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提前两天从工地回来,想给她一个生日惊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人说话,有笑声,有低低的交谈声,是个男人。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钥匙上,指头僵住了。我没进去。
我把钥匙抽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楼梯间坐下。手机屏幕亮着,那是我和她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还是三天前,她回了一个“嗯”。
两小时后,我敲了门。她开的门,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我没看那个从卧室走出来的男人,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签字吧。”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哭,没有闹,拿起笔,手在发抖。
01
那天早上我从工地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项目经理这活儿,看着风光,其实跟坐牢差不多。一年到头守在工地上,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脚生疮。就指望着干完一单,早点回家。
那阵子我心里头挺高兴的,工程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我盘算着,回去正好赶上她生日,能给她一个惊喜。
她叫杨丽云,我老婆,四十三了,在家带儿子。儿子今年高三,叫苏子轩,学习还行,就是脾气倔,跟我像。
工友们听说我要提前走,都起哄,说让我回去好好陪陪老婆。
老袁,就是袁宏伟,我同事,搭着我的肩膀说:“老苏啊,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你家里头行不行啊?”
我说怎么不行,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老袁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在意,收拾好东西就坐上了回去的大巴。一路上,我都在想她看见我时的表情。我买了她爱吃的板栗糕,还买了一束花,红玫瑰,十一朵。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两点多到的县城。
我下了车,直接回家。小区还是老样子,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我路过楼下小花坛的时候,碰见张莎了。
张莎是杨丽云的闺蜜,住隔壁楼,嘴碎,人倒不坏。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老苏,你咋回来了?”
“提前完工,回来给丽云过生日。”我说。
张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她拢了拢头发,说:“哦,好,好,她在家吧,我没见着她出门。”
我说那我上去了。
张莎在后面叫住我:“老苏,你……你回去好好跟丽云聊聊,女人嘛,有时候就是想要你多陪陪。”
我当时没多想,点点头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张莎那句话,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我上了楼,掏钥匙开门。门锁还是那把老锁,有点紧,我使劲拧了一下。
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听见了笑声。
是从卧室传来的。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花还拎在手上,板栗糕的纸袋被我攥出了褶子。
笑声又传出来,很低,是个男人。
然后是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是杨丽云。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钥匙在锁孔里晃了一下,当的一声,响声不大,可在我耳朵里就像炸雷。
笑声停了。
然后卧室门开了,杨丽云走了出来。
她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碎花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苏超?”她的声音发虚,“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我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卧室的门。
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我听见了脚步声。
然后,一个男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大哥你别误会,我是小区楼下的医生,来给嫂子送药的,嫂子她低血糖晕倒了,我刚好路过,就来帮忙看看。”
我没看他。
我也没有说话。
我把花放在鞋柜上,把板栗糕放在花旁边,然后说:“我出去一趟。”
不等她回答,我转身出了门。
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声音急:“苏超!苏超你听我说!”
我没有回头。
02
楼梯间很安静。
我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是黑的。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微信。
我心里头那个感觉,说不清楚是疼还是堵。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点开微信,翻我和杨丽云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时候,我们经常聊天。
我下班了会给她发视频,她会跟我说儿子今天干了什么,邻居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后来慢慢就少了,变成了我发一条,她回一个表情。
再后来,我发三句,她回一个“嗯”。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工地忙,她也带孩子累,谁都没空扯闲篇。
现在坐在楼梯间里,看着这些记录,我才觉得不对。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我了。
上次她主动发消息,是三个月前,她发了一张儿子的成绩单,然后说:“子轩这次考得不错。”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
她就再没说话。
我往上翻,看到她之前发的消息:“家里热水器坏了,我找人修了”
“子轩感冒了,我带他去打了针”
“今天买菜的时候碰见张莎了,她儿子找到工作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条我都有回复,但回复都是“嗯”
“好”
“辛苦你了”
“忙”。
现在想想,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我坐在楼梯间里,两个小时,就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想过冲进去,想过揪着那个男人的衣领问他到底是谁,想过把屋子砸了。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
如果我真的冲进去,听到的答案,是我能接受的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知道。
这些年,我没怎么陪过她。儿子生病是她照顾,家里出事是她处理,我除了寄钱,什么都没做过。
我开始想,我凭什么要求她一辈子就守着我?
