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一兜喜糖往茶几上一放,说是舅舅家表弟结婚,只办两桌,不请外人。

我捏着糖纸上那对新人的名字,半天没吭声。

前年借给舅舅的6万块,到现在还了不到1万。

半夜十二点半,手机响了。

舅舅在电话那头嗓子都劈了:“你弟的婚庆跑了!你快来,把8万尾款结一下!”我站在黑暗里,攥着手机,窗户被风刮得嗡嗡响。

表弟结婚没人请我,这钱怎么就落到了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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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下午,我正在家里算账。

新房首付差8万,中介说再凑不齐,下个月优惠就没了。我一遍一遍数存折上的数字,数来数去,还是那个数。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红红的东西。

“你舅家送的喜糖。”她往茶几上一搁,“英华要结婚了,下周六,就在家办两桌,亲戚们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办两桌?不请别人?”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捏了一块糖剥开:“你舅说了,不大操大办,现在时兴简办。”

我看着那兜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红纸包着,印着金色喜字,上面写着“邓英华郭依诺百年好合”。糖挺多,花花绿绿塞了大半兜。

“请谁了?”我问。

“就你舅家几个近亲。”我妈说,“你舅说小范围坐坐,不用随礼。”

我低头翻着记账本,没接话。

那上面记着一笔账:前年舅舅说生意周转不开,借了6万,到现在还了不到1万。每次催,他都说快了快了,说了两年。

欣瑶,你听见我说了没?”我妈抬高了点声。

“听见了。”我把记账本合上,“没请我就没请我吧,正好省了份子钱。”

我妈动了动嘴,没再说什么。她这辈子就这样,心里向着娘家,嘴上又说不过人。我习惯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又说起了婚礼的事。

说她给舅舅家帮忙包了160个喜饺,说郭家闺女长的水灵,说舅妈周菱买了四床新被子当嫁妆。

她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我光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我爸去世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

这些年舅舅家有事,从来都是我妈冲在前头,去帮忙、去宽慰、去掏钱。

可我姥爷走得早,姥姥走的时候,舅舅哭得最伤心。

我妈说,那是她亲弟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我放下筷子:“妈,你明天去舅舅家吗?”

“去啊,帮着收拾收拾。”

“那我给英华买套新衣服吧。”我说,“就算不请我,也是我表弟。”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她没说话,又低下去吃饭了。

夜里八点多,我正在看电视,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邓英华。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袋子。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英华?”我愣了,“你怎么来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喜糖,多拿了一兜。”

我接过袋子,确实是刚才那种红纸包的喜糖。但明显沉了很多。

“结婚的事,我听说了。”我说,“恭喜你。”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姐,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还是想让你来送我。”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口发酸:“你爸不是说就办两桌吗?”

他没接话,低头搓了搓手:“反正,你到时候来吧。”他把那袋糖又往我怀里推了推,“姐,你收好。”

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关上门,把那袋糖放在茶几上。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妈凑过来看了看:“英华专门来送糖的?”

“嗯。”我拆开袋子,“他说想让我去送他。”

我妈叹了口气:“你舅那个人,一辈子就这么个毛病。嘴上要面子,心里其实明白着呢。”

我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的手机上。我伸手拿过手机,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我拆开表弟送来的那袋糖,准备抓一把放包里。袋子倒出来的时候,一个东西跟着掉在了地上。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表弟的字迹,写得潦草:“姐,店里资金有点紧,婚礼后马上还你。”

我拿着纸条,看了三遍。上面说的“还你”,指的是什么?我第一反应是那6万的旧账。可英华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

我捏着纸条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问我在干什么。我下意识地把纸条攥进手心:“没事,我看看糖有什么口味。”

转身回屋,我把纸条夹进记账本里,心里翻来覆去琢磨。

02

上午十点多,我拨了舅妈周菱的电话。

她接得倒快:“欣瑶啊,咋了?”

“舅妈,英华婚礼准备得咋样了?”我试探着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都准备好了,你就安心来吃席就行。”周菱说着,顿了一下,“你舅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说办两桌就行。我本来寻思多请几桌,他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婚庆公司找好了?”

