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时候会不会感到自己“燃尽了”?

不是某一天加班到凌晨的那种累,是一种持续的、低烈度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每天按时上班、加班、下班,手机24小时待机,周末也不敢彻底关机。月底拿到工资,还完房贷房租、扣掉生活费,剩下的数字让人恍惚,这么拼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感受,而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情绪。它有一个名字,叫职业倦怠。但今天我们不聊心理疏导,不聊“躺平正义”,我们聊聊这背后的经济逻辑:为什么人越来越累,获得感却越来越低?为什么勤劳了半辈子,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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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一个最基础的数字: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是48.6小时。

法定标准是每周40小时。意味着平均下来,每个打工人每周多干了一个完整的工作日。

但“平均”这两个字,往往最会骗人。

这个48.6小时只统计了有正式劳动合同的企业就业人员,大约2亿灵活就业群体——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工地零工——根本没有被算进去。如果把这些人加上,真实的平均工时只会更高。

分行业看,差距更加刺眼。住宿和餐饮业就业人员的周平均工时达到53.8小时,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超过51小时,建筑业常年突破49小时的法定上限。这些行业的劳动者,每周比标准工时多干整整一天半。

平台劳动者的情况更极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一周不歇是常态,每天12小时起步,周工时轻松突破60小时。早上7点出门,晚上10点收工,中间除了吃几口饭,几乎没有停歇。算法不问你累不累,它只问这一单有没有送完。

横向对比更直观。OECD国家平均每周工作30多小时,我们比它们多出将近50%。德国人一年干的活,我们半年多就干完了——工时远超,收入却远远不及。

更耐人寻味的是带薪休假的落实情况。人社部数据显示,我国在职职工按工龄人均应享受约10天年假,实际只休了6.29天,近半数人没有完整享受,民营企业职工的实际休假天数更不足4天。

不是不想休,是不敢休。

超过60%未休假的人,是主动或被迫放弃的。“领导不休我不好意思休”“怕影响考核晋升”——这些说辞的背后,是劳动者在劳资关系中的弱势地位。当休息变成一种“恩赐”而非权利,倦怠就成了必然的副产品。

如果只是工作时间长,但收入也同步增长,那或许还可以用“勤劳致富”来解释。但现实是,劳动生产率在持续提升,工资增长却越来越乏力。

过去二十年,我国的劳动生产率确实在飞速进步。从2004年到2023年,第二产业的实际劳动生产率从人均4.45万元增长到14.86万元,年均增长6.56%;第三产业从3.04万元增长到9.56万元,年均增长6.22%。换句话说,今天一个工人一小时创造的价值,是二十年前的三倍多。

但工资增长的曲线,并没有和生产率保持同步。

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129441元,私营单位为71590元——后者仅为前者的55.3%,而且这个差距还在持续拉大。与2014年的最高值相比,私营与非私营单位工资比重已累计下降9.3个百分点。

增速上的差距同样明显。2025年非私营单位工资增速为4.3%,私营单位只有3%。而2024年更是近年来工资增速的“低谷之年”——非私营单位仅增长2.8%,私营单位仅增长1.7%,双双低于当年GDP增速。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结构性问题:工资增量正在从“普惠式”转向“技能溢价式”。

2025年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规模以上企业中,专业技术人员的工资增速达到5%,是所有岗位类型中最高的。而管理岗的平均薪资是生产岗的2.6倍,是专业技术岗的1.35倍。工资增长的蛋糕,越来越向技术岗位和管理岗位倾斜,一线生产和服务人员的收入增长空间被持续压缩。

对于大多数普通劳动者来说,他们面临一个尴尬的现实:整个社会的劳动生产率在提升,但他们分享不到多少红利。

想多赚钱,唯一的办法就是拉长工作时间,用“时长”换“总量”。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零利润社会”的现象——不止企业,劳动者也进入了“零利润”状态。多干一小时,多赚一小时的钱,但时薪本身涨不动。停下来,收入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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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辈常说,勤劳致富。这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成立的。

开放初期,只要肯干、肯吃苦,就能从农村进入城市,从工厂进入管理层,从低收入跨到中等收入。那是一个增量时代,蛋糕在快速做大,每个人都有机会分到更大的一块。

但今天的情况不同了。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增长,增量在收窄,存量博弈在加剧。当蛋糕不再快速变大,分蛋糕的方式就变得至关重要。

第一个原因,是产业链位置的约束。

我国长期处于全球产业链的中低端,劳动密集型的制造和服务行业利润空间有限。企业只能依靠延长工时来保障产出和收入增长——这不是某个老板黑心,而是整个行业的生存逻辑。你不加班,隔壁厂加班,订单就被抢走了。

