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建军,一九七八年腊月从部队复员回了老家。
到村口那天,天快黑了。远远看见我妈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风大,灯苗晃得厉害。
我喊了一声"妈"。她愣了一下,没过来,站在那没动。
走到跟前,我才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嫂子刘桂芬,低着头,怀里拽着一个男孩。另一个不认识,是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站在院墙外面。
我妈没接我的行李,先看了一眼嫂子。
嫂子上前一步,把男孩推到我面前。男孩大概五六岁,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盯着地面。
嫂子说:"天宝,从今天起,这是你爸,快叫人。"
男孩没动。
我脑子嗡了一声。我还没结婚,十八岁当的兵,在部队待了七年,刚复员回来,连个对象都没有。嫂子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妈在旁边没说话,手里那盏煤油灯的灯苗又晃了一下。
先说我哥。
我哥叫赵建国,比我大六岁。我爸死得早,我哥初中毕业就下地干活了。我在部队七年,只过年回来过两次。头两年还收到我哥的信,后来信越来越少,第三年干脆没了。
我问过我妈,我妈总说"你哥忙,别惦记"。
我以为我哥在县化肥厂上班,日子过得去。
到了家,放下行李,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面。我吃了几口,发现少了一副碗筷。
"妈,我哥呢?"
我妈筷子停了。她放下碗,看了嫂子一眼。嫂子还是低着头,一只手按在男孩肩膀上。
"建国走了。"我妈说。
"去哪了?"
"三年前。化肥厂,锅炉炸了。"
面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磕在桌角上,碎了一个口子。
一九七五年。锅炉炸了。我哥没了。
三年了。他们瞒了我三年。
我妈说,是你哥的意思。他在厂里出了事,人没抢救过来。临走之前跟厂领导说的,别告诉我弟,他在部队,别让他分心。
我坐在那,半天说不出话。
我哥赵建国,比我大六岁。从小跟我一个被窝睡到大,他打弹弓比我准,摸鱼比我厉害。我当兵那天,他在火车站塞了两个煮鸡蛋在我兜里,自己没吃。
就这么一个人,没了。
"嫂子呢?"我问。
"你嫂子在化肥厂上班。你哥走了,她带着孩子,还得伺候你爸。"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
"你爸三年前瘫痪了,脑血栓。在床上躺着,吃喝拉撒全靠你嫂子。去年冬天没扛过去,也走了。"
我嫂子比我大四岁。嫁给赵建国那年我上初中,记得她话不多,手脚利索。我每次过年回家,她都会给我留一碗红烧肉。
现在我站在她面前。她瘦了很多,手粗糙,眼角有皱纹。二十九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嫂子,我哥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嫂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看不出是闪躲还是悲伤。
"你哥交代的。"
停了停,她又说:"建军,我要走了。"
"走?去哪?"
"天宝留给你。"
她说的是那个男孩。我侄子,赵天宝,今年六岁。
"嫂子,你说什么?"
"我以后跟张建设过了。"她说,"天宝得跟着你。张建设家有个闺女,十五了,容不下外人。他一个月二十三块五的补贴,养活两个人都费劲,带不了天宝。"
我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碗。面汤流了一地。
"嫂子,我还没成家,你就让我养个孩子?这不得让我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你是他亲叔。"
"亲叔也不是亲爸,我可以花钱供他,但不能带着他过日子啊。"
嫂子没接话。她蹲下来,把男孩拉到我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天宝,叫爸。"
男孩抬起头看我,脸涨得通红,嘴闭得紧紧的。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不要。"男孩说。"我要跟我妈走。"
嫂子手顿了一下。她站起来,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按了一把。
然后她带着哭腔:"你不愿意,就把他送出去,我自己都活不下,真管不了他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那个瘸腿男人在院墙外面等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我妈还是坐在灶台边上,半天没动。
我蹲下来,看着天宝。他还站在那,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虎脚的缝线处补了一块蓝布。
那只布老虎是我哥买的,镇里县城集市上两毛钱一只,我认得。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天宝站在墙角,远远看着我,不靠近也离开,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
我妈出来,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小孩衣服,一双布鞋,半袋炒面。
"你嫂子走之前收拾的。天没亮就来了,放在门口的。"
"她不是昨天走的?"