“找好了,你舅找的,说是熟人介绍的,比市场价便宜一半。我看那小伙子挺精神的,也靠谱。”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了一下。“比市场价便宜一半”,舅舅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仗义的熟人了?

“哪家婚庆公司?”我问。

“叫什么来着……”周菱想了想,“好像叫幸福起点,在城南那边。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随口问问。”我说,“舅妈你忙吧,回头我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愣。办公室里人不多,键盘声噼里啪啦的,空调吹得人手脚冰凉。我翻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幸福起点婚庆”。

网页加载出来,地址确实在城南。我又查了一下评价,看到几条评论:“老板服务态度不错”

“价格实惠”。最底下有一条,是半年多前留的:“和老板沈某有经济纠纷,联系不上人。”

沈某。我心里动了一下。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车开到城南,照着地址找到了那家婚庆公司。

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玻璃门上贴着红喜字。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在打电话。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问:“姐,您是来咨询婚礼的?”

“我看看。”我随口应着。

他旁边桌上一摞文件夹,最上面一本摊开,露出半张报价单。

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婚庆总价8万,预付款3万”。

我没来得及细看,他察觉到了,合上文件夹。

姐,您弟弟结婚的事?”他问我。

“你先忙吧。”我笑了一下,“我就是路过看看。”

他目送我出门,没再追问。我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那家店的门头。“幸福起点婚庆”的牌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总价8万,好巧。

我给表弟打了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姐。”

“英华,你店里今天怎么没开门?”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今天有点事,在外面跑。”

“婚礼的事都准备妥了?”

“挺好的。”他说,“姐你就别操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没有再追问,挂了电话。站在十字路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攥着手机,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了。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纸条又翻出来看。

字迹确实是他写的,连笔,写字习惯像。

纸条边缘有一点脏,像是揉过又展开的。

我把它放回记账本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夹进自己常带的钱包里。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屋,喊了一句:“欣瑶,周五早上你跟我一起去你舅家帮忙吧。”

“行。”我说。

窗外又起风了,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婚事偏偏赶在周末,但愿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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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早上,我跟我妈到舅舅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周菱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舅舅站在院子中央,拿着手机打电话,嗓门大得隔了几丈远都听得见。

“对!对!明天一早到位,别误了事!”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很快堆上笑脸:“欣瑶来了!快歇着,别动手,饭马上好。”

“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我说。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他摆摆手,转身又去打电话了。

我在院里的凳子上坐下。

院子里拉了彩带,挂了几串红灯笼,看着挺喜庆。

可仔细一看,灯笼是旧的,边缘已经褪了色。

舅舅家这两年什么光景,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会儿,舅舅电话打完了,过来蹲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橘子。

“欣瑶啊,舅跟你说个事。”他搓了搓手,“英华结婚,舅没请你,不是跟你见外。主要是吧,你表弟丈母娘那边人多,再加上咱家亲戚,两桌都坐不下。你看看,你能不能……”

“没事,舅。”我说,“我明天在店里帮忙,就不来了。”

“那不行。”舅舅急了,“明天你必须来,你妈都来了你不来算啥?”

“你不是说不请我吗?”

他愣了一下,干咳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个……算了,你明天来吧,舅给你留个位置。”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正说着,一个男的从院门口走进来。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墨色西装,手里夹着个包。

舅舅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起身迎过去:“沈老板来了!

那人跟舅舅握了握手,声音不大:“邓老板,尾款的事,你看明天……”

“明天一定到位。”舅舅拍着胸脯,“你放心,我还能差了你的钱?”

那人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沈老板,婚庆公司的沈老板。

我翻出手机,点开相册。

那天在婚庆公司拍的照片,第一张就是报价单。

上面的签名是“沈宏博”。

我又查了一遍搜索记录,幸福起点婚庆的法人代表,叫沈宏博。跟那家小额借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同一个名字。

周菱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舅舅坐在院子对面的矮凳上,用袖口擦着额头的汗。天不热,他的手在抖。

午饭吃到一半,舅舅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立刻变了,起身走到门外去接。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下午我借口单位有事,提前走了。

回城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又翻出那张报价单的照片,对着阳光看了很久。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模糊得看不太清,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此单已结清,后期加项另算。

已结清?既然已结清,舅舅为什么还要跟沈老板谈尾款?

