,一晚八十,没敢多住,怕你回来找不到人,就白天来门口等,晚上回去。

八十块,王建国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的,又摸出一张五十的,最后翻出个五毛硬币,也没凑够。

父亲说不用,我还有。

赵敏走之前把冰箱清空了,连冷冻层那三盒她最爱的榴莲雪糕都带走了。

王建国拉开冰箱门,隔层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过期酸奶记得扔。

他掏出手机打赵敏电话,关机。

打她公司座机,前台小姑娘说赵总监上周四办完离职手续了。

王建国这才想起来,半个月前赵敏提过一次想辞职自己开店,他当时在回邮件,随口说了句你爱干嘛干嘛。

他以为是开玩笑,赵敏做采购总监做了六年,年薪四十多万,说辞就辞?

她上月才刚提了辆白色奥迪,首付交了十八万,剩的车贷每月要还八千二。

店面的押金和转让费呢?

她那点积蓄他大概清楚,交完首付剩不下十万。

父亲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塑料袋,裹了三层,打开是两万块钱现金,有零有整,说这是赵敏临走给他的,说让他留着在城里用。

王建国嗓子眼发紧,赵敏每个月给老家打两千,雷打不动,这回直接把现钱塞给老头,什么意思,分家?

他拆了信。

赵敏字写得比往常更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信不长,三页纸,写的是她这三年跟他在一起,从住城中村那间八平米隔断房,到搬进这套月供两万三的精装三居室。

她妈两年前做心脏支架,手术费六万八,她没跟王建国提,自己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利息滚了一千多。

她爸去年腰摔了,住院请护工一天两百二,她也没说。

她说王建国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公司下季度利润要涨多少个百分点,你不知道我请了多少天假去办这些事。

王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手指头有点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他想起三周前他跟赵敏说要去上海出趟差,可能得半个月。

赵敏问都不问,只说了句哦那你多带件外套,上海降温了。

他当时拎了个小登机箱就走了,转头住进了李薇那套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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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是他大学师妹,做自媒体的,有一套六十平的小公寓在城东,他跟她好了有段时间了。

说是红颜知己,其实就是贪图她那说话轻声细语的劲儿,赵敏说话太直,有时候开会回来嗓门大得像跟供应商吵架。

王建国跟李薇待了三周,中途回来拿过一次换洗衣服,赵敏不在家,他也没多想,赵敏加班是常事。

上周二他在李薇那儿刷手机,看到赵敏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上那盆绿萝,配文是根烂了,换盆也没用。

他点了个赞,后来觉得不对劲想评论一句,发现赵敏把那条删了。

他当时正跟李薇吃外卖,麻辣烫,李薇把鱼丸都挑给他,他也没往深处想。

周三他本来要回去的,李薇说头疼不舒服,他又待了一天。

周四李薇说想去三亚拍素材,问他要不要一起,他拒绝了,说该回家了。

李薇也爽快,说行,那你路上慢点。

现在想想,赵敏上周三搬走的时候,他在李薇床上睡到上午十点。

洗衣机响了,李薇光着脚去晾衣服,回头问他吃不吃煎蛋。

父亲在客厅坐着,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王建国问他赵敏搬哪去了,父亲说不知道,是个货拉拉来的小伙子帮搬的,大包小包往车上塞了好几趟,还搬了个穿衣镜,那个镜子赵敏特别喜欢,宜家买的,六百九十九,搬的时候赵敏站在旁边一直在说小心点别磕了边角。

王建国把旅行包拎到卧室,拉开衣柜,赵敏那半边空了,衣架整齐码在抽屉里。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瓶子都没了,包括那瓶她用了半年的小棕瓶精华,一千多一瓶,用的时候每次都滴三滴,一滴都不多。

她的户口本,护照,毕业证,全带走了。

他翻到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有个红色丝绒盒子,是她去年生日他送的钻石项链,没带。

王建国坐在床上,床垫弹了弹。

对面楼上有人在剁馅,咚咚咚,节奏很稳。

楼下有小孩在哭,他妈扯着嗓子喊别哭了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平时他根本听不见,今天格外刺耳,像针扎在耳膜上。

他想给李薇发个消息,打开微信看见李薇半小时前发了条三亚海景房的定位,配文是工作也是度假。

他点了返回,没回。

父亲在外面喊他,问他饿不饿,说带了腌萝卜,切了就能吃。

王建国说爸我不饿,你吃吧。

父亲没吭声,过了会儿厨房传来切菜的声,是把腌萝卜切丝,赵敏以前做这个要放点香油和醋,王建国说太咸,赵敏说你不懂这玩意儿就着粥吃才香。

他给赵敏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接了。

赵敏妈的声音听着跟平常一样,问建国啊吃饭没。

王建国问妈,敏敏在你那儿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赵敏妈说不在啊,她没跟我说去哪了,就说想出去转转。

王建国说你知不知道她辞职了?