"昨天走的。半夜又回来一趟。"
我妈叹了口气:"建军,你嫂子也不容易。"
"她怎么不容易了?她把孩子扔给我一个没结婚的弟弟,就这么走了。"
我妈没接话。她进屋拿了一个铁皮盒子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条。
"你看看。"
第一张是我哥的死亡证明。县化肥厂开的,时间是1975年11月。锅炉爆炸,赵建国,二十八岁,事故当场死亡。厂里赔了五百块。
第二张是厂里的丧葬补助条,一百二十块,你嫂子签的字。
下面是一张卖银镯子的条子。县供销社,1976年3月。一只银镯,卖了二十二块。
再下面是一张卖缝纫机的条子。1977年6月。四十五块。
还有一沓借条,零零碎碎的。有借邻居的,有借供销社的,最大一笔是卫生院,三百二十块,你嫂子签的名。
"你嫂子在化肥厂上班,一个月二十二块。"我妈说。"你爸瘫了两年多,光医药费就花了五百多。天宝上学,一学期三块五。家里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她把她妈留给她的银镯子卖了。把结婚时的缝纫机卖了。天宝冬天没棉鞋,她拿自己的旧棉袄改了一双。"
"你嫂子她不容易,建军。"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那一沓纸条,半天没动。
"那个张建设是谁?"
我妈说:"化肥厂的,跟你哥一个车间。七五年那次事故,钢管砸断了他的右腿。不知道哪找的路子装了个假腿,这辈子只能一瘸一拐走路。"
"你哥出事后,厂里赔了五百块,你嫂子拿到手的就这些。但张建设从那以后,每个月从自己的工伤补贴里拿十块钱,托人送到家里来。三年一直没断过。"
"他一个月工伤补贴才多少?"
"二十三块五。"
二十三块五,每个月拿十块出来。三年,三百六十块。
"他图什么?"
我妈看了我一眼:"张建设的媳妇五年前病死了,留一个闺女。他一个人带娃,也不容易。你嫂子帮他缝过衣裳,他帮你嫂子修过屋顶。两个人,都是被那场事故毁了的人。"
"他闺女跟奶奶过,十五了,脾气倔,容不下外人。张建设自己也清楚,带不了天宝。所以天宝只能跟着你。"
"村里有人说闲话,你嫂子不理,张建设也不理。这年头活着就不易了,谁还顾得上这些吐沫星子。"
那天我抽了一整包烟。
我哥死了,他留下了五百块赔偿,和一个瘫痪两年的老爹,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我嫂子用三年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扛过来,扛到扛不动了,才把孩子推到我面前。
而那个瘸腿男人,每个月从二十三块五的补贴里拿出十块钱,养着一个死去的工友的家。
我哥活着的时候,我跟他一年见一面。我嫂子替我哥尽了三年的孝,养了三年的儿子。
我没有资格说"不行"。
天宝慢慢走近,他站在我面前,把布老虎递给我。
"这是我爸买的。"他说。"我爸说,叔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他回来,会给我买好多好玩的。"
我没接布老虎。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头发硬,扎手,跟我哥小时候一样。
"你爸回来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一脸茫然。
嫂子走那天,没回头。
张建设推着独轮车,车上绑着铺盖卷,一瘸一拐走在前面。嫂子穿着那件灰蓝色棉袄,我认得,三年没换过,袖口全是锅台上擦到的油。
走了几步,嫂子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天宝后背有块胎记,紫红色的,每年夏天会痒,抹点猪油就行。"
说完继续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张建设背影越来越小。
天宝在家里哭了三天。不吃饭也不睡觉,就缩在墙角抱着布老虎。第四天早上,他自己从墙角出来,走到桌前,吃了半碗粥。
不哭了。
带孩子这事,我一点不会。
我在部队是机枪手,不是炊事员,做饭也是复员后才学的。每天中午我在公社食堂打一份饭,晚上自己煮粥。天宝吃的不多,就半碗粥,一个鸡蛋。
他不爱说话。白天自己在院子里玩布老虎,也不跟别的小孩玩。
我把他送到公社小学。老师说他很乖,上课坐得笔直,但不爱跟人说话。放学了也不跟同学走,一个人在校门口等我。
每天接他回来,走五里路。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他走得慢,但不回头催我。
有天放学下大雨,我拿了件旧棉袄去接他。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过来,我脱下棉袄给他披上。
他抬头看我,雨水混着泥巴挂在脸上。
"你不像我爸。"他说。
"你爸啥样?"