我拨了表弟的电话,还是通的。他像是在一个嘈杂的地方,背景里有风呼啸的声音。

“英华,你那3万块钱,是不是已经付给婚庆公司了?”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姐。”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你先告诉我,那3万到底给了没有?”

沉默。然后他说:“我给了我爸3万,让他去付定金。他说他付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英华。”我说,“你爸明天是不是要付一笔5万的尾款?”

他长吸了一口气:“姐,那笔钱我已经给他了,也是3万,我存了大半年。”

“那8万哪来的?”我脱口而出。

他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也想知道。”风很大,电话里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吹散。

04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

十一点半,我妈已经躺下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于,电话来了。

是舅妈周菱。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欣瑶……你快来!婚庆公司的人跑了!布景拉走一半,工人堵在店里要工钱!”

我下楼的时候腿都在发软,车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一路闯了两个红灯,赶到婚庆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

卷帘门只拉下一半,里面乱成一片。

彩带散落一地,背景板斜靠在天花板边角,花艺架歪在门口。

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嘴里骂骂咧咧。

周菱蹲在台阶上,双手捂着嘴。郭依诺站在旁边,身上的碎花连衣裙皱巴巴的,眼眶通红。她看见我,叫了一声:“姐……”

“舅舅呢?”我问。

“在里面。”郭依诺说,“在跟那个老板打电话,打了半天了。”

我走进去。舅舅邓洋站在柜台边,握着手机,脸色铁青。看见我进来,他猛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妈的,跑了!”他骂了一句,“那狗东西把我拉黑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声音突然低下来:“欣瑶,舅求你个事。”

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工人的工钱,还有那个尾款,加起来8万。”他咽了口唾沫,“你先垫上,等舅舅抓到那个王八蛋,一分不少还你!”

“舅,合同呢?”我问,“我看看你跟婚庆公司签的合同。”

他愣了一下:“合同……出门太急,没带。”

“那店里有没有存档?”

“他们自己人管合同,我哪知道放哪。”他说着,语气急起来,“你还不信我?都这节骨眼了!”

“那你先告诉我,这笔钱总共多少?”

“8万。定金3万我给了,尾款5万没付。”他嘴皮子飞快,“现在工人堵门,布景拉走一半,明天一早婚礼就开始了。你不把钱垫上,这婚就结不成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蹲着的工人们。周菱站在门外,目光直直地盯在地上。郭依诺站在风里,抱着胳膊,肩膀一抖一抖的。

舅。”我说,“定金那3万,是英华给你的吧?

舅舅的脸僵了一瞬:“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是他老子!”

“那剩下的5万呢?”我声音有点发抖,“你有钱付5万尾款,为什么还要英华给你3万?”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沉默。长久的沉默。

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吹得一地的纸片沙沙响。那声音在我耳朵里放大,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地上磨。

郭依诺的哭声从门口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压低了嗓子,可还是听得清楚。周菱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舅舅盯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然后,他突然弯下腰,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

“欣瑶。”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哭还是在笑,“你不知道,舅舅有多难。”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刮在脸上,生疼。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银行余额。8万,刚好。那是我的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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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下起了雨。

我赶到婚庆公司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毛毛雨飘着,把地上的彩带打湿了一片。

布景拆了一半,司仪和摄像师已经走了。

舅舅坐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抱头,头发被雨淋成一绺一绺的。

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

“欣瑶,舅舅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说,“今天就求你这一回。”

他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钱先垫上,婚结完,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和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我妈站在雨里,打着伞,没有说话。

郭依诺站在屋檐下,嘴唇发白。她看着我,目光里全是哀求。

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

手在发抖。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连请都没请我。

可我还是来了。

那个叫“亲戚”的东西,像一根绳子一样捆着我,让我走不掉。

“舅。”我声音很轻,“你写个欠条吧。”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烟盒背面写了几行字,签了名字递给我。字迹歪歪扭扭。

我接过烟盒,没有看。我把银行卡交给婚庆公司的在场负责人,看着他把POS机放到桌面上。

“嘟”的一声,8万块钱从我的账户里转了出去。像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舅舅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舅,这钱算我借给你的。”我说,“英华婚礼办完,一年之内,你得还我。”

他用力点头:“一定还,一定还!”

