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门推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我没睁眼,以为是护士来换药。
“妈。”
是女儿的声音。我心里一热,费力撑开眼皮。
她站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时,她的手在抖。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的目光落在第一行——
“2005年3月,钢笔,五块。”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妈,我算好了。还清这笔钱,咱俩就没关系了。”
01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烫得像块烙铁。
胆结石手术后第三天,烧一直不退。
儿子刘建国昨天来了一个电话,说家里忙,让儿媳妇陈凌薇炖了鸡汤送来。
我等到天黑,鸡汤没来,只等来一条微信:妈,孩子感冒了,改天再去看你。
我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
一个人挤公交来的医院。
住院押金是两张定期存单到期取的,三万块,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年,原本是留着给儿子还房贷的。
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她皱了皱眉:“家属呢?怎么没人陪着?”
我说:“孩子忙。”
护士没再说什么,往输液瓶里加了一针退烧药。
她转身出门时,我听到她小声跟同事说:“三床老太太,手术当天一个人来的,到现在也没见有家属。”
那话像针扎在心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儿子,想儿媳妇,想那个我带了两年多的孙子。又想女儿刘小娟。上一次见她,是三年前老伴的葬礼。
她胖了些,脸色不好,眼圈下面一片青灰。在葬礼上她没哭,可嗓子一直是哑的。
我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接,但话很少。
“妈,我挺好的。”
“妈,工作忙,改天再打。”
“妈,我跟你说件事,以后没事少打电话,我这边不方便。”
她的声音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像对一个外人。
我慢慢也懂了,就不再打了。
可这次住院,我实在撑不住了。
出院后还得休养,儿子家是回不去了。
出院前一天,儿媳妇陈凌薇终于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妈,建国让我跟你说,家里实在住不开。孩子大了要自己一个屋,客厅那沙发床也得撤了。”
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完就走了,连坐都没坐。
我知道她的意思。
那两套拆迁房,一套一百二十平,一套九十平,都在儿子名下。
当初我说把大套给他们小两口住,小套出租,租金补贴家用。
陈凌薇不乐意,说两套房都写上他俩的名字,以后孩子上学方便,贷款也好申请。
我没多想,就签了字。
那两套房原本是老伴留下的。
老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桂芳,房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别亏了闺女。”
我当时点点头,心里想的是,闺女都嫁出去了,还能亏着她不成?
可那两套房,我连提都没跟女儿提过。
护士第二次来查房时,我哆哆嗦嗦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女儿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第一个是老伴,他的号码三年前就停机了,我一直舍不得删。
我盯着女儿的名字看了很久,手指终于按下去了。
嘟……嘟……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娟,是妈。”
沉默。
“妈做了个手术,胆结石,快出院了。妈想……想去你那住几天,休养休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妈,你住在哪个医院?”
我说了地址。
她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办完出院手续,坐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等。
那天风很大,我裹着一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布包,装了病历和几件换洗衣服。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才来。
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打印好的账单。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行:2005年3月,钢笔,五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的那支被你弟摔了,后来我也没舍得买。
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抖得厉害。
“妈,这是您从小到大花在我身上的钱。”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共四万二。还清了,咱俩就没关系了。”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寒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我心里比那风还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钱我带来了,您数数。”
我低头看,信封鼓鼓囊囊的。
再抬头时,她已经走出几步了。
“小娟!”
我喊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支笔……不是五块钱。”
我说。
她停了几秒,终于转过身来。
她哭了。
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下来,可她没出声,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人。
“妈,那六块钱。”
她说。
“您记错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把那张账单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自己也记不清了。
每一笔数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第一个让我真正看不下去的,不是四万二那个总数,而是第一行那个“五块”。
五块钱,一支钢笔。
我记起来了。
02
那年女儿上初二,秋天。
她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回到家举着成绩单给我看,眼睛亮晶晶的。
“妈,我考了第三!”