我想起老袁那天说的话:“你家里头行不行啊?”
我想起张莎刚才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明白。
两个小时,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我一直看着她的头像。
她今年生日,我没有准备什么。
没有惊喜,没有礼物,没有陪伴。
我提前回来,不过是因为工程结束了,再不回来就没地方住了。
我对她,已经吝啬到了这个地步。
我站起来,腿都坐麻了。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在客厅坐着,换了一件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几张纸。我没细看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苏超,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我在外头这些年,她在家里头,默默就老了。
我不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离婚协议。
是我在楼梯间想的。
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放过她。
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除了给她钱,什么都没给过她。
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守着一个一年到头不回家的男人。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我签过字了,你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你也签了。”
她看着那份协议,脸色白得像纸。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字我已经签了。”我说。
她拿起笔,看着我。
“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吗?”
我看着她,眼睛发酸。
“问什么?”我说,“问那个男人是谁?问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还有必要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笔落下来,在纸上划了一下,她签了字。
她签字的过程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尽全力。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桌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把协议收起来,放进包里。
“东西我明天让人来搬,房子留给你和子轩,生活费我会按月打到卡上。”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叫住我。
“苏超。”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保重。”她说。
我点点头,走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03
离婚后的日子,我住进了公司宿舍。
一间十来平的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我搬进去那天,把行李箱打开,发现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啥都没有。
结婚二十年,从那个家搬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走。
照片、家具、日用品,一样都没拿。
她就看着我收拾,也没有拦我。我拉着箱子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上了出租车,才回头看了一眼。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瘦瘦的,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像老了十岁。
在宿舍那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是她签字的那个画面。
她的手指捏着笔,抖得要命。
我想起她签完字后抬头看我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认命。
我点开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说什么呢?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没发。
那天晚上,老袁给我打电话,问我咋样了。
我说挺好。
老袁说:“你放屁,你说话那个声音像快哭了一样。”
我没吭声。
老袁叹了口气:“老苏,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这天天在外头,你不回家,家里头总得出点事。”
我说:“是我对不起她。”
老袁说:“你别光嘴上说,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咋想的。”
我咋想的?
我也不知道。
离婚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本来都已经戒了,那天又捡起来了。
我想着杨丽云,想着苏子轩,想着那个家。
我想起苏子轩小时候,我抱他,他不让,哭着要妈妈。我想起杨丽云那阵子熬夜带孩子,眼袋都出来了。
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可我也没问过她累不累。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可我又想起卧室里那个声音,那个男人的笑声,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那个男人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也许知道了,我更难受。
之后几天,我没出门。公司的事也懒得管,老板打电话来骂,我说我请几天假,他说你刚休完假又请假,我说行,你扣工资吧。
我把手机扔一边,躺在床上。
宿舍的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阴冷阴冷的。
我裹着被子,像个废人一样。
有一天下午,张莎给我打电话了。
我很意外,因为张莎跟我其实不太熟,就是杨丽云的闺蜜,平时碰见了寒暄几句。
“老苏,我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跟你说。”张莎的语气吞吞吐吐。
“你说。”
“丽云她……你离婚的时候,你知道她得了低血糖吗?”
我说我不知道。
张莎叹了口气:“她那个病,都两年了,上次晕倒在厕所,是她儿子发现喊了救护车。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哭着跟我说,她不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没说话。
“还有,”张莎说,“你离婚那天,那个男人,是楼下的医生,他叫曹韵文,人挺好的,离异单身,但人家真没干对不起你的事。他是来给丽云送药的。丽云那阵子身体不好,经常晕倒,曹医生帮忙看了几次。”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你给过我机会吗?”张莎说,“你那天下午回来,我在楼下就跟你说了,让你好好跟丽云聊聊,你呢?你签了个离婚协议就跑了。”
张莎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半天没动。
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是委屈?是后悔?是愤怒?
