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桌上的菜凉了三回,张建国坐在老旧的木桌旁,目光落在门口。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没有一通来电。
他起身把菜又热了一遍,重新坐下,桌上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他始终没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那人从门口经过,又安静了。
深夜十一点,门被轻轻敲响。
他拉开门,马文静站在走廊灯下,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份揉皱的体检报告。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建国看着她,退后半步让她进了门,然后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玻璃望向黑暗的街道。
他不知道,这个夜晚还有三辆车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他的老屋驶来。
01
除夕夜,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
张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正演到热闹处。
茶几上放着一碗饺子,十二个,猪肉大葱馅的。
他吃了五个,剩下的搁在那里,慢慢凉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第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接通了。
“爸!”那头传来李雨薇的声音,周围嘈杂,“我在外面呢,烟花声音太大,听不太清。新年快乐啊爸!我这边挺好的,改天再打给你!”
没等他说话,那头挂了。
张建国举着手机愣了愣,又拨了宋志强的号码。
响了五声,没人接。
他挂了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发了一条短信:“志强,过年好。”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拨周天磊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最后他拨了马文静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马文静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在值夜班呢。新年快乐,您吃饺子了吗?”
“吃了。”张建国说,“你忙吧,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
他关了电视,起身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本旧的存折。
存折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忽然,他停住了。
三个月前,有一笔一万块钱的取款记录。
两个月前,又有两笔,一笔八千,一笔五千。
上个月,七千。
他从未取过款。
张建国拿着存折,在灯下看了很久。他算了算,加起来三万。那是他用来说给孩子们“急用”的钱。
大年初三,银行刚开门,他就去了。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告诉他,取款人是位中年女性,拿着他的身份证和密码,每次取款都在同一天,下午三点前后。
他听了,道了谢,走出银行。
站路边的风里,他想了很久,最后他没有回家,坐上公交车,去了市医院。
他在住院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看见马文静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摞病历。
她瘦了一圈,眼圈发青,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马文静看到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爸?您怎么来了?”
张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脸,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存折。
他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问了一句:“文静,这半年,你从我这取了三万块钱?”走廊里人来人往。
马文静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张建国也沉默着,等着她开口。
走廊那头有人喊她的名字,马文静像是被惊醒,低声说了句:“爸,晚点我跟您解释。”然后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有些乱。
张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把存折收回口袋里。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发火,只默默转身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他靠着车窗,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马文静刚才那副模样。
她太瘦了,眼眶是凹陷的。
那种瘦法不是工作忙出来的,是心里有事压出来的。
他了解这个孩子,她能吃苦,但她不擅长撒谎。
晚上,他坐在客厅里,又把那本存折拿出来翻了一遍。
三百块钱,两千块钱,五千块钱。
每个月,马文静都从他那取走一笔钱,而她的工资水平负担不起这样的大额开支。
她到底在干什么?
02
张建国没有继续追问马文静。他换了条路,自己去了医院做了一次全身检查。
他托了老同事的儿子小赵,在市医院影像科工作,给安排了一个加急的血管检查。
核磁共振、颈动脉彩超、血常规,查了一整天。
报告出来那天,他坐在影像科的办公室里,小赵指着片子上的图像,说得比较委婉:“张老师,颈动脉这里有个小斑块,问题不大,但得注意。”
张建国问:“严重吗?”
小赵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前看是早期改变,按时吃点药能控制。但您这个年纪,血管问题是常态,不能掉以轻心,最好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张建国点了点头,把报告折好,放进衬衣内兜里。
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又想到了马文静。
她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对着生老病死,身上的担子能轻吗?
