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府书房里,李长根恭敬地侍立在书桌旁。陈文启说完又拿起杯凉了的茶,也不叫人添,就着凉意喝了一口,茶水的冷意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接着说道:"这个魏权不一样。他这大半年在安丰,我虽没有出面见过,可他的所作所为我心里有数!"

"给他这幅字,是希望他往后守住本心,莫走歪路。做官这件事,入门的时候都想着当好官,可走久了,路就偏了。有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也算是给安丰百姓积些福报。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事做不了,写几个字还是行的!"

李长根躬身应道:"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次日一早,李长根便备了一匹骡子,驮着那幅字和两坛陈文启自家酿的米酒,往县城去了。陈文启没有多嘱咐什么,站在院门口目送李长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太皇河畔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笼着远处的田野。北风迎面吹来,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灌进领口,激得人打了个寒颤,可陈文启站在门口又看了片刻,直到那个身影彻底隐入雾中,才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转身回了院子。

他回到屋里,何秀娘正坐在堂屋的火盆边纳鞋底。炭火烧得旺旺的,把屋里映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见丈夫进来,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给他倒了一碗热姜茶。姜茶里放了红糖和几粒红枣,红褐色的汤水冒着热气,喝下去暖胃又暖身子,连指尖的冰凉都能驱散。

"长根去县城了?"何秀娘问。

"去了。"陈文启接过姜茶,在火盆边坐下,双脚伸向炭火烤着,鞋底的寒气被热气一蒸,冒出一层淡淡的白雾,"我给他写了幅字,让他送去给魏权!"

何秀娘微微讶异地看了丈夫一眼:"辞官这些年,你不是从不掺和县里的事吗?怎么这回破例了?先前钟杰来求见三回,你一回都没见。可魏大人上任,你又是送字又是送酒的,这可不像你的做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魏权这个人,值得我给这个体面。"陈文启喝了口姜茶,暖意从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个身子,"再说,安丰县这些年不太平,来了个能干的县令,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县令,也该有所表示!"

"你记得钟杰在的时候吗?那时候我就想,这种人做不了长久。果然,两年多就出了事,自己把自己吊死了。魏权不一样,这大半年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虽然人没见过面,可做的事错不了。他心里装着百姓,做事有章法,这样的人,我该帮一把!"

何秀娘便不再多问,只是微微点头。她在陈文启身边过了这些年,早已懂得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必问。丈夫为官这些年,清正自持是出了名的,可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迂夫子。他为魏权破例,必定有他的道理。

夫妻俩在火盆边坐了一阵,何秀娘又拿起鞋底纳起来,针线在灯光下一来一回,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陈文启则随手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卷书翻看,是前几天李修文送来的手抄本,翻了几页,觉得颇有意思,便又往后看了几章。

屋外寒风时不时掀起门帘一角,带进一股冷气,又被屋里的炭火暖意迅速融化了。门房老吴头忽然从院子里快步走进来,在堂屋门口站住,隔着门帘禀报:"老爷,夫人,外头有人来了。"

陈文启抬起头:"哦!这大冷天的谁来了?"

"丘家的大老爷和王府的王老爷,两个人一块儿来的,已经进了村子,正往咱家这边来呢。小的远远瞧见丘老爷的马车了,走得挺快的,轮子碾着冻土嘎嘎响!"

陈文启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何秀娘说:"这两个人来得倒巧,昨儿个刚送了贺礼去县衙,今儿个就来我这里了。世裕这个人啊,消息灵通,腿脚也勤,但凡县里有什么新鲜事,他头一个要跑来跟我说,像是长了顺风耳似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秀娘也笑了:"丘家王家到底是忠厚人家。你闲居这几年,就他们两个来看你最勤,逢年过节从不落下,平日里也常来走动,隔个十天半月总要来坐坐。尤其是那个丘世裕,他一来,总能逗得你开怀大笑。"

"这样的朋友难得,比那些当年在任上巴结你、退了就不见人影的人强多了。你是不知道,昨儿个祝夫人还让人捎话给我,说丘老爷回家之后念叨了半宿,说好几日没见陈县尊了,心里惦记着!"

陈文启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这个丘世裕,当年我头一回当安丰县令时见他,就让我对纨绔子弟的印象大变。他不是那种没用的纨绔,他有个好夫人,把他倒管成了一个有用的纨绔。"

"你别看他整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心里亮堂得很,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比谁都明白。该出钱的时候他绝不含糊,该出头的时候他也不退缩。这样的人,看着不正经,其实最正经。咱们安丰县这些大户里头,要论做人做事的通透,丘世裕排得上前三!"

