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我看着灰蒙蒙的天,觉得这八年像一场梦。

岳母的骨灰盒是小舅子方磊抱出来的,他媳妇刘娟跟在旁边哭得很大声,声音尖锐得像是怕谁听不见。我女儿赵思琪站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她今年十二岁了,眉眼越来越像她妈。

八年前方媛走的时候,思琪才四岁。

那天下着雨,方媛开车去接她爸妈吃饭,在高速上被一辆货车追尾。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当场就没了,方媛送到医院也没抢救过来。我在手术室外面跪了一整夜,膝盖肿得站不起来,可她还是没挺过去。

岳父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听到消息后脑溢血发作,三个月后也走了。

家里一下子就剩岳母一个人。

我记得方媛走后第七天,我去看望岳母,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的时候,她眼泪就掉下来了,说远山啊,我对不起你,没照顾好媛媛。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媛媛是我老婆,是我没保护好她。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给岳母塞了两万块钱,她死活不要,说你自己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我把钱放在茶几上就走了,回到家就给思琪煮面条,一边煮一边掉眼泪。

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岳母一个人孤零零的,每个月给她转点生活费,也算替方媛尽孝。

第一个月我转了三千块,岳母打电话来说太多了,让我别转了。我没听她的,第二个月照常转。第三个月她又打电话,我说妈,这是媛媛的心意,你就收着吧。

从那以后,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三千块。

八年,一个月都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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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自己日子过得也不算宽裕。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全靠提成。刚出事那两年业绩不好,有时候一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扣掉房贷、思琪的学费、生活费,再转三千给岳母,自己手里剩不下几个钱。

但我觉得值。

方媛走之前跟我说过最后一句话,她说远山,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汤。我那天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路上了。

这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让岳母受委屈。

这八年里,逢年过节我都带着思琪去看岳母,端午送粽子,中秋送月饼,过年包红包。岳母每次都拉着我的手说远山你别这么破费,我说妈你是我妈,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小舅子方磊对我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他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还行,但算不上多富裕。刘娟那个人嘴碎,每次我去看岳母,她都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些话,什么“姐夫真是孝顺啊”“比亲儿子还亲”之类的。

我懒得跟她计较。

岳母身体这几年确实不太好了,高血压、糖尿病都有,去年还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了半个月院。那段时间我请了假回去照顾她,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赶回市里接思琪放学。

方磊来过两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店里忙。

刘娟倒是来得勤,但我总觉得她眼神不对劲,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似的。

岳母出院后我就给她请了个保姆,每个月两千六,加上生活费三千,再加上药费什么的,一个月下来光她身上就得花六七千。我那几年刚好业绩不错,勉强撑得住。

今年年初岳母又住院了,这次是心脏的问题。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ICU,隔着玻璃看到她瘦得皮包骨头,插着各种管子,我心里难受得不行。方磊站在走廊里抽烟,看到我来了就说姐夫你来了,我说嗯,妈怎么样?他说医生说不乐观。

住了二十多天,岳母还是走了。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她咽气的,她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她的手,想起方媛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手慢慢变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丧事是在老家办的,摆了三天流水席,来了不少人。

方磊和刘娟忙前忙后的,看着倒也挺尽心。我也帮着张罗,买棺材、订花圈、联系殡仪馆,该出的钱一分没少出。丧事的费用我跟方磊平摊的,一人出了两万多。

今天上午出殡,下午落葬,一切弄完已经是傍晚了。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靠在车上抽了根烟。思琪坐在后排玩手机,问我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说马上就走。

正准备发动车子,有人敲车窗。

我转头一看,是方磊。

他站在车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摇下车窗,他说姐夫,你先别急着走,上楼把账对对吧。

我当时愣了一下。

对账?对什么账?

方磊看我发愣,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气。我妈走了,咱们把账算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什么账。这八年我往岳母身上花了多少钱,我自己心里有数,但我从来没打算跟谁算。方媛是我的老婆,岳母是我的妈,我孝敬她是应该的,不需要谁来跟我清算。

但方磊既然开口了,我也不好拒绝。

我说行,那就上去吧。

下了车,思琪问我去哪,我说爸爸跟你舅舅说点事,你在车里等着。思琪点点头,继续低头玩手机。

我跟着方磊上了楼。

岳母住的是老小区的步梯房,六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我看到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到了门口,方磊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乱糟糟的,这几天办丧事东西都搬乱了,还没收拾。茶几上摆着一堆账单、存折、还有一些文件,刘娟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计算器。