第二个原因,是劳动力市场的定价机制出了问题。

北大经济学教授张丹丹长期研究灵活就业群体的收入现状,她发现一个规律:各大平台给零工定小时薪资时,基本都盯着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也就是说,最低工资就是零工薪资的常态,标准不涨,时薪就很难上涨。

目前各地每月最低工资大多在2000到3000元区间。如果按一周工作48小时折算,对应的小时收入远低于法律规定的非全日制用工最低时薪。很多零工想多赚钱,只能靠不断拉长干活时长硬凑收入。

第三个原因,是分配结构的倾斜。

工资性收入虽然仍是居民收入的最主要来源,“十四五”期间对居民增收的贡献率为59.3%,但财产性收入和经营性收入的增长逻辑完全不同。拥有资产的人,可以通过房价、股权、理财获得被动收入;而只有劳动力的人,只能靠出卖时间换钱。

当财富增长越来越依赖资本而非劳动,“努力”的性价比自然就下降了。

这不是说努力没用,而是努力的边际收益在递减。以前多干一年能上一个台阶,现在多干五年,可能还在原地踏步。台阶还在,但台阶变高了,而且越来越高。

倦怠不只是一种情绪,它有实实在在的经济成本。

最直接的影响是消费。晚上10点下班的人没力气下馆子,周末加班的人没空逛商场,父母没时间带孩子去游乐园。中国居民消费率只有39.35%,在主要经济体中垫底——不是不想花钱,是没时间花、没精力花、也没多余的钱花。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我们用超长工时生产出了海量的商品,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钱去消费它们。

生产端在加速,消费端在减速,经济循环自然就转不动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以来,从中央到地方,密集出台促消费政策时,不约而同地把“保障休息休假”写了进去。河南、贵州、云南、山西、海南、浙江、安徽、陕西、天津等地纷纷出招推动带薪休假落地。

把“休息休假”写进扩大消费的国家级规划,意思很清楚:老百姓有没有时间休息,已经不是打工人累不累的个人问题,而是撬动内需、激活经济的关键变量。

第二个影响是生育。父母都在加班,孩子扔给老人或托管班。育儿时间被挤占,生育意愿自然往下掉。超长劳动时间不是生育率下降的唯一原因,但它是一个重要的拖累因素。当年轻人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过来,怎么可能有信心养孩子?

第三个影响是健康。带病上班、不休病假已经成了很多人的常态。超时工作是职业病和过劳死的重要诱因。身体掏空了,后面拿什么接着干?

这三件事——消费、生育、健康——最后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经济增长的后劲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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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说,那就降工时啊,双休、八小时、带薪年假,都落实了不就行了?

问题没这么简单。

对于很多低收入劳动者来说,加班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选择的。制造业零工按件计酬,少干一件少赚一件;外卖骑手按单算钱,少跑一单少赚一单;农民工按天或按月算钱,几乎没有议价空间,停工就是断粮。

对这些群体来说,少干就是少赚。光喊减负,等于让他们直接降薪。这不是选择,是生存。

所以,减工时的前提,是涨时薪。让人们在更少的时间里,能赚到和之前一样多甚至更多的钱。

张丹丹的观点很直白:给劳动者减负,绝不能以降低收入为代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上调最低工资标准。只要最低工资往上提,平台零工的时薪自然跟着涨。大家不用熬那么长时间,也能保住原有收入,工作时长自然而然就能降下来。

当然,提高最低工资不是发个文件就能解决的。关键是劳动监察要跟上,防止平台变相抵消工资涨幅——涨的是纸面工资,降的是接单量,劳动者还是原地踏步。从月最低工资转向小时工资率,才能真正保障每一小时劳动的价值。

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工时的下降最终依赖产业升级。当中国从产业链中低端往上走,企业的利润空间变大,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变强,短工时、高收入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欧美国家用了上百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它们经历过的工人运动、劳资博弈、制度建设,我们不可能跳过。但我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用制度设计缩短这个痛苦的过程。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越努力,越感觉自己在原地踏步?

因为在当前这个阶段,对大多数普通劳动者来说,努力的主要作用是维持现有生活水平,而不是实现阶层跃升。你拼命加班,不是为了变得更好,而是为了不被甩下去。

这听起来有些悲观。但认清这个现实,比沉浸在"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的幻觉里更有意义。

真正的进步,不是让每个人都拼命内卷,而是让不那么拼命的人,也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当一个外卖骑手每天只工作8小时就能养活一家人,当一个普通职员不用靠加班也能供得起房养得起娃,当休息不再是一种奢侈而是一种常态——那时候,我们才能说,勤劳真的变得体面了。

倦怠不是个人的病,是时代的症。解药不在某一个人的心态调整里,而在整个分配体系的变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