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表哥开车带我回皖北。导航一跳，就到了村口——老槐树歪着脖子活着，树皮裂得像干掉的泥巴，可树荫底下空了，连蒲扇的影子都找不见。他掏出一把锈得发红的铜钥匙，捅了三次才把老宅那扇木门推开，门轴呻吟一声，草腥气混着霉味扑出来，院里野草比去年我蹲着拍照时又高了一截，几乎齐膝。
堂屋墙上那张全家福还在，1998年的，边角卷了，颜色淡得像被水洇过。太爷爷坐在正中，穿中山装，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四代三十七口人挤在相框里，脸贴着脸，肩膀压着肩膀，连后头站着的孩子都踮着脚尖。表哥盯了足足三分钟，没说话。后来他掏出手机，翻出儿子刚上一年级拍的校门口照片，对比着看，突然笑了笑：“我崽连他爷爷家在安徽还是河南都搞不清。”
2025年，全国出生人口792万，比2024年少162万；出生率5.63‰，死亡人口1131万，自然增长率为负2.41‰。总和生育率1.02——不是政策没发力，是很多年轻人算了笔账：上海养个娃到初中，80万起步。你问他愿不愿意生？他点头。问愿不愿意为“家族”生？他低头看手机，没回。
结婚登记上半年327.5万对，少了26.4万；离婚138.3万对，多了5.2万。5月跨省通办放开，数字“弹”了一下，但底子没撑住。这比生孩子还早一步——连“一起过日子”都不敢轻易答应的人，哪还顾得上续家谱、排辈分、烧纸钱？
我见过一个小孩，八岁，会背《滕王阁序》，却不知道他太奶奶的闺名叫啥。他爸带他回老家上坟，路过祠堂门口，他指着门匾问：“这字念啥？咱家开饭店吗？”他爸愣了两秒，掏出手机查，查完又删了搜索记录。
费孝通早说过，宗族是土地长出来的。可1978年到2025年，中国城镇常住人口从1.7亿涨到9.54亿，城镇化率68%。老家只剩老人守门，锁孔里钻出青苔。胡润说，千万资产家庭有167.8万户，他们孩子生得勤，家训印成册，族谱修到2030年——可普通人呢？祖上留下的，是一张泛黄全家福，和几间瓦房的产权证。房本还在，人早散了。
去年我帮表哥清理老屋，掀开八仙桌布，底下压着一本手写家谱，墨迹被潮气晕开，第一页写着“光绪廿三年立”。翻到最后，只填到我父亲那代。再往后，空白。
表哥把谱子折好塞进布包，说：“下回带我儿子来，让他认认字。”我没接话。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缝里的蛛网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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