看到我进来,刘娟笑了笑,说姐夫来了,快坐。

那笑容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也没多想,就在对面坐下了。

方磊也坐下来,把那堆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金额,从八年前开始,每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岳母这几年的医疗费、住院费、药费、保姆费,还有这次丧事的费用,全都列出来了。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他想干什么。

方磊开口了,他说姐夫,这些年你给我妈的钱,一共是二十八万八千块。加上医疗费、保姆费这些,总共大概是四十多万。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这八年加起来大概十九万左右,还有她去世后单位发的抚恤金和丧葬费,一共是八万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刘娟一眼。

刘娟接过话头,说姐夫,我们的意思是,这笔账得好好算算。你看啊,你给妈的钱,加上妈的退休金和抚恤金,总数不小。但是妈生前也花了不少,剩下的钱应该有个数。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们是来分遗产的。

岳母这套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面积不大,六十多平米,但地段还行,大概能卖个三四十万。加上存款和抚恤金,确实是一笔钱。

我说你们想怎么算?

方磊说很简单,先把账理清楚,看看妈名下还剩多少钱,然后按照法律规定来分。你是女婿,按理说没有继承权,但你这些年确实付出了不少,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

刘娟在旁边补充道,是啊姐夫,你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你给妈的钱,扣除她平时的开销,剩下的我们会退给你的。

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上面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连我哪个月迟了两天转账都标注出来了。我突然意识到,方磊这八年一直在记账,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结果人家一直在背后拿计算器算你能值多少钱。

我问方磊,妈知道你在记账吗?

方磊愣了一下,说这是我的事,跟她没关系。

我说那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她有没有留什么话?

方磊摇了摇头,说没有,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刘娟在旁边催了一句,说姐夫你快看看吧,我们还得收拾东西呢,明天还要上班。

我又低下头看那张表格。

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这点钱。这八年我往岳母身上花的钱,从来没想过要拿回来。我每个月转那三千块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是我替方媛给的。

可是现在,方磊要把这笔账算清楚,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问他,那房子呢?房子怎么处理?

方磊说房子当然是留给我的,我是她儿子,房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房子的钱我会折一部分给你。

刘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方磊马上改口说,当然,前提是你先把账算清楚。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疲惫。八年来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却从来没断过岳母的生活费。我以为这是在尽孝,是在替方媛弥补遗憾。

但现在看来,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冤大头。

我说行,那就算吧。

方磊拿出一叠银行流水单,都是我这些年转账的记录。他把每一笔都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开始算岳母这八年的总收入和总支出。

岳母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百块,八年下来是十九万九千二百块。抚恤金和丧葬费八万五,加起来一共二十八万四千二百块。

我转给岳母的钱,八年一共是二十八万八千块。

两项加起来,岳母这八年总共进账五十七万二千二百块。

然后是支出。

方磊拿出厚厚一沓单据,有医院的缴费单、药店的发票、超市的小票,甚至连买菜的钱都记了。他说这些都是岳母平时花的钱,一笔一笔都有凭证。

我翻了翻那些单据,发现很多都是刘娟经手的。

比如有一张超市小票,上面买了一堆日用品和零食,刘娟在上面写了“妈的生活费”几个字。还有几张药店发票,买的都是降压药和降糖药,但价格明显比市面上贵。

我问方磊,这些单据你都核实过吗?

方磊说我妈花的钱,我当然核实过。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些药品的价格,是不是有点贵?

刘娟马上接话了,说姐夫你不知道,妈吃的都是进口药,效果好,就是贵。再说了,这都是正规药店开的发票,还能有假不成?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越看我越觉得不对劲。

岳母每个月的开销,少则三四千,多则五六千。光是去年一年,光药费就花了两万多。加上保姆费两千六,生活费乱七八糟的,一个月下来至少七八千。

岳母的退休金才两千出头,根本就不够花。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转的那三千块,基本上都被花光了,甚至还不够。

但问题是,岳母真的花了这么多钱吗?

我回忆起每次来看岳母的情景,她穿的衣服还是几年前我给她买的那些,家里也没什么贵重家具,冰箱里经常是剩菜剩饭。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钱够花,让我别转了。

有一次她还跟我说,远山啊,你别每个月都转了,我这退休金够用了,你把钱留着给思琪上学。

我当时以为她是客气,就没在意。

现在想想,也许她说的都是实话。

方磊算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岳母这八年总共花了五十一万多,剩下的钱大概六万块左右,再加上抚恤金和丧葬费里没用完的部分,总共不到十万。

他说姐夫,你看啊,你给妈的钱,基本上都花在她身上了,剩下的这点钱,按道理应该归我这个儿子。但考虑到你这些年确实辛苦了,我做主,给你两万块,算是补偿。

刘娟在旁边点头,说两万不少了,姐夫你要体谅我们的难处。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八年,我每个月给岳母转三千块,岳母的退休金也有两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多块。就算岳母身体不好,看病吃药花钱,但也不至于每个月都花光。

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我抬头看着方磊和刘娟,他们的表情都很坦然,好像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说我能看看妈的存折吗?

