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姓

乙邦才,字奇山,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

"乙"这个姓,在全中国都很罕见。山东虽有分布,但胶东半岛几乎找不到。青州虽在胶莱河以西,但终究也是登莱近邻——一个山东汉子,怎么姓了"乙"?

没人知道。就像没人知道他生于哪一年。

我们只知道,他活着的年月,正是大明崩塌的年月。他死在1645年——扬州城破那一天。

《明史》卷二百七十二记载他:"乙邦才,青州人。崇祯中,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

"以队长"三个字,是他仕途的起点。不是世职,不是武举,不是将领之子。是队长——明军里最低的军官之一,管几十个人,从死人堆里一刀一枪挣出来的位置。

他不是闯军降卒。他是明军自己的底层武人,是在河南、江北一带与流寇(也就是后来的闯军)反复血战的"队长"。这一字之差很重要:他不是"归顺者",他是"讨贼者"。他打了一辈子"贼",最后和"贼"的后继者——清军——死在了一起。

二、淖

他人生最漂亮的一仗,是救了一个人。

救的是黄得功。

黄得功是谁?南明江北四镇之一,明军里数得着的悍将,后来封靖国公。但在霍山那一战,他也差点死了。

明史》记下了这一幕:

"大将黄得功与贼战霍山,单骑逐贼,陷淖中。贼围而射之,马毙,得功徒步斗。天将暮,仅余二矢。"

黄得功打赢了胜仗,乘着胜势甩开大军,单骑追敌。追着追着,马陷进了泥淖里。贼兵围上来,箭像雨点一样射。马被射死了,黄得功徒步搏斗。天快黑了,他箭囊里只剩下两支箭。

黄得功自己知道: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个时候,乙邦才来了。

他"大呼冲贼走"——大喊一声,骑马冲进重围。贼兵被这声断喝惊散,黄得功从泥淖里拔出腿来。乙邦才把自己的马让给黄得功,分出箭囊里的箭,自己步行跟着,且走且射,"殪追骑十余人,始得及其大军"。

——射杀了十几个追兵,才回到大部队。

这一仗之后,黄得功"自是知邦才"——从此认得了乙邦才。

一个队长,救了未来南明最显赫的伯爵之一。这一救,救出了他自己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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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

后来还有一仗,更见他的胆色。

颍州、寿州、六安、霍山一带屡被寇患,六安被围得水泄不通。凤阳总督马士英命乙邦才与另一个悍将张衡,去六安"取知州状"——也就是要知州写一份军情报告带回来。

这不是打仗,这是玩命。

两人"简精骑二百,夜冲贼阵,遶州城呼曰:'大军至矣!'"

——挑选精骑二百,夜里冲进贼阵,绕着六安城跑,喊:"大军到了!"

城里的人听见了,士气大振,"守益坚"。

取到知州军状后,两人"复突围出,不损一骑"——又一次突围而出,二百人一骑不失。

《明末忠烈纪实》里有一段极妙的细节:同列为乙邦才不平,再三讽之使言(替他鸣不平,劝他去争功),他"辄谢曰:此我众不惜死耳,我一人何为?终退让不自言也"。

——他推辞说:"这是我的士兵们不怕死,我一个人算什么?"始终退让,不为自己说一句话。

一个队长,救过黄得功,夜冲六安贼阵全身而退,大小十余战咸有功。但他不说。

这种人不立功,谁立功?

四、扬

史可法出镇扬州,要带一个人。

"愿得邦才与俱,以总兵官驻扬州。"

——希望能带乙邦才一起去,任命他为总兵官,驻守扬州。

从"队长"到"副总兵",乙邦才走了整整一辈子。而带他走的人,是史可法

史可法是什么人?南京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扬州。整个南明的军事支柱。这样一个人,"愿得邦才与俱"——希望能和乙邦才在一起。

这不是命令,是信任。

乙邦才到了扬州,用为副总兵,"分徇江北"——在江北一带巡抚军务,策应各方。

他成了史可法的部将。不是最显赫的,不是职位最高的。刘肇基是左都督太子太保,是南明军方最高级别的将领之一。乙邦才是副总兵,在史可法的将官序列里,排在刘肇基、李栖凤、张天禄这些人之后。

但他就在史可法身边。

扬州有难,他会第一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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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援

顺治二年三月,清军抵达扬州。

史可法檄召各镇援兵。

"独肇基自白洋河趋赴,过高邮不见妻子。"

——只有刘肇基从白洋河疾驰来援。路过高邮,他没有回家看一眼妻子。

其他人呢?李栖凤、张天禄"不至,寻叛降"——没来,不久就投降了。

乙邦才在哪?