我只知道,我可能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
04
一个月后,我在街上碰见过一次杨丽云。
那天我回公司拿资料,路过她平时买菜的那条街。她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样蔬菜,还有一袋面粉。
她瘦了。
瘦了很多,原来穿的衣服现在看起来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见我。我站在路对面,看着她从面前走过。风吹起她的头发,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我张嘴想叫她,又闭上了。
叫她干啥?
都离婚了,还想咋地?
我看着她走远,推着车,拐进小区的巷子里,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后来我听说,她把楼下那间小房子收拾出来,开了一个画室,教小朋友画画。她以前就是学画画的,结婚之后没画了,现在又捡起来了。
我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我害了她二十年,她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不久之后,我又从袁宏伟嘴里知道了一个消息。
那天老袁找我喝酒,喝到半醉,他突然说:“老苏,你儿子最近好像不对劲。”
我说咋了?
“我听我老婆说的,她和你儿子他妈一个家长群,群里有人说你儿子最近上课总走神,成绩掉得厉害。”
我放下酒杯:“不可能吧?他以前成绩挺好的。”
“你多久没见他了?”老袁问。
我愣了一下。
离婚之后,我只给苏子轩打过两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我想过去学校找他,又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半个月吧。”我说。
老袁看着我:“老苏,你再这样下去,老婆没了,儿子也没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着苏子轩小时候,想着我带他去公园玩,他骑在我脖子上,笑得咯咯响。后来大了,就不跟我亲了,见了面也没话说。
我给苏子轩发了一条微信:“最近还好吗?”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爸知道你开学了,学习累不累?”
还是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直到天快亮了,消息还是已读未回。
我的心凉了半截。
第二天,我决定去学校看看他。
我没有提前打电话,怕他不愿意见我。我到了校门口,跟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我是苏子轩的爸爸,想见见他。
班主任说:“你来得正好,子轩最近有點不对劲,上课心不在焉的,前几天还跟同学发生了冲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多久,苏子轩从教学楼出来了。他穿着校服,书包搭在一只肩膀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像没看见一样朝校门口走。
“子轩!”我追上去。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干嘛来了?”他说,声音很冷。
“爸来看看你。”
“你是我爸?”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嘲讽,“你什么时候是我爸了?我妈病了你不在,我被欺负了你不在,你现在来干嘛?”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子轩,爸知道对不起你和你妈,可是……”
“可是什么?”他打断我,“你知道吗,我妈那天晕倒了,我打120,我一个人把她背下楼。你呢?你在外头,你管过我们吗?”
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
“你是我爸,你记得我的生日吗?你记得我妈的生日吗?你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头晕都不知道。你什么东西都不是!”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上了车,把方向盘握得很紧,眼泪掉在手上,滚烫滚烫的。
05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宿舍发呆,手机突然响了。
是杨丽云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速。离婚之后,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里面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苏子轩的家长吗?”
我说是。
“我是南城派出所的,苏子轩和同学打架,对方报了警,麻烦你来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下,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到了派出所,我看见苏子轩坐在长椅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校服也扯破了。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生,脸上也挂了彩。
我冲上去:“子轩,你没事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男生的家长也来了,是个中年女人,胖乎乎的,一进门就嚷嚷:“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我赔着笑脸:“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不懂事,医药费我来出。”
那个女人不依不饶:“光是医药费就完事了?我儿子要是毁容了怎么办?”
苏子轩突然站起来,冲着那个女人喊:“是他先骂我的!”
“骂你什么了?”那个女人瞪着眼睛。
苏子轩看了看我,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从民警嘴里知道,那个男生骂苏子轩是“没爹养的野孩子”。
苏子轩气得跟他打起来了。
民警调解了半天,最后我付了对方的医药费,又签了保证书,才算完事。
我从派出所出来,苏子轩走在我后面,低着头,不吭声。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对不起,爸不知道你在学校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不说话,但还是站在原地。
“子轩,爸不是不管你,爸……”
“你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哽咽,“你知道我妈住院了吗?”