赵敏妈说知道,她说想开个花店,我觉得挺好,她从小就喜欢花。

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王建国咽了口唾沫,没再多问,说了句那您注意身体就挂了。

其实他知道赵敏妈肯定知道,但人家不打算告诉他。

他跟赵敏在一起三年,婚都定了,赵敏妈从来没管他要过一分彩礼,只说你们年轻人过好就行。

这回赵敏搬走,她妈一个字没多问,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王建国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三个月前拍的,是他跟赵敏在超市,赵敏蹲在地上挑土豆,回头冲他笑。

他当时随手拍的,赵敏不知道。

照片里赵敏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后脖子那块皮肤很白,有一颗小痣。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把手机扣过去放枕头边。

客厅里父亲把腌萝卜丝端上来了,还热了两个馒头。

王建国咬了口馒头,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卡在嗓子眼里。

父亲说你公司不是挺忙的吗,赶紧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

老头自己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嘎嘣嘎嘣嚼得挺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建国问爸,赵敏走的时候哭没哭。

父亲筷子顿了一下,说没哭,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挺快,像是在赶时间。

顿了顿又说,她把你那双穿了三年后跟磨歪的皮鞋拿出去扔了,说留着占地方。

还有你桌上那堆快递盒子,她全叠好了放门口说让收破烂的拿走。

那都是小事。

但赵敏是个连外卖盒子都要洗干净了攒起来当垃圾袋的人,她觉得扔了可惜。

她能把他的旧皮鞋扔了,那就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父亲吃完饭自己下楼去了,说回旅馆再住一晚,明天坐大巴回去。

王建国问来回车票谁买的,父亲说赵敏买的,去程票和回程票一起买的,回来的票是今天下午五点半的,她算好了日子。

王建国心口那块肉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又松开了。

赵敏走的时候连他爸的返程票都安排好了,就是不安排他了。

他送父亲去公交站,老头拎着那个瘪掉的蛇皮袋,里面装了赵敏临走给他的一兜苹果和两盒牛奶。

等车的时候父亲突然说,建国啊,你小时候我给你买冰棍,五分钱一根,你舔得那个仔细,从头舔到尾,最后一滴都不剩。

后来你长大了,能挣钱了,买一箱子冰棍搁冰箱里,吃一半扔一半。

王建国说爸你说这干啥。

父亲说没啥,就是觉得人这东西,啥时候都不能觉得啥都是该你的。

公交车来了,父亲上去了,找了个靠窗的座,冲他摆摆手。

王建国站原地看车开走,尾气喷了他一脸。

街对面有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出租出售的广告,一套八十平的房子月租四千八。

他算了算这套房子的月供,他一个人还,每月还得往里搭八千。

车贷赵敏自己开走了,跟他不相干,但首付那十八万是他俩一块攒的,赵敏的工资卡流水他见过,每月往共同账户存八千,他存一万二。

现在她说走就走,那些数字干干净净摆在账上,一分没多拿,她的那份也留下了一多半。

他回到楼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赵敏走之前把地拖了,地板缝里都干净。

厨房垃圾桶换了新袋子,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他那件洗了忘了收的蓝衬衫,肩膀那块被太阳晒褪了色。

赵敏以前老说你这衬衫肩宽不合适,穿着像借来的,他不在乎,继续穿。

他把新旅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扔进脏衣篓,拉开床头抽屉,那盒红色丝绒项链拿起来掂了掂。

他送的时候花了八千多,现在折价卖出去估计对半都不到。

赵敏没带,是想让他拿去退了,还是压根就不想要了。

她从前老是嫌他买东西不会挑,送项链挑了个她最不喜欢的玫瑰金,她戴白金好看,跟他说了多少回,他扭头就忘。

王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播了个新闻频道,主持人在念油价又要涨了,每升涨一毛二。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发现水壶里居然是满的,凉的,赵敏走那天烧的,她习惯烧一壶晾着给他喝,这都第四天了水还在。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涩,铝壶的味道。

手机亮了,是公司副总发来的,问他周一那个客户方案定没定。

王建国按了语音,说定好了,我发你邮箱。

发完消息他顺手点开赵敏的朋友圈,已经是一条横线了,不是屏蔽,是彻底清空了。

她把所有东西都抹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他想起上月初俩人还去看了场电影,赵敏挑的,文艺片,王建国看了一半睡着了,散场的时候赵敏没叫他,他醒了之后发现电影放完了,赵敏一个人在座位上坐着,把最后一行字幕看完才站起来。

出了影院赵敏说你睡得挺香,王建国说太困了最近公司事多。

赵敏没再说什么,去便利店买了俩关东煮,递给他一个,自己吃一个,俩人站在路边吃完,打车回家。

那个晚上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一个从不吵架的夜里,赵敏把最后一颗鱼丸吃完,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在上车前拍了拍他肩膀上有根头发。

