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关于“真理恒在论”,有评论说相信这套理论,会陷入“不可知论”。对于这种看法,我认为是一种深刻的误解,不敢苟同。我所说的真理恒在论不是不可知,而是承认可知的边界。
“不可知论”的核心主张是什么?可知论与不可知论的分歧在于世界是否可以被认识。不可知论认为除了感觉或现象之外,世界本身的本质是无法认识的,它不直接否认神或终极问题的存在,而是说人类没有能力知道答案。而“真理恒在论”恰恰站在它的对立面,从不否认世界可以被认识,只是认为“人类不能发明真理,只能发现真理”。这与不可知论有天壤之别。
真理恒在论的核心主张,在于真理的客观性与先在性。老子以“道法自然”、独立而不改的“道”,在无神论框架下完成了对真理恒在属性的哲学论证。辩证唯物主义同样坚持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认为意识是对客观世界的反映。两者在本体论层面达成一致:存在一个不依赖于人类意识而独立运行的客观世界,其内在规律是先于人类、高于人类的绝对存在。真理恒在论正是以“真理客观恒在”为前提,为人类的认识活动提供坚实的哲学根基。承认“无限逼近”而非“终极穷尽”,绝非虚无主义与不可知主义,而是对科学严谨性的最高捍卫。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认为世界的本质与根本规律无法被语言完全定义,人们只能通过持续的研究、体悟与实践逐步接近真理。无论是“无欲以观其妙”还是“有欲以观其徼”,老子的《道德经》始终保持开放探索的姿态,而不是固守唯一的标准答案。他认为“道”遍在万物、运行不息,却在运动中保持自身不变,这正是“恒在”的最佳注脚。老子同时告诉我们,这个恒在的“道”无法被任何一套语言、任何一个理论完全定义,这不是说“道”不可知,而是说人类的认知永远处于“逼近”而非“穷尽”的状态。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受老子的《道德经》启发,彻底终结了西方形而上学对绝对真理的执念,直面人类语言与认知的天然局限。承认真理的恒在性,意味着人类不能直接掌控绝对真理,但可以通过社会实践“发现真理”并无限“逼近”那个绝对真理。真理恒在论认为:所有出自人类之手的理论、学说,都属于相对性的认知产物,其适用范围有边界,会随着探索深入不断被修正。
辩证唯物主义与真理恒在论并不矛盾,它以“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的辩证关系”完美承接真理恒在论的观点。绝对真理是那些包含在相对真理中的、永恒不变的正确内核,以及无数相对真理之总和;而人类在任何阶段获得的真理性认识,都是对无限宇宙规律的近似描绘,是相对真理。人类通过无数次实践,不断迭代相对认知,一步步无限逼近那个绝对的恒在原点,但永远不可能在某一个阶段完全穷尽它。
科学史正是这一过程的明证:牛顿力学在宏观低速下是真理,在微观高速领域则被量子力学与相对论修正;经典物理学并非错误,而是相对真理,它以近似的形式逼近了绝对真理。每一个真理的获得,都是对无限发展的世界的接近。对于人类而言,谦卑与进取,是真理恒在论的双重边界。若完全认同“相对主义”而否定真理的恒在性,所有科学规律都会沦为临时有效的“权宜之计”,科学实验的可重复性、理论的预测性都会失去意义,最终必然滑向思想虚无;反过来,若固守“终极真理”的幻觉,以为人类可以在某一阶段彻底穷尽真理,则会导致思想的封闭与僵化,这正是西方形而上学对绝对真理执念的根本问题所在。
真理恒在论不仅逻辑自洽,更为科学的合法性提供坚实根基,为人类认知划定谦卑与进取并存的双重边界。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类要承认自己的卑微性。真理恒在论要求人类保持谦卑,不是对“不可知”的屈服,而是对“可知但永无止境”的清醒认知。承认真理永无止境,不是否定可知,而是以更谦卑的姿态、更执着的进取,在无限逼近真理的道路上不断前行。这正是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底色,也是“真理恒在论”对当今时代最深刻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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