他站起来,去了另一层楼的档案室。
那里有个老同事的爱人,几十年交情了,姓刘。
他请老刘帮他重新打印了一份“体检报告”,把颈动脉斑块写成重度狭窄,加了一句“建议尽快介入治疗,需家属签字”。
老刘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摆摆手说:“小辈们不听话,我吓吓他们。费心了。”老刘信了,照做了。
张建国揣着那份假报告回家,把它放在床头柜最上层。
过了几天,他翻出通讯录,把四个孩子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挨个给他们打电话。
先打给李雨薇。
“雨薇啊,下个月我过生日,你有空回来吗?我订了一桌子菜。”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雨薇的声音带着笑意:“爸,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收尾,我尽量安排时间,到时候提前跟您说。”
张建国说:“好,我等你。”
第二个,宋志强。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语气很平淡:“爸,我最近单位事儿多,到时候看情况吧。”张建国顿了顿,说:“志强,我快七十了。就想吃顿团圆饭。”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宋志强的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第三个,周天磊。
响了四声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在街上。
周天磊说:“爸,我这边融资的事儿正到关键时候,实在走不开。等我忙完了这阵子,专门回去看您。”张建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嘴上说着“没事,你忙”,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一个,马文静。
马文静接了电话,语气有点犹豫:“爸,我……我尽力。那天我看看能不能换班。”张建国说:“行,你安排,别强来。”挂了电话,他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烧水。
他泡了一壶茶,坐在餐桌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四张毕业照,看了很久。
四个孩子,都是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拍的。
那是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说,等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好好孝敬他。
张建国不知道的是,这四个孩子挂了电话之后,各自沉默了很久。
李雨薇坐在上海一间出租屋的阳台上,面前堆着一摞法院传票。
她公司破产半年了,房子车子全抵了债,现在是借住在朋友家。
那个“项目收尾”是她编的,实际上她连回程的车票都要盘算半天。
宋志强坐在空荡荡的单位宿舍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他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五年前。
他的婚姻早散了,孩子跟了前妻,母亲去年去世,他没告诉张建国。
他怕被那位老人看到他现在的落魄。
周天磊蹲在北京一处工地的水泥台阶上,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半。
他创业三次,三次都赔了,现在欠着十多万外债,连吃住都在朋友那蹭。
他跟张建国说的“融资”,是他又一次投出去的商业计划书,大概率又是石沉大海。
马文静坐在医院值班室里,面前摊着张建国的真实体检报告。
她看着那行“颈动脉斑块形成”,按了按太阳穴,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打电话问了上海的专家,专家说这个情况不算太严重,但要做进一步检查,最好有人陪护。
她想了想自己的处境,老公起诉离婚、房子要分、财产要清,一团乱麻。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去顾别人?
03
张建国开始提前置办东西。
他托人从乡下买了一坛黄酒,又去菜市场订了菜。
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白灼虾、红烧老鹅,每样都订了双份。
摊主问:“您家来多少人吃饭?”他笑着说:“四个孩子,都要回来。”他按着老习惯,仔细算了一笔账:四张高铁票,大概要两千多,往返就是近五千。
四个孩子的住宿,家里有两间空房,打地铺也能住下,不用花钱。
再加上菜钱和酒钱,两千差不多,办下来七千块钱够用。
他手里有六万块的积蓄,给孩子们留着。
他盘算了几夜,最终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局,把四张请柬寄了出去。
请柬是他自己写的,红纸,毛笔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在每个信封里塞了二百块钱,写了张纸条:回来就是最大的事,别带东西,路上买点吃的。
邮局的小姑娘帮他贴邮票,看着他写的字,笑着说:“大爷,您这字写得真好。”他笑了笑:“教了一辈子语文,就这点本事了。”
寄出去之后,他天天查物流。
三天后,马文静的那封显示签收。
宋志强的那封也签收了。
另外两封,被退了回来:地址变更,收件人迁移。
张建国看着那两个退回的信封,站邮局的窗口前,半天没动地方。
然后他去了医院。他找到马文静,把请柬放在她桌上。马文静正在写病历,抬头看到那封红彤彤的请柬,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张建国说:“文静,这是我跟前写的。你帮我盯着,让他们三个务必到。”马文静看着那封请柬,良久,接了过去。
她说:“爸,我可能……值班排不开。”张建国说:“没事,我等你。多晚都等。”
他转身走了。
马文静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请柬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她掏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三个人名,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摁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三个人说“你们必须回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聚在一起过了。
张建国走到医院大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到马文静站在窗口,也在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动。