当时我正在灶台前切菜,头也没回。
“第三有什么好嘚瑟的?你瞧瞧人家隔壁老王家闺女,回回考第一。”
她的眼睛瞬间就暗下去了。可她还是不死心,跟在身后说:“妈,我想要一支钢笔。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写作业可好看了。”
我想也没想就说:“钢笔多贵呀,你爸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弟的练习册还没买呢。”
她没再吭声。
过了两天,我实在被她磨得烦了,就从菜市场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支钢笔,三块五的。
“省着点用,别摔坏了。”
她很高兴,捧着那支笔翻来覆去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可那支笔不好用。笔尖分叉,笔杆上的漆还掉了一块。她写作业时,墨水滴得到处都是,卷子上黑一片紫一片。
她闷闷不乐了几天,又跟我说:“妈,那笔不好使,要不咱们换一支?隔壁摊上那支六块的,我同学说可好用了。”
我一听就火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挑三拣四的?三块五不是钱?你爸挣钱容易?”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我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说了。
第三天放学回来,家里少了五块钱。
我翻遍了所有抽屉都没找到,认定是她拿去买钢笔了。
我揪着她的领子问她:“那五块钱呢?你是不是偷了?”
她拼命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不信。那天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嘴角都磕破了。
她没哭,咬着牙站在那儿,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没偷。”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又扇了她一巴掌。
晚上她没吃饭,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我掀开被子一看,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她离家出走了小半天,回来时手里空空的,眼圈肿得像核桃。
几天后我在灶台底下找到了那五块钱,被老鼠啃了一半。
原来是我自己放那儿忘了。
可那支钢笔的事,我始终没跟她道过歉。
后来她从厂里寄钱回来,第一笔钱就给了我一笔数。我数了数,刚好是那支钢笔的钱,六块。
她在汇款单附言栏写着:妈,钢笔我买好了,六块钱,不贵。
我当时看着那条附言,觉得她矫情,就没当回事。
可现在拿着这张纸,我才第一次真正想起那支钢笔。
五块,还是六块?
我记不清了。
但有一个数字我永远记得清楚。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女儿在电子厂打工的第二年。
我打电话给她,让她回家过年。
她说:“妈,厂里放假晚,我三十才到家。”
“那你哥怎么办?他正月要去相亲,家里得有人收拾。”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妈,我明年一定早点回来。”
那几年,她都是这样说的。
每回都说“明年”。
可明年到了,她照样回不来。
有一年她手上烫伤了,打电话回来哭,说想回家歇几天。
我正忙着给儿子盖房子,说“家里正忙,你回来自个儿也帮不上啥忙,别给家里添乱了”。
她挂了电话。
那年春节,她没回来。钱寄回来了,两千块。
我用那钱给儿子买了一件羽绒服,好几百块。
儿子穿着去相亲,成了。
我把这事当成喜事跟邻居说,邻居说:“你闺女挺懂事。”
我说:“懂事有啥用?又不在跟前。”
邻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几年,我总觉得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自己的根。儿子好了,我老了才能有个依靠。
这个想法,从没动摇过。
直到老伴查出癌症那年。
老伴住院后,儿子刘建国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接电话走了。说公司忙、应酬多、走不开。儿媳妇陈凌薇一次都没来。
倒是女儿刘小娟,辞了工作,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赶回来。
她瘦了一大圈,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下去了。
老伴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她扑到床边,跪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喊“爸”。
那几个月,她寸步不离地照顾老伴。给老伴翻身、擦洗、喂饭、端屎倒尿,没一句怨言。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手上那道烫伤的疤还在,弯弯曲曲的,像条蜈蚣趴在手背上。
有一次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我没事,爸的病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低头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爸,该吃药了。”
她把药片碾碎了,和在粥里,一小勺一小勺喂给老伴吃。老伴嚼不动,她就用勺子把粥碾成糊。
老伴抓着她的手说:“闺女,苦了你了。”
她说:“爸,不苦。”
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哭了很久。
老伴走的那天,她跪在床前,哭得说不出话来。抱着老伴的手,一遍又一遍喊“爸”。声音都哭哑了。
葬礼结束后,她没多待。走之前,她把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保重。”
我接过钱,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娟,你……以后常回来看看。”
她没答话,转身走了。背挺得直直的,脚步不太稳。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上了车,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家。
03
老伴走后,我搬去了儿子刘建国家。
陈凌薇刚开始还算客气,一口一个“妈”叫着。家里的饭我来做,地我来拖,孙子我来带。我觉得自己不算白吃白住。
可日子久了,她的脸色就变了。
菜炒咸了,她说“妈你老糊涂了,放那么多盐干嘛”。
米饭硬了,她说“妈你自己牙口不好,别拿我们跟你比”。
孙子摔了一跤,她当着我的面冲儿子嚷嚷:“你看你妈,看孩子都能看摔了!”