我走出婚庆公司大门,雨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角,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郭依诺追出来,拉着我的手,声音哑涩:“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你好好跟英华过日子。”

她点头,眼圈又红了。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中午十二点,婚礼在舅舅家院子里开始。

宾客不到三十人,摆了四张桌子。

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临时铺了红地毯,一走一个脚印。

郭依诺穿着婚纱站在门口,没有手捧花。

花店说加急要收费,舅舅没舍得。

我站在人群后面,端着一杯茶水,看着表弟牵着新娘走出来。他脸上没有多少笑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我,停了一下。

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拐进院子后面临时搭的办公室,想给郭依诺倒杯热水。

门虚掩着,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的界面,一长串语音转文字的记录。

我本不该看的。可那上面有一个名字,让我迈不动步:“邓洋”。

“……你那8万,邓洋只转了3万定金。剩下5万,他跟我说用外甥女的卡,你查一下到账没。”

我盯着那行字,像被人定在原地。

底下是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方:沈宏博。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一笔8万的转账,备注写着“婚庆尾款”。

再往下拉转账流水详情,却发现同名下还有一笔5万的转账,转了两次。

第一次,是婚礼前一天的下午2点13分。收款方:沈宏博。时间比8万这笔早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调出全部流水,一笔一笔地看。

8万转到婚庆公司的账户,备注“尾款”。

另外那5万,转给了沈宏博个人账户。

同一张卡,同一个密码。

转了两次。

我靠在墙上,手机滑落在手心里。那只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06

我蹲下身,拿起一块碎玻璃。锋利的边缘割开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菱端着盘子走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吓了一跳:“欣瑶?咋了?”

我抬起头看她,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舅妈,舅舅昨晚是不是动过我钱包?”

周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放下盘子,手在发抖,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你舅……拿了你的卡,说去对一下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他拿你的卡出去,回来的时候跟我说,钱转过账了。”

“转给谁了?”

“他没说。”周菱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欣瑶,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拿卡干了什么。”

我扶着墙站起来,把手心里的玻璃片丢进垃圾桶。周菱看到我指尖的血,慌了,扯了纸巾往我手上按。

“欣瑶,你听舅妈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舅他,这两年……做生意亏了不少,欠了一屁股债。他怕丢人,谁也没说。那天沈老板找上门,说如果钱不到位,婚礼当天就站门口念账。”

“他说念账?”我盯着她。

“他说要让所有亲戚都知道邓洋欠钱不还。”周菱擦了一把眼睛,“你舅慌了……就干了蠢事。”

“所以他骗我来付钱,又从同一张卡里转走了5万?”

周菱的手垂了下去。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一切。我转头往门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大厅里正在敬酒。

舅舅端着酒杯,满脸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走到他面前,停住。

“舅。”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我,笑容还挂在脸上:“欣瑶啊,来,舅敬你一杯!”

“你的5万转账记录,我看到了。”

舅舅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用手一点点抹去了。

“什么5万?”他干笑一声,“欣瑶你别开玩笑……”

“你来结一下婚庆尾款,顺便把我的卡转走。”我盯着他,“沈宏博收到5万的时候,你高兴吧?生意、赌债,全清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酒杯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郭依诺站在门口,一只手捂住了嘴。邓英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爸!”他声音嘶哑,“她说的是真的?”

舅舅的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杯碟哗啦啦响成一片。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舅舅。”我说,“你让沈老板婚礼当天站门口念账,你就没想过,他要是把这事儿也念出来呢?”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郭家娘家人一个个站起来,有人已经在喊:“退婚!这婚不结了!”