最终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人流里。
04
晚上,王大成来了。
张建国的远房侄子,四十出头,没有正经工作,隔三差五来“串门”,每次都是借钱。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张建国的橘子,嘴里说着话:“叔,听说你过生日,要给那几个干儿女办席?”张建国坐在桌边,翻着报纸,没有抬头。
王大成自顾自往下说:“我替你打听过了。李雨薇上海那个公司,早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宋志强跟他媳妇也离了,他娘去年也没了,他一个人低着脑袋过日子。周天磊在北京欠了不少钱,听说连房租都付不起。”张建国翻报纸的手停住了,但他没有接话。
王大成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叔,你那几个干儿女,不是忙,是躲着你呢。混得好的才有脸回来,混不好的,回来干嘛?管你借钱?露怯?让人看了笑话?”他把橘子皮扔在桌上,“你得想开点。亲生的都靠不住,何况干的?也就是你拿他们当自己的孩子养。”
张建国合上报纸,放在桌上,声音平静:“你说完了?”王大成耸耸肩:“就这回事。”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百块钱,放在桌上:“以后没什么事,少来。”王大成看着那张一百块,没有拿。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国,嘴里嘟囔了一句:“行,我是瞎操心。”然后走进夜色里。
门关上。
张建国在桌边坐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四张毕业照,每个孩子的学位照都装在一个旧相框里。
那是他特意找木匠定做的,花了不少钱。
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玻璃,擦得很慢。
然后他又摸出手机,翻到微信,找到四个人的对话框,挨个翻开。
最后一条消息,他给别人发的都是“注意身体”,而别人给他发的,都是“好的爸”
“知道了爸”
“工作忙”。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没有开灯,就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喝了一口凉白开。
“还来得及。”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把那杯水喝完,转身回屋,从床头柜最深处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装着四张存单,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每一张都是他一笔一笔存进去的。
他把铁盒的盖子盖好,放回原处,然后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纹,他没数清有几条就睡着了。
05
生日那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烧水,洗脸,刮胡子。
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衬衫,外面套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从早晨八点开始,他先去了菜市场。
鲈鱼、排骨、老鹅、虾,提了两大兜,又顺路买了葱姜蒜和调料。
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待在厨房里。
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糖醋排骨炸得恰到好处,清蒸鲈鱼出锅前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
六道菜,摆满一张圆桌。
他把椅子摆好,碗筷摆好,又开了一瓶好酒,瓶盖拧开又合上。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手机,给四个孩子挨个打了个电话。
李雨薇的电话响了很久,最后一个电话被挂断了。
随后一条微信发过来:爸,航班延误了,改到晚上,可能赶不上饭点。
他回了一条:注意安全,慢慢来。
宋志强没有接。
他等了十分钟,又打了一次,那边传来了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周天磊直接把电话摁了,再打,已经关机。
他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六道菜端回锅里,重新盖上盖子保温。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变成昏黄。
下午四点,他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下午五点,他看了看门口,还没有人。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
他起身把菜从锅里端出来,重新摆了盘,然后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鞋柜。
那上面放着三双拖鞋,一双是他自己的,另两双是新的,女式的给李雨薇和马文静,男式的给宋志强和周天磊。
他特意买了一套新的放在鞋柜里。
七点,楼道里有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拉开。
门外站着邻居苏秀梅,手里端着一个砂锅,冒着热气。
她看到张建国一副紧张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今天你生日吧?我炖了你爱喝的萝卜排骨汤,给你送一碗。”张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砂锅,目光又掠过她身后空荡荡的楼道。
他说:“谢谢,你进来坐。”苏秀梅端着汤进门,看到他那一桌子的菜,又看到那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什么也没说,把砂锅放在桌上。
张建国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坐下。
苏秀梅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秀梅轻声问:“孩子们都没回来?”张建国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又落到自己的手机上,最后落到那桌菜上。
他说:“会回来的,可能路上堵车。”
苏秀梅没有接话。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要回去照顾孙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端坐在桌边的姿势没有变,背挺得笔直,像还在讲台上站着。