王建国现在浑身发凉地想,赵敏那时候兴许就已经做了决定。

他把项链盒子塞回抽屉,把赵敏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最后写了一句,王建国,我不恨你,我就是觉得咱俩搭伙过了三年,你连我喜欢吃脆桃还是软桃都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赵敏每次买桃子回来,他都随便拿一个就啃,从来没问过她爱吃哪种。

三年一千多天,她每天给他做早饭,煎蛋是单面还是双面他知道,因为他说过一次喜欢单面,之后赵敏再也没做过双面的。

但她爱吃脆桃还是软桃,他不知道。

窗户外头天黑透了,对面楼里的灯一户一户亮起来,做饭的香味顺着通风口飘进来,炒蒜苗,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站起来把客厅那盆绿萝端到窗台上,赵敏走之前在朋友圈发的那句根烂了换盆也没用,他现在才算看懂。

她说的不是花,是她自己。

王建国把手机里赵敏的备注从“媳妇”改成了全名,看了会儿又改回去了。

他也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公司周一的方案还没最终确认,季度报表要出,李薇还在三亚给他发了条海边的语音,说海浪声好好听,他点开听了三秒就关掉了。

他去厨房把赵敏烧的那壶水倒了,重新接了一壶,放在灶上烧。

燃气灶打火的时候哒哒哒响了几声才着,火苗是蓝色的,舔着壶底。

水烧开还得几分钟,他靠在灶台边上等着,旁边墙上还贴着赵敏写的购物清单,字迹秀气,牛奶一箱,鸡蛋两板,抽纸一提。

最下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别忘了买牙膏,你上次又挤得只剩个皮儿了。

王建国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捏在手心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弯腰又捡出来了,铺平了放回冰箱门上,拿磁贴压住。

那壶水烧开了,呜呜地响。

他没关火,也没倒水,就那么听着水在壶里翻滚,咕嘟咕嘟顶壶盖。

他跟赵敏的头像还是情侣的,一张背影照,俩人站在海边,他搂着她的腰。

点进去看大图,能看到赵敏头发被海风吹起来,糊了他半张脸。

她搬走了,把他的生活拆得七零八落,连句重话都没留。

她以前说过一句,建国你这个人,啥时候能自己想起来给花浇回水,咱俩这日子才叫过明白了。

他当时正看手机,耳朵是堵的,没接这话。

三天后王建国在公司开会,底下坐着七八个部门经理,他在讲台上放PPT,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一条转账提醒,赵敏往共同账户里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了三个字:房贷钱。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喉咙里那口气没上来。

底下人等着他往下翻页,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空调风口的嘶嘶声。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接着讲。

散会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面飘了点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慢慢往下淌。

他给赵敏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在哪。

消息发出去前面转了个圈,发送成功,但没回。

他等了半个钟头,又发了一条,钱不用你转了,我这边能行。

一直到下班,赵敏都没回。

王建国关了电脑往电梯走,手机在裤兜里死了一样安静。

他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镜面里照出他自己的脸,胡茬三天没刮,眼袋像挂了俩水袋。

他突然想起来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三天没浇水了。

他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给绿萝浇水,端着水杯往盆里倒,发现土是湿的。

花盆底下的托盘里还有半指深的水,有人浇过了。

他愣了两秒,转身往客厅跑,屋里什么都没变,鞋柜上赵敏那双棉拖鞋少了一只。

他走到卧室门口,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梳妆台上那盆干枯了快俩月的栀子花旁边多了个白色小花瓶,里面插着两支白色康乃馨,下面压了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今天的,价格十三块八,付款方式微信,尾号跟赵敏的手机号后四位一样。

她回来过,浇了花,换了新花,拿走了一只拖鞋。

没等他。

王建国拿起那两支康乃馨看了看,花瓣上还有水珠。

他把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味儿。

赵敏以前说过康乃馨便宜,插水里能活半个月,比玫瑰实惠,她买花从来不买玫瑰。

他把花插回瓶子里,把那只剩下一只的棉拖鞋放回鞋柜,整整齐齐摆好。

他坐在沙发上给赵敏发了条消息,这次打了很长一段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花我看见了。

手机屏幕亮了,赵敏回了一条:那盆绿萝三天浇一次,别泡根。

就这一句。

王建国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搁茶几上,拿起电视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在播明天气温又要降了,最低零下二度,他起身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上了,顺手摸了一下绿萝的叶子,软塌塌的,可能水还是浇多了。

他在沙发上坐到半夜,电视演了什么一概没看进去。

手机安安静静搁在那,再也没亮过。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水,眼角那块有点红,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什么也没想,回屋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楼下有辆出租车停下又开走的声音,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安静下来。

天花板被对面楼的灯光映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慢慢挪动位置,直到窗外的路灯熄了,光斑也消失不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剩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那盆绿萝三天浇一次别泡根。

三天浇一次,他记住了,但这日子往后怎么过,没人告诉他。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了,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还顺带着帮你把阳台窗户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