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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奥德赛》剧本时,诺兰把自己办公室里的奥斯卡奖杯收了起来,小儿子马格纳斯问他为什么那么做,诺兰说把奖杯摆在那里自己会很有压力,结果马格纳斯看着诺兰说,「你拿的又不是最佳编剧」。

文|卢美慧

编辑|姚璐

图|受访者提供

他必须受苦

「为什么你的电影中,天才总是在受苦?」

3年前,《奥本海默》上映期间,《人物》曾这样问过诺兰。

那是一次全程布满紧张感的谈话。《人物》在诺兰密集的行程中争取到宝贵的一个小时,摄影机以最精确的角度对准诺兰,现场的倒计时红字提示着时间急速流逝。诺兰严谨、专注,几乎滴水不漏地应对每一个问题。聊到他总是让天才受苦的话题时,他才露出难得的笑容,说自己一直「对智慧成为一种负担的故事很感兴趣」。

3年之后,又见诺兰。

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标志性的西装装束,依然在紧锣密鼓地接受媒体采访。但这一次,没有摄影机和倒计时,诺兰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着一壶红茶。气氛轻松了一些,但超时仍然不被允许——外间的工作人员已经约定好,会在结束前提醒,时间一到,对话必须结束。

我们把3年前的《人物》杂志拿给他。文章照片来自诺兰当时15岁的儿子马格纳斯。诺兰看到封面上的自己,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翻开杂志,寻找马格纳斯给他拍的那张自己最满意的照片。

「这张很酷。」他说,「我会把杂志带给他,他看到会很开心的。」

3年前,我们谈的是《奥本海默》,谈一个天才如何面对自己制造出的结果,以及智慧为什么最终会成为一种负担。3年后,诺兰带着一部新的电影回来——《奥德赛》,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必须面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人。

奥本海默曾为眼前推演的物理公式兴奋不已、为自己的智慧目空一切,但当他亲眼见到自己的创造所带来的后果,那种巨大的痛苦成为永不熄灭的烈焰,他的余生都要在其中煎熬。

奥德修斯也要面对自己在特洛伊战争中所做的一切,诺兰改变了《荷马史诗》中关于奥德修斯的原始设定,或者说把英雄颂歌里那个男人拉回人间。他赢得了战争,但赢得并不光彩。他的计谋建立在欺骗之上,他践踏了自己所信奉的准则。

「是的,他跟奥本海默一样要面对自己内心的痛苦。」诺兰说。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把故事停在痛苦最浓烈的时刻。

结果已经产生,无法更改。奥德修斯要怎么面对这一切?他如何与痛苦、磨难和内心的恐惧相处?这些痛苦又会带给他怎样的改变?承担痛苦是救赎自己的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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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真实,还是真实

诺兰有个工作习惯,在开始一个新项目之后,他会让自己浸泡在相关的材料里,自由地、不受约束地思考。当开始《奥德赛》的准备工作,他反反复复阅读了很多遍不同译本,是在某个时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往作品中,多多少少都有《奥德赛》的影子。

《星际穿越》里身不由己的漂泊和分离,《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秩序的崩溃与英雄的背负,《奥本海默》为众生取下火种后所面临的道义负担……兜兜转转,诺兰发现自己一直被奥德修斯式的人物吸引,他也一次又一次在讲述不同版本的奥德赛式的故事。

走过许多分岔,他回到了起点,诺兰觉得是时候真正讲述《奥德赛》的故事了。

为了让观众真正进入3000年前的神话世界,诺兰带领庞大的团队辗转6个国家拍摄。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今天的人们已经看过无数奇异的影像,要怎样才能让他们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3年前,诺兰告诉《人物》,相比于人们常常称导演为「artist」,他一直更愿意强调自己「filmmaker」的身份。本次的《奥德赛》,他终于实现了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夙愿——16岁时,他在芝加哥一家博物馆看过一部IMAX纪录片,从那时起便梦想有一天能够用这种格式拍摄完整的电影。在好莱坞,诺兰对胶片的迷恋已经成为一则经久不衰的业界玩笑。《奥德赛》终于让这个愿望实现。

上次见面,《人物》询问诺兰是否真的像传闻中所说随身带着胶片,诺兰告诉我们,口袋里没有,「但在我酒店房间楼上,我确实一直把它们带在身边」。3年过去,面对同样的问题,原本正襟危坐的诺兰笑到倾斜,他说这次口袋里也没有,IMAX胶片尺寸有点大,但他表达了对IMAX的影像质感的信心,「我希望带给观众那种真实,一些时刻能让观众感觉,他们甚至也在那条船上。」