她轻轻带上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马文静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张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是马文静。
接通,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他说:“文静,你在哪儿?”马文静的声音有些哑:“爸,我在楼下。”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楼下路灯下,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他这扇窗户。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拉开单元门,马文静站在冷风里,眼眶发红,手里攥着一份折得皱皱巴巴的报告。
她说:“爸,对不起。”
06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张建国把她让进门,关上门,走向厨房,重新打开火,热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先喝口汤。”
马文静没有动。
她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碗热汤,眼泪落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爸,那存折上的钱,是我取的。我没有跟你说,是怕你担心。”
张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打断她。
马文静深吸一口气:“半年前,你体检,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在场。医生说你颈动脉有斑块,需要进一步检查。我想帮你约个专家,又怕你知道了不肯去,就自己把钱取出来,先付了检查的定金。”
张建国听着,点了点头。
马文静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皱皱巴巴的报告,摊开放在桌上:“报告我拿回来了。爸,医生说的是,血管有狭窄,建议复查,必要时介入治疗。但有的事我瞒了你——”她顿了一下,“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我跟我丈夫在打离婚官司。他找了律师,说我在转移财产,查我的账。我怕取的那三万块钱说不清楚,就没有告诉你。我怕你担心我,更怕你自责。”
她说完,垂着头。
张建国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好几根了,才三十几岁的人,已经白了一片。
他站起来,端了一碗面过来,是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把碗放她面前:“吃吧。”
马文静看着那碗面,接过去,挑起一筷子,没吃,喉头哽得发疼。张建国转身回到座位上,没有逼她说话。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框沙沙响。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快而急。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像平时的力道。
张建国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宋志强,风尘仆仆,头发被吹得凌乱,大衣领子竖着,脸被冻得发红。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到张建国,叫了一声“爸”,就没再说话。
马文静端着面走出来,看到宋志强,怔住了。宋志强也看到她,愣了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别过了目光。张建国让开路:“进来吧。”
宋志强换了鞋,在张建国面前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地上,低声说:“爸,我母亲去年走了。我没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自己也没缓过来。”他顿了顿,“这几年,我活得不像个人样,没脸来见您。”
张建国听着,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串,一前一后。
李雨薇和周天磊几乎同时出现在单元门口。
李雨薇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脸上没化妆,眼底有淡淡青痕。
周天磊跟在她身后,穿着件起球的毛衣,手里夹着个旧文件袋。
他们走到门口,看到屋内坐着的马文静和宋志强,也愣住了。
四个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马文静先开口:“先让爸进来吧。外头冷。”
四个人挨个进门,换了鞋,坐了半个屋子。
李雨薇没有坐,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张建国,嘴唇抖了抖,说:“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07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张建国在桌边坐下来了。
他把那六个菜又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来,然后拿出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四个孩子各倒了一杯。
他没有先举杯,而是把酒瓶放回桌上,开口说话:“你们能来,我就高兴了。这菜是给你们准备的,凉了热热再吃,味道反正是不如当初了。”
李雨薇低头,声音很轻:“爸,公司去年破产了,房子抵了债,我搬了三次家。之前给你打电话说项目忙,是骗你的,其实我已经半年没有正经工作了。”她捏着酒杯,“我怕你知道了难受。想着等你生日的时候,找个好点的时机告诉你。后来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脆什么都没说。”
张建国点点头,看向宋志强。
宋志强看着杯里的酒,声音沉:“我离了。孩子跟她了,我母亲去年走的,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但我那几年活得没脸见人。我怕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替你丢人。”他把那杯酒,一口喝了。
周天磊没有喝酒。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爸,我在北京欠了钱。三个项目,全赔了。我住朋友家,吃泡面,连手机话费都是借的。这次回来,我是真……真没钱买票。”
他话音落下去,屋里又安静了。宋志强拧起眉毛:“那你怎来的?”