我愣了一下:“住院?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苏子轩抬起头,眼圈通红,“她又晕倒了,曹叔叔送她去的医院。”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心急如焚:“走,爸载你去。”
我拉着苏子轩上了车,方向盘一转,直奔市人民医院。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杨丽云住院了,她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离婚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一個人,怎么会晕倒?
我不敢往下想。
到了医院,我停好车,苏子轩带着我往住院部走。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
穿过走廊,我看见了那间病房,门半开着,透出一束昏黄的灯光。
苏子轩推门走进去,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然后我听见了杨丽云的声音,很虚弱,但还带着笑:“子轩,你来了?吃饭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鼻头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杨丽云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看见我,一下愣住了,目光闪了闪,转向苏子轩。
“妈,是爸带我来的。”苏子轩低下头。
杨丽云没说话,别过头,看着窗外,肩轻轻抖了抖。
我站在病床边上,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看我,也没回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机器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锤在我心上。
06
杨丽云出院那天,我没有去接。
不是不想去,是没脸去。
苏子轩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妈妈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了。我问他医生怎么说的,他支支吾吾的,说还需要观察。
我心里头不踏实。
后来我从苏子轩嘴里问出了具体病情,才知道她得的是轻度脑梗。就是那天,我撞见曹韵文在她卧室那天,她收到的那份报告,就是脑梗诊断报告。
我坐在宿舍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脑梗。
脑梗是什么?是脑血栓堵住了血管,轻则头晕眼花,重则偏瘫丧命,是拖不得的病。
她瞒着我,瞒了半年。
那天张莎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她怕拖累你,怕你担心,怕你知道后更不回家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离婚协议甩她脸上……”
我猛地站起来,拿上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要去见杨丽云,我要问清楚,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开着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到了她家楼下,我又犹豫了。
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楼上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能上来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我又发了一条:“丽云,我想跟你谈谈。就算不谈别的,也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我准备发动车子走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字:“好。”
我飞奔上楼,敲了门。
门开了,杨丽云穿着那件旧睡衣,瘦得脱了相,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她看见我,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屋。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盒削好的水果。窗帘换了新的,淡蓝色,看起来很干净。
“你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她坐在我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也不说话。
“我是来给你道歉的。”我终于开口,“我那天,什么都没问,就把离婚协议甩你脸上,我混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你确实混蛋。”她说,“可我也有问题。我不告诉你我的病,是我怕你担心。我怕你知道了,更不回家,或者是为了可怜我才回来。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要你可怜我。”
我听着她说话,心像绞着一样疼。
“丽云,我……”
“苏超,”她打断我,“事情都过去了,我们谁也回不去了。子轩快高考了,我不想影响他。我现在的身体还行,能自己照顾自己。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酸涩得厉害。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站起来,走出她家。
走到楼下,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是曹韵文。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苏哥。”
我没搭话,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他走上前:“苏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跟杨姐真的没什么,我是医生,她身体不好,我帮她看看,仅此而已。那天你来的时候,她刚哭过,因为她刚知道自己得了脑梗。我多陪了她一会儿,她就哭了一会儿。苏哥,你可能不信,但你老婆,是个好人。”
他说完,拎着水果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头像被人撕了一道口子。
原来那天,她哭过。
可我连问她一句为什么哭,都没有问过。
我蹲了下去,靠着小区的花坛,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她和我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的是:“忙。”
她再没发过。
07
我又去了一趟医院。
这次不是去看谁的病,是去找主治医生问她的病历。
我在门诊楼里找到神经内科,排队挂了号,然后敲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严肃。我把杨丽云住院的信息告诉他,他翻了翻病历,看了看我。
“你是她什么人?”
