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憋了好几年了。
每次看到网上那些"临帖教学视频",老师拿着一根红笔,在字帖上画满了圈圈箭头——"这一撇要45度角""这一捺要压到这儿再提""注意看这个转折的弧度"——我就在想:你把这堆数据背下来,写出来的东西能叫书法吗?
那叫填色游戏。
后来我看傅山临王献之《安和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王献之的原帖写的是啥?翻译成大白话:献之我啊,收到您的回信了,知道您安好,特别欣慰。最近天冷得厉害,不知道您身体咋样?我这两天稍微好点了,但晚上又闹肚子,吃了药,希望能管用。
就这么一封碎碎念的、有点病恹恹的问候信。
你看王献之写的时候,笔底下是那种从容的、贵气的、有教养的"流便"——他是东晋顶级门阀出来的,骨子里带着那种"礼貌体面"。哪怕身体不舒服,写出来的字也是漂亮的、克制的、优雅的。
傅山拿到这封信,临了一遍。
临完落款,写了俩字:山临。
就这俩字,我盯了很久。
没有"敬临""仿""摹",就"山临"。言下之意:我傅山写的。你看我写的。
他是真不客气。
你看他临出来的东西——王献之的"流便",到他这儿变成了"浑厚";王献之的"优雅",到他这儿变成了"倔强";王献之的"从容",到他这儿变成了"不吐不快"。
你说他临得不对?不,他读懂了。王献之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个体面的贵族在跟朋友客套寒暄。傅山读的时候,盯着的是那几个字——"极冷""如欲作㿃""冀当可耳"。他读出了什么?读出了一个人即便不舒服、即便日子不太好过,也在撑着、在熬、在告诉自己"会好的"。
然后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份"撑着"重新写了一遍。
这就是我后来理解的临帖。
临帖,不是复制那个人的字,是接住那个人的情绪,然后用你自己的语气说出来。
你字帖里每一个字,都藏着那个人当时的体温。你光盯着笔画看,看不到。你得静下来,把那些字从头到尾读一遍,像读一封信,像听一个人说话。等你感觉到了他当时的情绪——他是高兴还是烦闷、是得意还是无奈——你再下笔。
那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形可能不像。但气,通了。
傅山一辈子临了那么多帖,临王羲之、临王献之、临颜真卿,临谁都不像谁。但他把每一个人的"气"都接住了,然后用他自己的"倔"重新打了一副模子倒出来。
这哪是临帖,这是借题发挥。
所以我现在教身边的朋友临帖,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你要是练了三年,还在一笔一画地"对答案",那你这三年,练的是手,不是心。
手练多了会熟。心没练到,熟了也白熟。
写完这篇,我放下笔去阳台抽了根烟。
楼下有棵不知道什么树,冬天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几根枝丫戳在那儿。但我知道,再过俩月,它肯定冒新芽。
根没死,啥都好说。
傅山说"山临",那份底气,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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