方磊愣了一下,说存折?什么存折?

我说妈应该有存折吧,她每个月退休金打进卡里,总得有张银行卡或者存折。

方磊脸色变了变,说存折我不知道放哪了,可能是丢了。

刘娟在旁边说对啊,妈年纪大了,丢三落四的,存折早就找不到了。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说那银行卡呢?妈总得有张银行卡吧,不然退休金怎么取的?

方磊说卡在我这,妈让我帮她管钱的。

我说那你把银行流水打出来我看看。

方磊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说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说我不是怀疑你,我就是想看看妈的账户到底有多少钱。

刘娟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说姐夫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们是那种人吗?妈是我们的亲妈,我们能贪她的钱吗?

我说我没说你们贪钱,我就是想弄清楚。

方磊把手里的单据往桌上一拍,说姐夫,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这账也不用对了,你走吧。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看着方磊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以前他虽然对我冷淡,但至少表面上还客客气气的。现在岳母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我算账,而且算出来的结果,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我说方磊,我不是来找茬的。这八年我每个月给妈转三千块,从来没想过要拿回来。但你既然说要算账,那就得算清楚。妈的退休金和抚恤金加起来将近三十万,加上我给的二十八万八,一共将近六十万。你说妈只花了五十万,那剩下的十万去哪了?

方磊说不是说了吗,就剩下不到十万。

我说那好,你把妈的银行卡流水打出来,咱们一笔一笔对,看到底花了多少。

方磊不说话,刘娟在旁边急了,说姐夫你这是欺负人啊!妈刚走你就来闹,你是不是想抢房子?

我说我不要房子,我就要看账。

方磊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存折我烧了。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说什么?

方磊说存折我烧了,妈的遗物我都烧了,包括存折和银行卡。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岳母昨天才下葬,今天他就把遗物烧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说你为什么要烧?

方磊说妈生前交代的,说她走了之后把所有东西都烧掉,不留念想。

这话听着好像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岳母如果真的说过这种话,为什么偏偏只烧存折和银行卡?其他东西为什么不烧?而且她要是真不想留念想,为什么不连房产证一起烧了?

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我也知道,我没有证据。

方磊是岳母的亲儿子,在法律上他有权利处理岳母的遗产。我一个女婿,说白了就是个外人。就算我真的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方媛如果在天有灵,肯定不希望看到我和她弟弟撕破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算了,既然存折烧了,那就不查了。这两万块我也不要了,你留着吧。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走。

方磊叫住我,说姐夫,那房子的事……

我说房子是你的,我不要。

方磊说那就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房子归我,但里面妈的东西你得让我处理。你如果想拿什么纪念品,现在可以去拿。

我说不用了,妈的东西你看着办吧。

刘娟在旁边说了一句,那姐夫的账就算清了?

我说清了,都清了。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岳母的家。

这套房子我来过无数次,每次来岳母都会提前把茶泡好,切一盘水果等我。她会拉着思琪的手问学习怎么样,有没有想妈妈,然后偷偷给思琪塞零花钱。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岳母打电话来说炖了鸡汤,让我过去喝。我到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她还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汤。

她跟我说远山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要是有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别苦了自己。

我说妈我不找了,有思琪就够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倔。

我从来没告诉过岳母,其实我每个月给她转的那三千块,有一半是我加班赚来的。销售的工作不稳定,旺季还好,淡季的时候一个月都开不了几单。有好几个月我自己都揭不开锅,靠着信用卡周转,但还是按时把钱转过去了。

因为我觉得这是责任。

方媛走了,我不能让她妈没人管。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这份心意,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笔账。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走到车前,思琪还在玩手机,看到我回来了就问爸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没事,跟你舅舅聊了几句。

思琪说舅舅刚才下来了一趟,拿了什么东西上楼。

我心里一动,问她拿了什么?

思琪说不知道,就看到他拎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快步跑上楼,刚到三楼就听到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我冲上去的时候,看到方磊家的门开着,他和刘娟正在岳母房间里翻东西。

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扔了一地。床头柜的抽屉全部拉开,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方磊蹲在地上,正在翻岳母床底下的一个旧箱子。

我说你们在干什么?