“坐的火车,站票,十几个小时。”周天磊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爸,你写的那些信,我都收到了。我是真没脸回,怕你问我在北京混得怎么样。我怕吹不出那个牛来。”
张建国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看着他们四个,李雨薇垮着肩,宋志强低着头,周天磊眼睛红了一圈,马文静坐在角落里,握着那只空碗。
他慢慢开口:“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以为教的是字,后来一想,其实教的都是做人。但你们几个,没有一个做坏事。你们做的都是正经事,只不过,有不顺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把手按在那个铁盒的盖子上,看着四个孩子。
“这里面有四张存单,是我这些年攒的,六万块钱,你们四个一人一万五。本是我打算身后留给你们的。今天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这个家,不是给我养老用的,是给你们避风用的。混得好的时候,回来吃顿饭,我高兴。混得不好的时候,回来哭一场,我也接着。”
他把铁盒打开,四张存单整整齐齐码着。
李雨薇看着那四张存单,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没去拿,而是伸手按住了张建国的手背。
“爸,”她哑着嗓子说,“我们四个商量好了,这张桌上,没有拿到钱的人。以后每年,不管多忙,轮流回来一个人陪您。您给我三年时间,我把债还完,就把您接过去住。”宋志强抬起头:“我负责法务上的事。往后你们的合同、协议、债务纠纷,我帮你们看,一分钱不赚。”
周天磊咬牙笑道:“那我负责做饭。我现在做饭手艺好得很,能省就省。”马文静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吹了一会儿冷风。
回来时,她的表情平静了一些,对张建国说:“爸,您的血管检查,我约了专家。下周三,我请假陪您去。这是正事,您不能推。”
张建国看着她,没有拒绝。
他端起那杯酒,举到四个人面前:“行,那这个生日,咱们补过。今天是饺子,明年这道菜换你们做。都尝尝我的手艺。凉了,但还没馊。”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四个人看着他的动作,都跟着动了筷子。
那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已经说不上好味道的菜,你一口我一口,竟然吃了个干净。
08
吃完饭,四个人抢着收拾桌子,张建国没拦。
他坐在窗边,看着他们挤在水槽前,洗碗的洗碗,擦桌子的擦桌子。
窗外的夜色已经变得深黑,楼道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和狗叫,人间烟火气。
收拾完,张建国说:“今晚都住这,床单被罩是新的。”李雨薇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张建国的脾气,如果她们走了,他又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到深夜。
房间分配了一下。
李雨薇和马文静睡东屋,宋志强和周天磊打地铺。
张建国把自己那床新棉被抱出来递给宋志强:“你们俩盖这床,我屋里那床旧的也够。”宋志强接过被子,轻轻说了一声:“爸,早点睡。”
夜一点点静了下来。
张建国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在转着白天的事。
他起先以为,是自己设的局把他们几个逼回了家。
但晚上坐在那桌菜前,看着四个人各自的低落神情和二十分钟的沉默,他忽然明白,所谓的“考验”,其实很多余。
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各自的情形,他教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的脾性,他一眼就能看穿,比他们的医生、他们的老板看得还清楚。
他设这个局的目的,说来也简单。
他心里早就替他们找好了很多理由,可他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们把这些话亲口说出来。
他们不亲口说出口,就永远不会真正撕开那层隔膜。
凌晨三点,他口渴,起来倒水。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茶和四只杯子,杯底都剩着一点茶渣。
那是孩子们聊天时留下的,他们在他回屋之后,又坐了一会儿,说什么他听不太清。
但他知道,一定是些他听了会心疼的话。
他端起自己那只杯子,在手里焐了焐,没有喝,又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一早,他六点钟就醒了,去厨房熬了一锅大米粥,蒸了一笼包子,又准备了四个水煮蛋。
四个人陆陆续续起来,围坐在桌边,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早饭。
饭后,马文静说要回医院一趟,下午去给他约专家号。
宋志强说他得赶回省城,单位那边请假只批了一天。
李雨薇说她也得回去,处理一下最后的手续。
周天磊默默收碗,不吭声。
张建国把四个人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各自走远。
宋志强先走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国朝他摆了摆手。
李雨薇走的时候,抱了他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周天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准备去赶公交,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站在张建国面前,垂着头,低声问:“爸,您那个铁盒里,真放了四张存单?”张建国点头。
周天磊用力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爸,我以后一定还您。”
张建国拍拍他肩膀:“不用还,你好好吃饭。”
09
马文静下午打了电话来,约好了下周三的专家门诊。
张建国拿着手机,在那张日历上做了个记号。
他站在窗边,看着墙上的毕业照和四个孩子的脸,忽然有些庆幸那一桌冷掉的菜。
要是没有那一桌菜,他们几个恐怕还要各自闷着头,不知道撑到哪一天。
那座窄窄的旧房子,头一次让他觉得,还挺热闹。
周三那天,马文静请了一天假,陪着张建国坐车去了市一院。
专家诊室在三楼,门口排着长队。
马文静给他找了个位置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病历袋。
张建国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轻声说:“文静,你也坐。”
“我不累,爸。”她说着,目光仍盯着诊室门口的方向。
专家叫号,他们进去。
老专家戴着老花镜,看了片子,又翻了几页病历,然后打量着张建国:“退休教师?”