郭依诺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在门框上。周菱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挤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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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菱一把推开舅舅,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朝桌上拍了下去。

“你自己干的好事!自己认!”周菱的嗓门压过所有人,“这是我攒给依诺买金器的钱!他偷去翻了倍,丢进了赌场!”

舅舅低着头,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像炸了锅。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切。

“5万是赌债,8万是婚庆尾款,你前后挖了我13万。”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你说你求我一次,我掏了。可你从同一张卡里转了两回钱,一回给婚庆,一回给赌债。”

“你心里压根就没想还我。”

舅舅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欣瑶!我,我是一时糊涂……我、我明天就还你!卖了家里的车也还你!”

你拿什么还?”我看着他的脸,“你连儿子的婚庆钱都要靠骗,你拿什么还我?

舅舅不说话了。

他的嘴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郭依诺的娘家人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走,郭家妈妈站在门口,指着舅舅的鼻子骂。

场面乱成一团。

邓英华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到舅舅面前。

“爸,你告诉我,那5万到底是不是转到赌债上了?”

舅舅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点了点头,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直直地跪了下去。

“儿子。”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爸对不起你。”

邓英华没有低头看他。他侧过头,看了看我,眼眶里全是红的。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我先送依诺回去。”

他拉着郭依诺的手,转身往外走。郭依诺被他拉着,泪珠一串一串地掉,却还是一步一步跟着他走了。

他们走远,舅舅还跪在地上。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只剩满地狼藉。周菱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张存折,肩膀一抖一抖。

我妈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一句话没说,走到舅舅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手中那把包好的红包放回桌上,转身大步向我走了过来。

她拉住我的手,往外走。

“妈。”我喊了一声。

“回家。”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两个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发闷的鼻音。我跟着她走出去,脚底踩在彩带上,沙沙作响。

08

回家的一路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家,她走进厨房,打开灶,烧了一锅水。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锅底的火苗,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发抖。

“妈。”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锅里有饺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饿。”

“吃几个。”她还是没回头,“给你下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灶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水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她拿起勺子,把饺子挨个拨了几圈,背影看上去瘦了一大圈。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口一阵一阵发紧。

这些年她到底替她弟弟挡了多少事情,恐怕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以为她是在护着那个家,可到头来,谁也没护住。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眼睛是红的。她吸了一下鼻子,说:“欣瑶,妈这辈子……对不住你。”

妈你说什么呢。

“你爸走得早,妈总想着你舅家能帮衬一把,总想着你舅能争口气,把这个家撑起来。”她说着,声音打起了颤,“是妈糊涂了。”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她没松手,就那样握着。我们两个站在灶台前,谁都没再说话,直到锅里水烧干了,饺子在锅底发出刺啦的响。

婚礼没办成。郭家把郭依诺接了回去,说要冷静几天。

第四天夜里,邓英华来家里。

他站在门口,跟我妈说了几句,又跟我道了歉。

他说他翻了他爸的账本,那5万块确实还了赌债,还剩下的2万赌债是利息。

账本还在他手里,他拿着那些纸页,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两天两夜。

“姐。”他站在门口,声音干涩,“我爸欠你的钱,我会替他还。”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他:“你拿什么还?”

他没接话。站的笔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根撑住门廊的柱子。

“英华,你爸的账不是你的账。”我说,“你和他不一样。”

他把那袋喜糖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姐,婚礼那天你来了,我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孤单是假的。

这间屋子很小,我妈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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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邓洋消失了半个多月。

周菱说,他留了一封信,说出去找钱还债,让家里人别找他。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歪歪扭扭:“钱是我欠的,跟英华没关系。欣瑶的钱下个月就还。别报警。”

那段时间,每到月底我都会接到中介的电话。

首付的政策变了,原来差8万,现在差5万。

我听着电话里中介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还能存多少。

十五天后,深夜十一点多,母亲突然打来电话。她声音发抖:“欣瑶,你舅回来了,一身血。”

我赶到时,村里卫生院的灯亮着,老医生正给舅舅缝针。

舅舅靠在病床上,左胳膊缠着纱布,脸上也带着淤青。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到一边。