方磊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我,脸色很不自然,说没……没干什么,收拾东西。

我说你不是说遗物都烧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烧,想着先整理一下。

刘娟在旁边说姐夫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理她,走过去看那个箱子。

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头箱子,漆面斑驳,锁已经坏了。箱子里装着一些旧衣服、老照片,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我蹲下来翻了一下,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上面锈迹斑斑,盖子扣得很紧。我用力掰开,里面躺着一张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存折上写着岳母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八年前。

我翻开存折,手指都在发抖。

第一页显示存入一万块,日期是方媛去世后第十天。

后面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存入,金额不等,有时候五千,有时候八千,最多的一次存了两万。最后一笔存入是今年三月份,五千块。

所有的存款加起来,整整二十三万。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岳母的字迹。

纸条上写着:远山的钱我不能花,替他存着,等思琪长大了给她。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原来岳母根本没花我那些钱。

她把我每个月转的三千块,加上自己的退休金,一点点攒起来,全都存进了这张存折里。她自己省吃俭用,穿旧衣服,吃剩菜,就是为了给思琪攒一份嫁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每次我给她转钱,她都打电话来说够了够了,让我别转了。我以为她是客气,原来她是心疼我,不想让我破费。

可她拦不住我,就只能把钱存起来,替我保管着。

这八年,她一共帮我存了二十三万。

而她自己的退休金,大部分都花在了看病吃药上。她舍不得用好药,每次都买最便宜的那种,跟医生说开国产的就行,进口的太贵了。

我跪在箱子前面,哭得浑身发抖。

方磊和刘娟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来,站起来看着方磊,问他这个存折是怎么回事?

方磊支支吾吾地说他不知道,说可能是妈藏的。

我说你不知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翻箱子?

方磊说不出话来。

刘娟在旁边说姐夫,这事是我们不对,但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欠了债,实在没钱还,所以才想着看看妈有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说你们欠了多少?

方磊说十几万,开店亏的,加上借的高利贷,利滚利还不清了。

我说所以你们就想把妈的存款吞了?

方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存折揣进口袋里,说这笔钱是我给妈的,妈留给思琪的,谁也别想拿走。

方磊急了,说姐夫你不能这样,我也是妈的儿子,我有权利分遗产。

我说你有权利?你八年来看过妈几次?她生病住院你在哪?她摔断腿的时候是谁在照顾她?你尽过一天孝吗?

方磊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刘娟在旁边哭了起来,说姐夫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我说你们的死活跟我没关系,这笔钱是思琪的,谁都别想动。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我听到方磊在后面喊,姐夫你等等,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没回头。

坐到车里,我把存折递给思琪,说这是奶奶留给你的。

思琪打开看了看,问我奶奶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我说奶奶舍不得花,替你攒着呢。

思琪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奶奶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方磊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呆呆地看着我的车。

我没有停留,一脚油门开走了。

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方媛,想岳母,想这八年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岳母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我守在她床边,她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当时没听清,现在想来,她可能在说存折的事。

她想告诉我,但又怕我知道了不肯要。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辈子都为别人着想,从来不考虑自己。

方媛走的时候她才五十多岁,本来还可以再找个老伴,安享晚年。但她没有,她说她这辈子就认方媛这一个闺女,闺女走了,她就守着闺女的记忆过日子。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思琪,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思琪。

而她自己,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掉眼泪。

思琪在后排问我爸你怎么哭了?

我说没事,沙子迷眼睛了。

思琪说爸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是想奶奶了。

我说是啊,想奶奶了。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先把思琪送回家,让她洗了澡早点睡。然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是方磊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方磊在电话里哭得很厉害,说姐夫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了。那些钱我一分都不会动,存折你拿着,房子我也卖了,把钱还给高利贷,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他说两年前,一开始只是玩玩,后来输红了眼,越陷越深。

我说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妈劝过我很多次,我没听。她还帮我还过一次债,把攒的两万块都给了我。

我沉默了。

岳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方磊说姐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我今天做这些事,就是想拿妈的钱还债。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说你知道错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碰那些东西了。

方磊说谢谢你姐夫,谢谢你不怪我。

挂了电话,我把存折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笔存款,都代表岳母的一份心意。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思琪的未来。

而我,差一点就误会了她。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存到了思琪的名下。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我在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张崭新的存单,上面写着赵思琪的名字。

我想,等思琪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告诉她,这是奶奶用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奶奶从来没忘记过她。

奶奶一直都在爱着她。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

我把花放在方媛的墓前,跟她说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结果到头来才发现,真正在做事的不是我,是咱妈。

我说媛媛,你放心,我会把思琪养大的。

我会让她成为一个好人,像你一样温柔,像咱妈一样坚强。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回走。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岳母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

她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