儿子刘建国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说:“妈又不是故意的。”
她说:“不是故意的就完了?孩子摔坏了怎么办?”
我没吭声。
晚上我蹲在阳台上给老伴烧纸,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你在那边好好的。”
其实我是想说,我在这边不太好。
可我咽下去了。
我在这家住了两年多,从孙女出生带到会跑会跳。陈凌薇嫌我带孩子不科学,嫌我洗衣服不分类,嫌我做饭油大盐多。
有一回她妈来家里做客,她当着我的面跟她妈说:“我妈啊,就是农村老太太,啥也不懂,凑合过吧。”
她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转身去厨房洗碗,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通了。我不过是个免费保姆,还是那种随时可以被换掉的。
可我想不通的是,儿子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下班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进屋了。
吃饭时,我给他夹菜,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妈,我吃啥自己夹。”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老伴走之前,有一回住院,我听见他跟女儿聊天。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为了你哥,把家底都掏空了。你别怪她。”
女儿声音闷闷的:“爸,我不怪她。”
老伴说:“那就好。以后她老了,你别不管她。”
女儿没接话。
我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知道女儿心里有疙瘩。可我一直以为,那疙瘩会慢慢消掉。
毕竟我是她妈。
妈和闺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我这么想。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恨,是长在骨头里的。
不会消。
只会越长越深。
有一天我打扫卫生,在女儿以前的房间里发现一个铁盒子。盖子都生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
“刘小娟同学,在我校期中考试中获得年级第三名,特此表扬,以资鼓励。”
日期是2005年。
奖状下面压着一支笔。
一支很旧的钢笔,笔帽被摔过,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笔杆上的漆都快磨光了,能看到里面的铁皮。
我拿起那支笔,突然想起来了。
那年她确实买了钢笔,不是偷的钱。她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那支六块的。
可那支笔没用多久就被摔了。
那天她弟弟刘建国想拿去玩,她不给,两个人你推我搡,笔掉在地上,笔帽摔裂了。她弟弟哇哇大哭去告状,我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她。
“一支破笔有什么好抢的?你就不能让着你弟?”
她捡起那支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是我的笔!”
“你人都是你弟的!什么你的我的!”
我脱口而出。
她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妈,我也是你生的。”
“那不一样。”
那三个字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忘了。
是从来不愿想起来。
那支笔的裂痕,从那天起就一直留在那里。
她修了又修,舍不得丢。一直留着。
可我一直没问过她,为什么不扔。
04
搬进儿子家第三年的春天,我得了重感冒,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陈凌薇一大早就带孙子出去玩了,临走前敲了敲门:“妈,我带孩子去游乐园,你中午自己弄点吃的。”
我说:“好。”
门关了,家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响。我翻了个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熬到下午三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撑着身子摸到厨房,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凉的,我把电饭煲里的剩饭倒出来,用开水泡了泡,就着咸菜吃了几口。
饭在嘴里嚼着,嗓子眼发干,怎么也咽不下去。
“妈,我回来啦!”
突然传来儿子的声音。我心里一喜,撑着桌子站起来。
“建国,你回来了?”
