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上午翻手机图库,翻到一张王铎的字。刘长卿那首《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戊子年正月写的,王铎五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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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相对亦忘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忘言"两个字,写得特别淡,墨薄薄的,笔画细细的,像话说到了头,声音自然就低下去了。

再往回看。"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

开头这两行,墨色润,笔画稳。"苔"字写得舒展,草字头底下那个"台",稳稳坐在那里,像山间一块石头,苔藓慢慢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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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依静渚,芳草闭闲门。"

这一联写得安静。那个"闭"字,门字框里一个"才",写得很紧。门关上了,里面的东西不外露。王铎写这个"闭"字的时候,笔锋收得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我临过很多带"门"的字。有一回临《集王圣教序》,专门把里面所有门字框的字挑出来练。"闻""问""闲""闭",一个一个写,写了几十遍。朋友看见,说你在干嘛,我说我在练关门。他笑了,说关门有什么好练的。

可就是不一样。"闭"字那个劲儿,真的是关上门,不让人看见里面。而"闲"字是门半开着,透进一点月光来。王铎写"闭"字的时候,大概心里也有扇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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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到这一行,墨色忽然变浓了。"过"字的走之底,一笔捺下去,墨重重地铺开。"松"字的木旁,那一竖写得粗壮,像是刚被雨洗过,湿漉漉的,颜色格外深。

王铎写这幅的时候,已经降清四年了。戊子年,顺治五年。他在北京做着官,写的是刘长卿在南方深山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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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最后这一联,墨又薄了。"溪"字的三点水,细得像水面上几道浅浅的波纹。"禅"字写得虚虚的,像隔着雾气看一样东西。"忘言"两个字,笔画一根一根地瘦下去,像两条路走到尽头,汇在一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看这幅字有个感觉——王铎前面都在端着。从"一路经行处"开始,一笔一画都在控制之内,稳稳当当走到"随山到水源"。可到了"相对亦忘言",他忽然松了。那种松,不是技法上的松,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放下来了。

我有一回写一幅《心经》。前面写得战战兢兢,生怕写错一个字。写到"心无挂碍"那一行,忽然不慌了,笔也顺了。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不是它多好,是写的时候那种"放下"的感觉,被纸留住了。

王铎写"忘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刘长卿的诗说,看到溪边的花,感受到禅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用说话。王铎抄到这儿,笔底下那个"忘"字,是真的忘了什么。忘了自己是前朝旧臣?忘了北京城的冷?还是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道。只有纸上的墨知道。

那天我看完这张图,顺手拿了支笔,想临一下"忘言"两个字。第一遍写得太用力,不像。第二遍放松了些,还是不像。第三遍写着写着,不想写了,放下笔,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对面楼的墙。可那个"不用说话"的感觉,我体会到了。

好了,天也暗了。谢谢您听我说这些。若您也常在笔墨里找那点不用说话的片刻,不妨留个关注,往后咱们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