何秀娘也起身,吩咐仆妇去烧水备茶,把火盆里的炭添足,又对门房说:"快去迎请二位老爷进来吧。天冷,让他们赶紧到屋里坐,别在外面冻着。把我前几日做的桂花糕也端一碟出来!"

不多时,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深青色厚绸袍子的中年人率先走进来。他一进门便拱手朝陈文启行礼,声音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要掉下来:"老县尊,晚生又来叨扰了!这个天冷得邪乎,可再冷也挡不住我想来见您的心啊!"

来人正是丘世裕。他身后跟着一位稍年长些的,正是他的结拜兄弟王世昌。王世昌穿着一身藏蓝色棉袍,举止稳重,正不紧不慢地解着脖子上的羊毛围巾,一张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气定神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文启笑着迎上前:"世裕、世昌,快坐快坐。这么大冷的天,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秀娘备些好菜。这大冷天的,赶二十里路不容易!"

丘世裕一边解下身上的厚披风交给仆妇,一边笑着说:"昨儿个去县衙给魏大人道贺,回来的路上碰见世昌兄,说起陈县尊您这边好久没走动了,就商量着今儿个过来看看您。"

"正好魏大人上任这事,也有不少话想跟您聊聊,憋了一天了,再不来跟您说说,我觉都睡不安稳。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县衙的热闹场面,今儿一早就拉上世昌兄出门了!"

王世昌在一旁落座,接过何秀娘亲手递来的热茶,欠身道谢,然后对陈文启道:"陈县尊,世裕说的是实情。魏大人正式上任了,安丰县往后是个什么走向,您见多识广,我们心里没底,想来听听您的看法。"

"这大半年的代理和正式上任,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往后魏大人做事会不会有变化,我们心里琢磨着,还是来问问您才踏实。毕竟您是过来人,在安丰做了这么多年官,看人的眼光比我们准!"

丘世裕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了,把脚伸向火盆,双手捧着茶暖着,嘴里也没闲着:"陈县尊,您不知道昨儿个县衙有多热闹!全县凡是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去了,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把县衙门口那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王世昌接道:"我到了那儿一看,嚯,光门口停的马车就排了一长溜,魏大人穿着新官服坐在签押房,接了一个又一个。我是等到快晌午才见上他,前面排了好几个人。周明轩比我晚去半个时辰,愣是在门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轮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文启在两人对面坐下,笑着摇摇头:"你丘老爷王老爷在安丰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难不成还跟人挤?"

"挤倒是不挤,可架不住人多啊。"丘世裕喝了一口茶,暖了暖身子,才接着说道,"不过说正经的,魏大人这大半年干得确实不错。族里那几个庄子,往年秋收总有些老百姓闹腾,不是嫌赋税重就是嫌征粮多,年年都有跑到我家门口来哭诉的,我听着也心烦。"

"今年倒好,秋收安安稳稳的,也没见哪个佃户到我家门前来闹事。我让人问了一下,原来是魏大人把各庄的赋税重新核了一遍,该减的减了,该免的免了,老百姓心里有数,自然不闹了。族里那几个庄头都说,今年是过得最省心的一年,不用跟佃户吵架了!"

王世昌在一旁点了点头:"我家也一样。魏大人到任之后,先是把钟杰在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加派停了,钟杰那会儿三天两头找个名目加收银子,什么河工捐、桑蚕捐、修桥捐,名目多得记不住,老百姓被收得怕了。"

"魏大人把这些全都停了,然后又重新核了全县的田亩册子。这事做得漂亮,既收了税,又不至于让老百姓太苦。我家名下的田产,有几块原本被钟杰加了些虚数,这回也一并核清楚了,该交多少就交多少,心里头也敞亮!"

陈文启听了,微微颔首:"他能把这些事做到,说明他是真心想干事的。核田亩这事看似简单,实际上最得罪人,没有几个县令愿意动这个。他敢动,说明他底气足!"

王世昌忽然压低了些声音:"陈县尊,还有一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府城那边对魏大人印象不错,听说明年可能要嘉奖他。当然,这事还没准,我也是听在府城做生意的亲戚说的,说是府城几位大人在酒桌上提了一句,说安丰县今年的考评得了上等,魏权功不可没。不过这种事情,传出来就说明有眉目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