刘建国站在玄关换鞋,头也没抬:“嗯,回来拿份文件。”
他走进客厅,看了我一眼:“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摇摇头:“没事,感冒了,有点发烧。”
他哦了一声,翻出文件,夹在腋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凌薇呢?”
我说:“带孩子出去玩了。”
“哦,那行,我走了,晚上还有个会。”
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走出门,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凉意。
大门“咣”一声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八点多,刘建国和陈凌薇带着孩子回来了。陈凌薇进门就不高兴,黑着脸说:“妈,你今天怎么没做饭?”
我说:“我发烧了,躺了一天。”
她撇撇嘴:“发烧?发烧也得吃饭呀。孩子饿了一天,你看他瘦的。”
刘建国在一旁接话:“妈,你没事吧?要不我给你拿点药?”
陈凌薇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会拿什么药?药是随便吃的?”
她不情不愿地翻了翻抽屉,找来两粒退烧药,往桌上一丢:“妈,先吃了睡一觉。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自己去社区医院看看。”
那两粒药在她手里滚了滚,落到桌角。
我心里发酸。
那是女儿春节回来时,专门去药店给我买的。
几盒感冒药、两瓶止咳糖浆,还有一盒退烧药。
她走前说:“妈,你年纪大了,备着点药,别硬扛。”我看着那盒药,慢慢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扛到凌晨才退烧。半夜两三点,我摸到阳台,看到小区里万家灯火,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月后,清明节。
我回老家给老伴上坟。
路上经过村口,遇到邻居刘婶。
刘婶跟我寒暄了几句,“桂芳啊,你最近还好吗?”我点点头。
她又问:“小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顿了顿:“她忙。”
刘婶说:“桂芳,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好几年了,今天看见你,我憋不住了。小娟出嫁那天,你在院子里择菜没去送,是她让我转交给你一个纸包。她说里面是你当年打碎的那支钢笔的笔帽。她修了很多次都修不好,所以一直搁着。她说,那是她最贵的东西。”
我心里一颤,老半天没说话。
刘婶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个事,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小娟那个孩子,打小就不容易。有一年冬天她寄了两千块钱回来,你全给儿子买了羽绒服。那个冬天,她穿着厂里的工服过了年,感冒了一场又一场。”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了县城,我没直接回儿子家,在县城那条老街站了很久。
那支笔、那件羽绒服、那只铁盒子……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手机响了,是陈凌薇发来的微信:妈,晚上吃什么?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回。
晚上,我下了一碗面。面有点坨了,我一根一根挑着吃,吃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那年她刚上小学,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一个字写不好就擦掉重写,直到写得工工整整。
“妈,你看我写的字好不好看?”
梦里的我头也没抬,敷衍地说“好看”,继续低头搓衣服。
她手里的铅笔顿了顿,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她写的是“妈妈”两个字。
那天晚上,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哭了,哭得很伤心。我流着眼泪跟她道歉,说了很多很多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却隔着千山万水。
05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打了女儿的电话。
“小娟,”我说,“妈想去你那住几天,休养休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这几天住哪?”
“我……我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
“我弟不管你?”
我顿了顿,嗓子发哑:“他……忙。”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妈,你现在在哪?”
我报了地址。
“你等着。”
四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出租屋门口。
我看了一眼她,愣住了。
她瘦了,脸颊凹陷下去,法令纹刻得很深,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潦草的髻。
“走吧,先去医院复查一下。”
我跟着她下了楼。到了医院,医生给我开了几盒药。小娟付了钱,拎着药袋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小娟,你…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了,早好了。”
然后她没再说话。
在医院门口,她停下来,转了个身看着我:“妈,有些话我说完就走。您先坐下,我们说清楚。”
“什么话?”