"闻扬州急,率所部趋援,与衡及总兵刘应国分门守御。"

——听说扬州告急,他率领自己的部队赶去支援,与张衡以及总兵刘应国分门防守。

他本来"分徇江北",不一定在扬州城内。但扬州一急,他回来了。

回来分门守御。

刘肇基守北门。"肇基乃分守北门,发炮伤围者无算。"——刘肇基分守北门,开炮打死打伤攻城者无数。

乙邦才守哪一门?史料没有明说。我们只知道他"分门守御",与张衡、刘应国一起,把扬州城的各个门分了。

北门是最凶险的。刘肇基在那里。乙邦才可能守的是别的门。但无论是哪一门,清军的主攻方向就是北门——因为那是炮火最密集、伤亡最惨重的地方。

乙邦才守的那门,也一样在挨打。

六、破

四月二十五日,扬州城破。

清军诈称明军援兵,于凌晨诈开城门。城门一开,清军如潮水涌入。

史可法"誓与城为殉",拔剑自刎,被部将抱住救下,拥出小东门,被俘。

刘肇基"率所部死士四百人巷战,格杀千余人。兵来益众,力不支,为流矢贯额死;一军皆覆"。

——刘肇基率领四百死士在街巷里厮杀,格杀清军一千多人。清军越聚越多,他力不支,被流矢射穿额头而死。一军全部覆没。

乙邦才呢?

"城陷,力战自刎死。"

六个字。

力战。自刎。死。

他没有像刘肇基那样巷战到最后一刻被流矢贯额。他选择了自刎。

史可法被俘了。刘肇基的一军覆没了。扬州城破了。

乙邦才站在街巷里,身边是战死的弟兄。他手提短刀,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处创伤。他亲眼看着这座他发誓要守住的城,在脚下崩塌。

他没有投降。他自刎了。

一个从队长做起的山东汉子,用一把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就像他当年在霍山的泥淖边救出黄得功那样决绝。

七、同

乙邦才不是一个人死的。

与他同死的,是一整张名单。

《南疆绎史·绎史恤谥考卷二》记载了扬州督师部将十六人:

"乙邦才(青州人)、马应魁(贵池人)、庄子固(辽东人)、楼挺、江应龙、李豫(以上副总兵);陶国祚、许谨、冯国用、陈光玉、李隆、徐纯仁(以上参将);李大忠、孙开忠(以上游击);姚怀龙、解学曾(以上都司)。籍贯未详。右扬州督师部将十六人,皆分城守御。城破,率竭力巷战已死。赐通谥烈愍。"

十六个人。分城守御。城破,全部竭力巷战而死。

马应魁,每战披白甲,书"尽忠报国"四字于背,巷战死。

庄子固,以"赤心报国"为号,率七百壮士驰援,城垂破时与许谨共抱持史可法,拥其出城,遇清兵格斗,力竭俱死。

这是一支军队的全部战死。不是战败,是战死。每一个人都死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乙邦才是这十六人之一。他的名字排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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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史

乙邦才死后,清朝赐通谥"烈愍"。

"烈愍"——烈,是忠烈;愍,是哀悯。这是清朝对明季忠臣的褒谥,承认他们的气节。一个"乙"姓的山东汉子,死后得到了一个端庄的谥号。

但历史记住的是史可法。

梅花岭下,史可法的衣冠冢前,三百多年来香火不断。全祖望写《梅花岭记》,歌颂史可法的气节。后世的文人墨客,写扬州,写史可法,写"城亡与亡"的誓言。

但很少有人写乙邦才。

《明史》卷二百七十二,刘肇基的传里,附带了乙邦才的小传。不到两百字。记了他救黄得功,记了他夜冲六安,记了他"力战自刎死"。

《南疆绎史》卷十六,把他列在刘肇基传后,《小腆纪传》也是同样的处理。

他的一生,在史书里,只占用了不到三百字。

但就是这三百字,记下了一个人从队长到副总兵,从山东到扬州,从霍山的泥淖到扬州的街巷——全部的生命轨迹。

九、梦

我常常想,乙邦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读书人。他不会写文章。他可能连一封家书都写不利索。"乙"这个罕见的姓,暗示他可能出身下层军户——不是衣冠之家,不是诗礼之族。