如果观众仔细听,独眼巨人那场戏背景音里一直有「嗡嗡嗡」的蜂鸣声,那是因为拍摄那场戏的山洞洞口真的有一个蜂巢,拍摄时诺兰甚至被蛰过两次。持续的蜂鸣能够增加现场的紧张感,电影中的那些山羊也都真的在四处乱窜,这些真实的生命气息诺兰觉得不可或缺,他希望带给观众属于电影的那种真实具体的物理质感,「这部电影的一切几乎都是手工完成的。我们是真正在胶片上拍摄,也是真正把胶片剪接、粘接起来。我们在真实的船上拍摄,在真正的大海上拍摄,所有这一切都是如此。」

马特·达蒙有时觉得,诺兰简直还在像80年前一样拍电影,在诺兰的剧组里,真实永远是第一准则。如果剧本里写一千个人,那现场一定会出现一千个人;如果写他们在大海中命悬一线,那诺兰真的会把他们拖进大海中央。在诺兰的电影世界里,那块绿色幕布是不可能存在的,奥德修斯要面对狂风,那是众神的低吼——3000年后、短视频时代已经见过无数奇异景象的现代观众如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诺兰的方法朴素又偏执,马特·达蒙和其他演员要真的置身大海,真的站在悬崖边,真的面对狂风,被海水打湿、冷得浑身发抖根本就不用演,因为真的很冷,那是诺兰要的真实。

亡灵从沙地慢慢站起,看剧本时马特·达蒙一直在想,那个画面诺兰会怎么拍。结果诺兰真的拍了出来,所有特技演员都埋在沙子下面,每个人都有一根隐藏得十分隐蔽的呼吸管,每位演员旁边再安排一名安全员。沙子的厚度必须严格控制,少了画面达不到效果,再多一寸演员就无法动弹,从第一位演员身体被沙子完全覆盖开始,现场会启动计时,所有人必须在几分钟之内完成整场戏——几分钟之后,画面真的完成了。

同样的,基于对老朋友的了解,他知道诺兰肯定不会把特洛伊木马弄成底部装着滑轮的那种装置——那是3000年以前,滑轮不可能出现,必须要让观众们相信,对那个年代的人们来说,见到那匹木马如见神明。

拍摄木马内的戏份,刺骨的海水真的会将人淹没,演员有时需要用芦管呼吸——巨大的IMAX胶片摄影机会占去大量空间,剩下的人挤在密闭、狭小、阴冷的空间中,那种窒息压抑的感受也不用演,都是实拍时的真实反应。

《奥德赛》的原定拍摄周期是100天,但第91天的时候,诺兰感知所有人都已逼近极限,「再多一天,都撑不下去了」。全片最终在这天杀青,效率狂魔又一次在预定时间前,完成了他的魔术。

诺兰告诉《人物》,虽然每部电影有每部电影的艰难,「但《奥德赛》真的是最难的,我们经历了非常多的考验,谢天谢地,所有问题最终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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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中瑟茜的片段备受好评,诺兰非常赞赏萨曼莎·莫顿的表演,瑟茜的出现是整部电影的支点,莫顿是那种一登场就能改变影片气质的演员。电影中最具奇幻色彩的那场戏完成后,全剧组为莫顿的表演自发鼓掌,制片人艾玛·托马斯透露,这是自《蝙蝠侠:黑暗骑士》时期希斯·莱杰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剧组出现这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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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行业正在发生着巨变,莫顿在结束《奥德赛》的拍摄后,有长达一年的时间没有工作。她回忆接到诺兰邀约电话的那天,自己激动得掉下眼泪,参演《奥德赛》给了莫顿很多信心,她觉得诺兰对于当下最重要的意义,是他对人和人性本身永恒的关注,并且他从不自恋,「很多创作者更关注的是:『这是我的感受。』『这是我经历过的事情,我希望大家理解我。』我们生活在一个『我』的时代。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很难逃离这种环境。」

很长一段时间内,诺兰拒绝解释自己作品同现实世界的关联,但作为全球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导演,他的作品在不同时间都同现实世界发生着奇妙的共振。《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群体暴力和情绪煽动几乎成为某种时代寓言,《星际穿越》里那个败退灰霾的世界几乎是现代人类内心焦灼的具象倒影,《奥本海默》则折射出科技泛滥洪流之下人类对自身无法掌控的力量的本能恐惧,诺兰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处置着他作为一个造梦者所感知的现实。

某种意义上,诺兰的确在一个处处都是「我」的时代,一直执着思考着「我们」该如何自处的问题。《奥本海默》中,诺兰形容「三位一体」实验之于奥本海默,是一场「以最正确的形态降临的噩梦」。电影可以有一个震撼人心和意味深长的结尾,但现实世界的时间却一刻不停。

噩梦已然成为现实,「我们」将去往何处?电影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宙斯法则」究竟是一种哀悼还是一种召唤?

以及肩负着巨额的预算、众人的信任、过往的荣誉,克服种种磨难去拍摄自己梦想的电影,对诺兰个人是不是也是一种奥德修斯的漫游?作为诺兰去拍摄下一部诺兰,如何让自己忘掉这一切?