“您跟我弟的事,我看在眼里。那两套房子的事我也知道。您把房子都给了他,然后生了病,他不管您了,您想起我了。您想过我的感觉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破风箱:“小娟,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几个字砸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拉开包,拿出一个信封:“我本来想上星期就给您送过去。后来想想还是当面给您。”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展开那张纸,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第一行:2005年3月,钢笔,六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不偷了,我自己攒钱买的。
第二行:2007年9月至2011年7月,初中至高中辍学,六年学费书杂费,折合13500元。旁边一行小字:如果可以,我想念书。
第三行:2008年1月8日,手受伤,医药费800元。小字:你不是我闺女吗?为什么我在外受罪你不来看看我?
第四行:2012年到2016年,寄回家38500元。小字:家里盖房、弟上学、买衣服……我连一件好衣裳都舍不得买。可你还是觉得不够。
那一天我站了很久,眼泪完全停不住。她站在几步开外,没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我说:“那笔钱,妈给你存着呢。一共13500元,加上这些年攒的利息。”
“不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直视着我:“妈,这笔账,我今天跟您算清楚。这四万二,我们母女之间的情分,从今以后就此了结。我从这里走出去,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看清了纸上最后那行大字:总计40500元。
角标记着一句话:妈,这笔账,我算了十年。
从嫁人那天起,我就知道,咱们母女之间迟早有这么一天。
06
我浑浑噩噩在出租屋里待了两天。
那张账单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笔数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夜里睡不着,躺着想她小时候的事,想她出嫁那天,想我们在村口分别的时候,她背上行李走了,头也没回。
那天是大晴天,她背着包袱往村外走。
我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心里想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值当再费劲。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越走越远。
她没回头,一次都没有。
电话响了,拉我回现实。我拿起手机,是刘建国的号码。
我心里一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妈,”他的声音听着怪怪的,“那个女人——我姐,是不是来找过你?”
“是,她来看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陈凌薇的声音:“妈,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小娟她把这几年你给她弟小刚花的所谓‘钱’算了一笔账,跟你算,还让你还?”
“没有,她没……”
“她有个毛线!妈,那两套房是你自愿给我们夫妻写的,不是她写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给你看那张账单,她就不是个东西!我跟你说,那女人就是个白眼狼,离婚都是轻的,将来让她一辈子找不到好婆家!”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凌薇,你别说她了。是妈不好,妈对不住她。那两套房子的事,妈……”
“妈!”陈凌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两套房怎么啦?那两套房是爸生前拍板给我们的,您当时也是自愿签字的,这会儿您跟一个外人说什么对不住!她算老几!”
她没说下去,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句话在我耳边炸开了。
一个外人。
她算老几。
我挂了电话。
手抖得按不住那个红色的键。我站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我拿起那张账单,看着上面最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翻出手机,在相册里找。翻了好几百张照片,终于找到一张。
三年前老伴的葬礼上,一个亲戚偷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女儿刘小娟跪在灵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站在她身后的,是她的弟妹陈凌薇,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手抱在胸前,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那天的细节涌上心头。
陈凌薇从进门到出去,没对我女儿说过一句话。
我女儿在灵前跪了一下午,她就站在旁边跟别人聊了一下午。
后来是小娟饿了,自己站起来去锅里舀了一碗粥,蹲在墙角喝。
陈凌薇也没拦她,也没帮忙递碟咸菜。
我心里涌上一阵苦涩,酸得让人想吐。
我拨了女儿的电话。响了很久,转了语音信箱。