他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武人的世界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就为谁死。

黄得功对他有知遇之恩——那一救之后,"得功自是知邦才"。但黄得功降清了(后来在芜湖与清军战死,总算留住了气节)。乙邦才没有跟随旧主降清,他选择了史可法。

史可法对他有知遇之恩——"愿得邦才与俱"。一个堂堂督师,主动要带一个副总兵在身边。这不是寻常的上下级关系,这是信任。

乙邦才用什么回报?

用命。

扬州城破的那天,史可法被俘,刘肇基战死,十六个部将全部巷战而死。乙邦才自刎。

他不是一个人在死。他是一群人在死。这群人里,有世职出身的刘肇基,有辽东血性的庄子固,有贵池悍将马应魁。也有他——一个姓"乙"的山东汉子。

他们死在一起。

十、北

今天的扬州,梅花岭下,史可法纪念馆。

游客们来来往往,在史可法的衣冠冢前鞠躬。他们记得史可法。

但他们不知道乙邦才。

不知道那个从山东青州走出来的队长,不知道他在霍山泥淖边救出黄得功,不知道他夜冲六安贼阵"不损一骑",不知道他在扬州分门守御,不知道他在城破那一刻自刎而死。

"城陷,力战自刎死。"

六个字。一个人的一生。

但我觉得,乙邦才的故事,比史可法的故事更让我震动。

因为史可法是士大夫,他的气节是读书人的本分。他中过进士,任过尚书,他的死,是"文死谏"的终极版本。我们期待他死。他也应该死。

但乙邦才不在这个期待里。

他是一个武人。一个队长。一个"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的底层军官。他本可以不死——黄得功降了,他可以跟着降。李栖凤、张天禄叛了,他可以跟着叛。扬州城里那么多人跑了,他可以跟着跑。

但他回来了。

"闻扬州急,率所部趋援。"

——听说扬州告急,他率领自己的部队赶去支援。

这一句,是全传最重的一句。

他本来在江北,不在扬州城内。他可以装作不知道。他可以"未及时赶到"。但他回来了。

回到一座注定要破的城。回到一个注定要死的督师身边。

然后他死了。

尾声

扬州城破之后,清军屠城十日。

"扬州十日"——八十万生灵涂炭。

但在这八十万人的血海里,有十六个将领,他们不是被屠的,他们是战死的。

乙邦才是其中之一。

他姓乙。这个姓太稀少了,稀少到史官在写《明史》的时候,可能都要犹豫一下这个字怎么写。

但他用一把刀,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明史》卷二百七十二。

三百年后,我们在《明史》的纸页间翻到他,只有短短几行:

"乙邦才,青州人。崇祯中,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可法镇扬州,用为副总兵,分徇江北。闻扬州急,率所部趋援,分门守御;既破,力战自刎死。"

一个队长。一个副总兵。一个自刎而死的人。

史可法光芒万丈。乙邦才寂静无声。

但正是这种寂静无声的人,撑起了史可法光芒万丈的底色。

没有乙邦才,史可法的"城亡与亡"只是一句誓言。

有了乙邦才,这句誓言才变成了事实。

主要参考文献:《明史》卷二百七十二《刘肇基传》附乙邦才事、《南疆绎史·绎史恤谥考卷二》扬州督师部将十六人名录、《小腆纪传》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合传、《明末忠烈纪实》乙邦才救黄得功及六安夜袭事、钱海岳《南明史》卷三十九《列传第十五》、百度百科"乙邦才"词条综合各家记载。 说明:用户原提示称乙邦才为"闯军降卒",检《明史》《南疆绎史》《小腆纪传》等原始史料,均记为"崇祯中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为明军行伍出身,而非闯军降卒。本文据此修正。乙邦才"主动守最凶险北门"在史料中无直接记载,刘肇基分守北门为《明史》明文,乙邦才等为"分门守御",本文据此写作。用户提示中"公(史阁部)既死,我何独生"一句未见史料原文,未作为遗言引用,仅作为心境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