"我爸会蹲下来,把我扛到肩上。"
我蹲下来,把他扛到肩上。他笑了一声,很快又不笑了。
我感觉到他的小手抓住我的脖子,抓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踏实,半夜迷迷糊糊说了一句:"爸,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他说他不记得了。
但从那天起,他不再躲在墙角了。
"你能不能教我修鞋?"他有一天问我。
"修鞋?"
"张叔叔是修鞋的。我想学会了,以后给你和爷爷奶奶修鞋,还能赚钱。"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行。"我说。"等你大一点,我就教你。"
到了夏天,天宝后背的胎记果然开始痒。
嫂子说的一点没错。我带他去卫生所看了,大夫说是色素沉着,不碍事,抹点猪油能缓解。
我每天睡前给他抹,害我做梦都是红烧肉的香味。那块胎记在他后背左边,紫红色,有半个巴掌大。
天宝趴在床上,我拿棉球蘸着猪油一点一点抹。他不吭声,偶尔痒得缩一下。
"痒就说。"
"不痒。"
"骗人。"
"真不痒。"
这嘴硬的毛病,也跟我哥一样。
七九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天宝在学校被人打了。几个大孩子说他没妈没爸,是个野孩子。他被推倒在操场边上,膝盖磕破了。
老师把我叫到学校。天宝坐在走廊长椅上,裤腿卷着,膝盖上一块紫,很坚强没哭。
"你怎么不还手?"
"奶奶说打架的不是好孩子。"
"他们骂你啥?"
"他们说我没爸。"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不跟他们说我就是你爸,你这个爸当了七年兵。"
他抬头看我,我看到天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你跟他们说了吗?"我问。
他摇头。
"下次他们再说,你就告诉他们,你有爸。你爸叫赵建军,以前当过兵,现在公社粮站上班。听见没有?"
他点头。
从那以后,没人再打他了。不是因为他变厉害了,是天宝真有个爸每天去学校接他回家。
七九年底,张建设来过一次。
他推了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袋米和一包水果糖。天宝躲在门后面不出来。
张建设也不急。他坐在院子里,跟我妈聊了几句,走的时候在门口放了一包糖。
天宝等了好久,偷偷拿了出来。拆开,吃了一颗,然后递给我。
"二叔,你尝尝。"
我尝了一颗。甜丝丝的。
"这是张叔叔给的。"天宝说。"他对我挺好的。但是我不想叫他爸。"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我妈虽然跟他了,但他不养我,不配当我爸。"
"不想就不叫,以后叫叔就行。"我说。
他低下头,踢地上的土。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爸,你亲生的孩子什么时候来?"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亲生的。"
"奶奶说的。奶奶说你还没结婚,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那到时候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七岁的孩子,问的问题比我当兵时写的思想汇报还难。
“你也是我亲生的,天宝。”
一九八零年开春,我带天宝去县城。给他买了一双球鞋,他很喜欢。
回来的路上他走累了,趴在我背上,我又背了他五里路。
他的脸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差点以为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爸,我不想走了。"
这是他头一回清醒地、面对面地叫我"爸"。之前那次是半夜说梦话,第二天他自个儿都不记得。这一次不一样。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我的后脑勺,嘴对着我耳朵说的。
那天到家以后,我把他放下来。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盯着他的新球鞋。
"累了?"我问。
他摇头。
"那为什么让我背?"
"因为你是我爸。"
我笑了。他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