我又拨。又转语音信箱。再拨第三次,响了几声,直接被挂断了。我抱着手机,跌坐在沙发上,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女儿那条账单下面的最后那条备注,我以前没认真看。
我重新翻出那张纸,看了又看。
最后那行字其实很小,在纸张的最末尾。我凑近些,眯着眼辨认。
“2009年,你在电话里说:小娟,你弟弟结婚,这套房子给他们。”
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不抱希望写下的最后一点怨念。
“妈,那套房子,有我的一个房间。你忘了。”
我抬起头,看着出租屋的天花板。
那套房,有她的一个房间。
有她的铁盒子。
有她用胶带缠着的破钢笔。
有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奖状。
我卖掉了她的房间,给儿子铺了婚床。
我将头埋在手掌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给她买过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买过。
连那支钢笔都是我赌气随手买的。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攮了,疼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我愣愣地盯着那张纸,哭了很久,嗓子都哭哑了,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慢慢站起来走进那间小卧室,手摸着发凉的墙皮。
我走了几步,停在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小声说:“闺女,妈对不起你。那间房没了,但你的房间一直在那儿。那支笔,还在。”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天上半弯的月亮,心里平静了一些。
我想明天去找女儿,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不为别的,就为那支六块钱的钢笔,为那间我卖掉的房间,为那些年,我这个当妈的,从来没有对她好过。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
我买了草果、枸杞、红枣,又去中药房称了一小包当归。老板娘认得我,笑道:“阿姨,给闺女炖汤?这当归炖鸡最补人。”
我点头。闺女两个字听在耳朵里,酸得厉害。这只鸡,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给她炖的汤。
炖汤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以前从来没给她炖过。
有一回家里杀鸡,两个鸡腿都给刘建国。
她眼巴巴看着,我就夹了一块鸡胸肉递过去。
“女孩子家家吃那么好干嘛?”她夹着那块鸡肉,夹在筷子中间,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鸡肉都咽下去了,她也没说一句话。
文火炖了三个多小时,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我用保温桶装好,打的去了她租住的地方。
地址是出院那天,我在前台看病历本时偷看记下的一行字:刘小娟,女,XX小区5栋401。
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又倒了两趟地铁,我才到那个小区门口。
小区很旧,是那种三十好几年的老破小。
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裂纹,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旧家具。
我上了四楼,气喘吁吁。401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说话声。
我愣了一下,抬手刚想敲门。
“妈,你吃这个。”
我浑身一震,手僵在半空中。那是刘建国的声音。
“你跟那个老太婆说清楚没有?她别来找你麻烦。”
是陈凌薇的声音。
“说清楚了。”
是我女儿的声音,很低,很疲惫。她哑着嗓子说:“我把账算给她了。算清了,以后就没关系了。”
一阵沉默。
“那就好。”刘建国说,“小娟,你也别怪妈。妈那人就那样,一辈子图个儿子,现在儿子不顶事,她才知道疼。但疼得太晚了,是不是?”
“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二哥、二嫂,以后这个家就指着你了。你在外面过得好,我们脸上也有光。至于妈……”
“她老了。”女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会老的。建国,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以后你媳妇怎么对她,那是你们的事。别找我了,也别让我来管。我不欠她的,一分都不欠。”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在我的心上,疼得发不出声。
“行了,二哥也不逼你了。今天来就是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二嫂也担心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这是两万块钱,你跟姐夫拿着,以后别跟那个老太婆来往。”
“不用。”
“拿着!”
“我说了不用!”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刺耳。
“好,你不收可以,那这个家以后你也别回了。我跟你说清楚,刘小娟,你那点破账本,在我眼里就是笑话。妈养你这么大,你就算算利息也算不完。你装什么清高?还六块钱的笔,我跟你说,六万块钱也买不回你这个好女儿的名声!”
刘建国的声音像是堵在嗓子眼里的一团火。
“行!你们娘几个好好的,给我记住了!”