“她……前夫。”
王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病历合上:“她的情况,其实不算太严重。平时注意饮食,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基本能控制住。不过……”
他顿了一下:“她好像不太想治。有好几次,她该来复查都没来,药也没按时吃。你是她前夫,也该劝劝她,这种病拖不得,拖久了,后果很严重。”
我心里一阵发凉。
她不太想治。
为什么?
是因为我离了婚,她觉得没有盼头了吗?
还是因为她一个人在支撑,真的太累了?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车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天。我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找她,上次在楼下她说得很清楚,让我别来了。
但我还是放不下。
我发动车子,又开到她家楼下。
上楼之前,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给你带了点吃的,放在门口就走。”
她没回。
我不在乎。我把买好的鸡汤、水果、药膳,一起放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开门的声音。
“苏超。”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别再送东西来了,我不需要。”
“你身体不好,吃点补品恢复快一些。”
“你听我说,”她声音有点颤抖,“我不需要你可怜。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没你我也能过。你别来了,让我安生点过几天日子,行吗?”
她说完,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心里头像被人捏碎了。
习惯。
她说的不是“想通了”,不是“放下了”,是“习惯了”。
这两个字背后,是二十年日复一日的等待,是我对她的忽略和冷漠。
我早应该明白,她那时候跟我说话越来越少,不是不爱我了,是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上了车,没有走,把座椅放低,躺在车里。
楼上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我看着那束光,一直到半夜,灯灭了,我才发动车子离开。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给她。
我写了很多,写我这些年的愧疚,写我对不起她,写我的后悔。我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丽云,对不起。”
我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
我点开,是她发的,很简短:“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你也保重。”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掉在手机上。
08
苏子轩高考前几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
这让我有点意外。
“子轩,爸想见你一面,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在哪?”
我说了一个地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他家做的牛肉面,苏子轩小时候最爱吃。
下午五点半,我到了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不加葱的,那是苏子轩的口味。
六点,苏子轩来了。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但看着还是瘦了不少。
“坐。”我说。
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趁热吃,你爱吃的。”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我看着他吃,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子大了,轮廓越来越像我,但眉眼随他妈,细细的,很温和。
“子轩,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
“爸对不起你和你妈。这些年,爸除了寄钱,什么都没做过。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爸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爸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想对你和你妈好。”
他没有吃面了,把筷子放在碗上:“你早干嘛去了?”
“我妈现在一个人,身体也不好。你天天说对不起,有用吗?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我们不需要你了,你又说这些话。”
他说完,把碗一推,站起来:“面不吃了,走了。”
我拉住他的手腕:“子轩,是爸不对,爸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照顾你和你妈,行吗?”
他甩开我的手,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你给我妈的机会呢?你给过吗?你什么都没问,就把她抛弃了。你说你错了,可你错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他擦了擦眼睛,“你错在不信任她。你觉得她背叛了你,但你连问都不问,就判了她死刑。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我坐在面馆里,碗里的面已经坨了,我一筷子也没动。
老板过来收拾碗,看见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同志,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掏出钱放在桌上,走出了面馆。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我走在街上,过往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注意到我一个中年男人,懦弱地走在路上。
我一直在想苏子轩那句话。
“我错在不信任她。”
是啊,我连问都没问,就给她定了罪。我从来没想过,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天下午,她哭过。可是我问都没问。
她身体不好,我一点都不知道。
她撑了整整二十年,最后被我一张离婚协议送走了。
我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停在路边,拨了杨丽云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丽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着。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知道错了,是我不信任你。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把离婚协议甩给你。丽云,你原谅我一次,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对你,行不行?”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疲惫。
“苏超,你说的这些,有没有想过,如果是真的,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一愣。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不对?”她接着说,“你只想让我原谅你,可你没想过,如果那天我真的背叛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你好好想想。如果答案是能,那你再来找我。如果不能,那你说的这些,都是空话。”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街头,手机贴在耳边。
她问我的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很重,很疼。
09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杨丽云问我的那句话:“如果那天我真的背叛了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试了很多次,想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每次想到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就堵得慌。
我开始明白,我所谓的“认错”,其实是有条件的。
前提是她没有背叛我。
可如果她真的背叛了我呢?我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原谅她”吗?