“是,教了一辈子语文。”
“身体底子还行,这个斑块不大,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没什么大问题。”他顿了顿,“至于别的嘛,你老了以后可能会有点手抖,记性下降,这都是正常的。别太担心。”张建国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大夫。”
从诊室出来,马文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破,把病历袋接过去,走在前面。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挺好,照在门前的花坛上。
马文静追上来,喊了一声:“爸。”张建国停住脚步,回头。
马文静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说:“爸,以后每年,我至少回去看您两次。不让您一个人过年,也不让您一个人等我们回来。”张建国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口发热。
他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句:“尽力就好,工作要紧。”马文静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台,她又开了口:“爸,其实有件事我很好奇——你怎么想到要伪造报告来试我们的?你那份假报告,是从哪里弄来的?你找的是谁?你用那种办法,万一我们真的没回来呢?”张建国没有回答她。
他望着车来的方向,站台上人来人往,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来,就当我没有认过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公交车到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迈步上了车。
马文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远去,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她不知道,张建国那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如果你们真的已经彻底忘了这个家,那我这把年纪了,也就不再勉强了,那个铁盒里的存单,就让它烂在盒子里拿去做医疗费。”她更不知道的是,张建国那晚在等他们的时候,已经拜托苏秀梅,如果他生日那天,一个人都没来,就帮他处理身后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只说了一句:“如果一个人都没来,那老屋和存单,就都捐给学校吧。”
公交车开远了。马文静站在路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着,越想越不是滋味。
10
一个月后,张建国收到了四张汇款单。
李雨薇汇了两千,宋志强汇了一千八,周天磊汇了一千,马文静则直接把现金包在红包里送到了他手上,说是一个月的加班补贴,让他先拿着买菜用。
他望着那四张汇款单,既没有去兑,也没有退回去,只把它们压在客厅的玻璃垫下面。
周末,他主动给孩子们建了一个群,起名叫“老张家饭桌”。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以后这个群,谁有空就回来吃饭。不用提前说,随时来,菜不够我再去买。”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四个人先后回了各自的表情包,李雨薇发了一个吃饭的,马文静发了一朵花,周天磊发了一个抱拳,宋志强说了一句:“下个月十五,我回来。”张建国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煮面的水开了,冒起白汽,他看着那团白汽,慢慢翻动锅里的面条。
这些年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日子过得像老钟摆,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到头来,他等到的不是一碗安安稳稳的生日面,而是一桌重新热过的菜和四个愿意对他说真话的孩子。
那桌凉了的菜,后来被他们一块一块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
他以前总觉得教学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是件天大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教他们回家吃饭,也是一件天大的事。
他端着自己那碗面,坐在桌边,夹起一口,慢慢嚼,慢慢咽。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张旧木桌上,亮堂堂的。
老张家饭桌群弹出新的消息。
周天磊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北京一间见着了阳光的出租屋里,手里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配文:“爸,今天我自己做饭了。下次回去,我带道菜。”
张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放下筷子,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端起面碗,喝了口热汤,把碗放水池里,去阳台晒太阳去了。
还有“来得及”三个字,他没说出口,就揣在兜里,贴着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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