脚步声。门开了。
刘建国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妈?”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抱着的保温桶,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哟,来给女儿送饭?得了吧,人家不稀罕。你看她那账本子,都算到2005年去了。你养她这么大,她给你算根葱?人家不领你情,走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左手一拉,把门带上了。
我看到门后面那双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门彻底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那只保温桶还热着。我敲了敲门,声音很轻。
“小娟,妈给你炖了鸡汤。你开开门,妈放下就走。”
门没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敲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用力,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绝望。
到第三次,门里面终于传来声音。
“走。”
一个字。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蹲下身,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我对着那扇门,声音小得不像自己的:“小娟,妈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沉。
走到楼道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那一刻,我多希望那扇门会突然打开,多希望听到一声“妈”,哪怕是任何一句。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只有保温桶静静地躺在门口,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我抹了一把眼泪,慢慢走下楼梯。
08
我从女儿那里回来后,一直发着低烧。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刘建国和陈凌薇再也没打电话来。我好像是一件用完的工具,被扔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退了烧,勉强能下地走动。我翻出两件旧棉袄、三双旧布鞋,又找出老伴留下的一个旧皮夹,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和一本房产证。
我翻开房产证,看着上面刘建国和陈凌薇两个人的名字,手抖得厉害。那两套房子,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我又拿起老伴的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有一笔支出我从来没发现过。
那是一笔转账记录:每个月固定支出两百块,收款方的名字是一个陌生人的,但备注那栏,写着我女儿的小名:给娟子。
存折一共好几十页,每个月都没有落下的记录。一笔笔,从她出去打工的第一年,一直持续到她嫁人那天。再后面,就没了。
我数了数,好几十笔。从2008年开始,一直到2018年她出嫁。
我握紧那张存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伴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他拿着那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每个月偷偷摸摸往邮局跑一趟。
他给女儿寄的那些钱,够买多少支钢笔呢。
我又翻到另一页,看到纸条上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我给娟子攒点钱,将来让她嫁人后也有个零花钱。桂芳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乐意,所以我没告诉她。娟子这辈子苦啊,我得替她攒点。”
“桂芳,闺女也是咱生的,不是外人。”
纸条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用铅笔写的:“我走之后,这两百块就断了。娟子,爸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穷,没能给你们什么。下辈子,爸再给你买好钢笔。”
我的目光定在“钢笔”两个字上,浑身止不住地抖。
我合上存折,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那两套房子的事,跟女儿从头到尾说清楚。
不是为了求她原谅,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爹这辈子,从来没忘过她。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那个小区。门把手被我攥得汗湿。
我抬手,刚想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我愣住了。女儿也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我之前竟然没注意到她怀孕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娟,你……”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声音都在发抖,“你怀孕了?”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没说话,只是咬住嘴唇。
“几个月了?”
“五个月。”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点点头,“那就好。这个孩子将来出生了,能不能……”
“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带任何温度。
“妈,我不会让孩子再走我的老路。我会好好爱他。我不会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奶奶,把一切都给了儿子,然后把女儿当外人。”
我张了张嘴,眼泪涌了上来。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她的手抓着门框,微微发白。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几步,我听到身后的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我站在楼道里,眼泪流个不停。
09
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
我走到小区门口,在一棵泡桐树下站了很久。冷风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突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女儿小时候,四五岁,冬天。
我带她去赶集,她看中了一个小兔灯笼。两块钱一个,纸糊的,蜡烛插在里面能亮。
她扯着我的衣角:“妈,我想要。”
我看了一眼价钱,拽着她的手就走。她蹲在地上耍赖,被我一把拽起来,拖出老远。她回头看一眼那个小摊,灯笼还在那儿晃晃悠悠地亮着。
回家的路上她一声不吭,眼泪一直往下掉。我骂她:“一个破灯笼有什么好哭的!”
她咬着嘴唇,怎么也憋不住,抽抽噎噎地说:“妈,我不是想要灯笼,我是想要你给我买一次东西。”
就一次。
我在泡桐树下蹲下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这句话这些年一直跟着她,直到她长大、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她都没有等到我真正给她买一件东西。
我给刘建国买过电动玩具、遥控车、游戏机,一套下来好几百。
买过新衣服、新书包、新皮鞋。
他结婚时我掏空家底买了房子、买了车、付了彩礼。
可女儿呢?
她除了一条命,什么都没从我这里得到过。
我站起身,往马路对面的一家文具店走去。
“老板,你们这有钢笔吗?”
老板指了指货架:“有啊,这几个档次。”
我看了一圈,指着正中央那支:“那支多少钱?”
“二十五。”
“有更好的吗?”