我用了好几天,反复拷问自己这个问题。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接受不了。但问题是,她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是我自己的不信任,绑架了她,也绑架了这段婚姻。
我没资格要求她原谅我。
正如我不能原谅可能的她的“背叛”,她也不一定能原谅我对她的不信任。
我们扯平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她家楼下。
没上去。就站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下,抬头看着她家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还是浅蓝色的。
她大概在画画,或者在给苏子轩辅导功课。
我心里想着,如果当初我多回来几次,多问问她累不累,多陪陪她,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她现在还在家里等我,而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一个小时。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窗户突然打开了。
杨丽云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大概是来喝水的。
她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六层楼,对望着。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她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我低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等一下。”
我抬起头。
她又把窗户推开了:“你上来吧。”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上了楼,她开了门。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坐吧,别拘束。”
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的那张茶几上放着一幅没画完的画。
画的是桂花树,金黄的花瓣,翠绿的叶片,画得很传神。
“你画的?”
她点点头:“闲着没事,画画打发时间。”
“画得很好看。”
她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找我,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丽云,我想通了。你说的对,我从来没考虑过你的感受。我只会问自己能不能原谅你,但我没想过,你受了多少委屈。”
她不说话,垂下眼皮,看着手里的杯子。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告诉你,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很多。我不配当丈夫,也不配当父亲。但我以后会努力,争取做一个合格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柔和了一些:“苏超,你真变了。”
“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你只会觉得,我错了你就得认错,完事了。现在你愿意多想一步,去想我为什么会那样。”
我心里一酸:“丽云,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开口了:“苏超,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伤害,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弥补的。但我也不想一直恨着你。你愿意改变,我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马上就能给你的。你先好好把孩子带好,好好工作,重新站起来。等你真正站起来了,我们再说别的事。”
我没有说话,眼眶发红。
“你能做到吗?”她问。
“能。”我使劲点头。
她笑了。很久没见她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好看。
10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做人。
我找到了苏子轩的班主任,跟他妈妈一起商量他的学习问题。
我去找了心理老师,给孩子做疏导。
我保证每周末至少陪他吃一顿饭,听他聊聊学校的事情。
苏子轩开始慢慢接受我。
他从一开始的疏远、抗拒,到后来会主动给我发消息,告诉我考试成绩。
有一天,他忽然给我发了一条:“爸,我不想考本市的大学了,想去省城。”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他:“好,你想去哪就去哪,爸支持你。”
我知道,他是想离我远一点,给自己新的生活。
我决定支持他。不管他去哪里,他都是我儿子。
至于杨丽云,我没有急着去找她。
我把那幢楼下面那个小画室装修了一下,重新买了画具,还把墙刷成暖黄色。
她每天下午在那里教小朋友画画,我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去她画室门口看了一眼。
她正在教一个小朋友画鸽子,自己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认真地勾勒。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来了?”
“嗯。”
“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走进去,她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画笔,孩子们已经下课了,画室里很安静。
“丽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我申请调回县城的分公司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下了:“调回来了?”
“嗯。以后不走了,每天都能回家。”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
“我欠你和孩子太多,”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欠你的信任,欠你二十年。以后,我慢慢还。”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画纸上,洇开了一朵花。
“苏超,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以后我每天都回来,每个周末都陪你和子轩。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她没有抽回手。
良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画室的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那棵桂花树还在楼下,花已经谢了,叶子绿油油的,迎着风轻轻摆动。
人生起起落落,有些错能改,有些憾能补。
我庆幸,我醒悟得还不算太晚。
至少,我还有机会。
我走出画室,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门前,冲我招了招手。
我也招招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家。两个多月前,我已经签了字,失去了它。现在,我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把它找回来。
很难。但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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