“怎么回事?”我问周菱。

周菱低声道:“他去找沈宏博退了3万回来。沈宏博嫌钱不够,找人打了他一顿。”

我走到病床前。舅舅闭着眼,嘴唇干裂。他没睁眼,说:“欣瑶,那笔钱……我再凑凑。”

“你先养伤。”我说。

我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舅舅没有抬头,他那张青紫的脸在灯光下看着难受。

我转身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欣瑶,舅这辈子……做的事对不起你。”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表弟婚礼那天你来了,舅知道。”他说,“可舅没脸见你。”

夜色很深,我把车门拉开,坐上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发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手机上有条微信,是周菱发来的:“欣瑶,你舅昨晚哭了一夜。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妈,第二对不起的就是你。那张欠条他贴身放着呢。他说,等他攒够了,第一笔先还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下。

又过了近半个月,舅妈的电话来了:“欣瑶,你舅走了。他说要去外地打工,挣够了钱就回来还你。今天上午的车。”我赶到车站时,大巴已经开了。

周菱站在进站口,手里攥着一张车票存根。

“他说不让你送。”周菱说,“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我站在人声嘈杂的候车厅里,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心里堵得一阵一阵的难受。

他走了,欠我的钱跟着他上了大巴。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有把握。

但我妈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了很久:“你舅这辈子,头一回知道怕。知道怕了,就知道悔了。”

10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新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南北通透。

中介说,正赶上政策松动,首付够了,贷款也批了下来。

我妈比我还高兴,住了大半辈子老房子,第一次摸到卧室里带飘窗的窗台,转来转去,看不够。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那些年攒下的票据、记账本,还有那张烟盒纸写的欠条。

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把它打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铁盒的漆面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我没有扔它,只是把它放到了书架最高一层。

顺手把窗台那盆绿萝端过来,搁在铁盒旁边。

绿萝长得正旺,叶子垂下来,把那块铁皮遮了大半。

我妈在厨房里喊:“欣瑶,中午想吃啥?”

“随便!”我冲外头喊了一声。

包饺子吧!”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你舅今天打电话来,说他那边发工资了。

我愣了一下。她没再说别的。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奏。窗外阳光正好,照进客厅,把绿萝的叶子晒得透亮。

下午,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邓英华和郭依诺站在门口。郭依诺怀里抱着一箱牛奶,邓英华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他黑了一些,看着也结实了些。

“姐,乔迁之喜。”邓英华说,声音带着一丝局促。

“进来坐吧。”我闪开身。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看见书架上的绿萝,目光顿了一下。他看见了铁盒露出的那一角,什么也没有说。

郭依诺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笑着说:“姐,你这房子采光真好。”

还行吧。”我给他们倒水,“你们俩最近怎么样?

还是那样。”邓英华说,“店里生意一般,但慢慢来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来了,连忙又把饺子馅加了量,说:“中午都留下吃饭!”

郭依诺站起来要去帮忙,被我妈按住:“你坐着,让欣瑶来帮我。”

我走进厨房,我妈压低了声音:“英华还你钱呢?”

“他转了两笔了。”我说,“上个月给了5000,这个月给了3000。”

我妈没吱声,低头搅着肉馅。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舅也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按月还。”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片亮堂堂的日光。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夹杂着一两声犬吠。厨房里水开了,我妈下饺子,热气腾起来糊住了玻璃。

“妈。”我说,“饺子够了,别下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被水汽吞掉。

我坐在沙发上,邓英华坐在对面。

他低头看着茶杯,郭依诺靠在他旁边。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嘴边动了动,轻声说道:“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你几个姨吧。她们都很想你。”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的饺子上。我妈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然后招呼大家:“吃饭了,趁热。”

我站起身,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双筷子。

那盘饺子冒着热气,热腾腾的白雾在阳光里散开,像是能把所有结痂的旧事重新蒸软。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烫得我直吸气。

郭依诺笑了,邓英华也扯了一下嘴角。

我咽下那个饺子,也跟着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绿萝叶子油汪汪的,铁盒安静地躺在书架最上层。

那笔账,我不知道还差多少。

但人还在,团圆饭还吃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