“这边,”他指了指最上面一层,“这个,金的,写起来顺滑,适合签字。一百二。”
“就要这个。能刻个字吗?”
“可以啊,刻什么?”
“刻两个字。刘娟。”
老板接过笔,按动机器,“嗤嗤”刻好字。我接过笔,看着笔帽上那两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娟子。”
我小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回到小区,站在4栋楼下,把那支笔和那张纸条一起放在一楼的信箱上。
纸条上写着:“小娟,妈买了那支笔。六块钱的,还有更好的。”
“妈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这五万块,是我这辈子的全部。你好好过日子,妈不打扰你了。”
“娟子,爸在的时候攒了点钱,我都给你留着。”
“再见。小娟。”
写到最后,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划下几道浅浅的墨痕。
我合上纸,放在信箱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依旧关着。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10
我在社区医院住了一天半。低烧退了,又能下地走动了。
护士说:“阿姨,你胆子真大,一个人硬扛。你孩子呢?”
我没答话。
出院那天是周二,晴朗。我收拾好东西,慢慢打车去女儿住的小区。
到楼下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信箱上那个熟悉的东西还在那儿。那支笔、那张纸条、那张存折,原封不动地放着,像是不曾有人动过。
我站了很久,最后蹲下身,把东西轻轻收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一点橘黄色的灯光。
我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慢慢走进小区的凉亭里坐下。
我从布包里掏出那个信封,拆开。
“小娟,妈这辈子没出息,但妈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听着就好。”
我顿了顿,继续说。
“那支钢笔妈买了,六块钱的,还有一支好一点的。你爸走之前,偷偷给你存了一笔钱。每个月两百,没断过,一直存到你出嫁。存折在信封里,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就当是你爸留给你的念想。”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可还是硬撑着往下说:“那两套房子的事,妈办得窝囊。妈不该偏着你弟。这套房子,原本有你的一间。妈这辈子欠你太多,还不上了。你好好过日子,别学妈。你比你妈强。”
我把信封放回信箱上,最后一次看了看那扇窗,然后转身走出小区。
我走在街上,阳光有点刺眼。我看着街道两边来来往往的人,心想这世上,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一个月后,我在超市买东西时碰到了邻居刘婶。她一把拉住我:“桂芳!你闺女生啦!一个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手里的东西“咣当”掉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
“真的?”
“真的!我闺女跟她一个单位,亲眼看见的!”
我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那她……那她好不好?”
“好着呢,她老公对她好着呢。听说坐月子请了个月嫂,一天三顿变着花样做。”
我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家,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
我小心翼翼地撬开盖子,把那张账单、那支钢笔、那张存折、那张纸条,一样一样放进去。
盖上盖子,我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锈迹。
“老头子,我不羡慕别人。闺女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那个铁盒子,以后就是我跟老伴之间最深的秘密。
也许有一天,那个叫“小娟”的小闺女,会舍得把我藏在心底的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看。
也许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但没关系。
我在那上面已经刻好了几行字:“给我闺女小娟的。一支钢笔,我欠她的。还有她爸的一辈子惦记。等她哪天想起来了,就来看看。”
我把铁盒子锁好,放回床头柜里。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透过树叶洒下一地碎金。我眯着眼看了看天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世间,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不算清,才是有余温的。
傍晚,我最后一次去那间出租屋收拾东西。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些旧物。
我正要关门,房东从楼上下来:“阿姨,等等——今天上午,有个女同志来过,挺着大肚子。她只放了这点东西在你门口。”
我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摞整齐的钞票,垒得整整齐齐的。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两清了。别再来找我。小娟。”
旁边还有一个很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摔裂过的旧钢笔,笔帽上刻着我熟悉的那两个字:娟子。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裂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掉下来。
我站起身,把两个盒子都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门外挪去。下楼梯时,夕阳的余晖从楼道口的窗户照进来,把我瘦瘦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着,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有些债,这辈子算不清了。
可那支钢笔的笔帽上,还刻着名字呢。
它在那里,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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