写作《奥德赛》剧本时,诺兰把自己办公室里的奥斯卡奖杯收了起来,马格纳斯问他为什么那么做,诺兰说把奖杯摆在那里自己会很有压力,结果马格纳斯看着诺兰说,「你拿的又不是最佳编剧」。

诺兰跟《人物》说起他跟马格纳斯这则全球流传的趣闻,「反正我还不是最佳编剧」,总是还有新的故事,还有新的冒险,诺兰依然更愿意选择用电影本身,回应人们对他内心的一再窥探。

以下是《人物》和诺兰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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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自然走到你面前,

或者说我们又重逢了。」

《人物》:《奥德赛》几乎伴随了每一个西方人成长。对你来说,它第一次真正进入你的生命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认真阅读《奥德赛》的场景吗?

诺兰:是的,对一个西方长大的人来说,《奥德赛》的故事有点像一个背景音,就好像是一个潜意识里的故事,因为从小到大,它会在你的生活中无处不在。

我第一次接触《奥德赛》应该是在一个学校演出上,我当时大概只有五六岁,看高年级的孩子们在舞台上表演,奥德修斯被绑在桅杆上、海妖塞壬的歌声、木马计,这些场景应该都有,一个小孩天然会被这些吸引,然后那些画面就一直在我脑海里。

后来应该都是断断续续了解这个故事,我不太记得真的完完整整读完《奥德赛》是什么时候。进入电影行业后我短暂接手过《特洛伊》的导演工作,那个时期我阅读了大量背景资料,那个时候我一直有个念头,如果我来拍,我会怎么处理这个故事?

后来我想到一个画面,那匹木马半埋在沙滩边,海浪不断涌来,一下一下拍打它。它很巨大,看起来不像现实存在的事物,但它就那样嵌在泥沙里任由海水冲刷。后来我没能拍成《特洛伊》,但这个画面一直存在,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实现它了,这是一个挺奇妙的过程。

《人物》:我们知道后来你没拍《特洛伊》,然后我们进入了《蝙蝠侠》的宇宙。但可以说《奥德赛》一直吸引着你,那么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是什么让你决定现在讲述奥德修斯的故事?

诺兰:有时候不是你去找到故事,而是故事来找到你。如果是20多年前拍摄这个故事,应该跟现在完全不同,年龄、经历、心境都会影响你对故事的认知。决定拍摄《奥德赛》的时候我55岁了,我已经到了比故事中的奥德修斯更年长的年龄,经历了很多,对人生也有了更多的理解,对奥德修斯的理解也更深了一些。所以这确实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在一个正确的时间,你有了足够的阅历和经验,于是这个故事自然走到你面前,或者说我们又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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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

他们制造了自己的命运。」

《人物》:《奥本海默》的成功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诺兰:这个因素很重要(笑)。就技术层面而言,拍摄《奥本海默》,诠释那样一个人物,确实给了我很多信心,或者说某种勇气,去探索和思考更多。《奥本海默》的成功也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能够挑战《奥德赛》这样规模的影片,完成自己一直想拍的故事。

《人物》:正如三年前《奥本海默》时期我们采访你时你所谈到的,你似乎很喜欢让你的主角受苦?你怎么看待奥德修斯和奥本海默痛苦的相似之处?为什么这种人物始终吸引你?

诺兰:这个话题很有意思,无论是奥本海默,还是奥德修斯,他们真正面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外部世界,而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所造成的后果——他们制造了自己的命运。

与此同时,他们内心又在和各自的命运做着对抗,这种对抗确实一直吸引着我,怀疑、悔恨、恐惧、愤怒,在这种对抗中他们会产生种种不同的情绪,他们必须要遭受种种痛苦。

我想从根本上来说,是这些痛苦,而不是那些伟大成就或英雄壮举让他们变得可以亲近,对我来说,他们所经受的痛苦,他们和自己所制造出的命运所做的对抗,让我找到了亲近他们的方式,或者说找到了让观众亲近他们的方式。

《人物》:另一方面,这种痛苦和对抗也提供了一种参照,让观众更能看清他们行为的后果或者说代价?

诺兰:我一直感兴趣人物内心的冲突,一方面探索或呈现内心的冲突是必要的,另一方面这个冲突的确跟外部的世界构成某种对应关系。奥本海默发明了原子弹之后,外面的世界也崩塌了。他制造了那一切,但最后发现那个结果他、甚至是整个人类都没有办法承担,这确实是一种参照。

而对奥德修斯来说,他打完特洛伊战争之后,整个外部世界也变得不再一样,共有的准则被践踏,神明不断惩戒他的所作所为,他要不断面对自己制造的那些后果。「归乡」为什么会成为古希腊乃至西方文学一个经久不衰的主题,因为离开和归来之间,人必然会经历变化,一个人不可能以最初离家的样子回到家乡。

所以说到主角遭遇的痛苦,它确实不完全是一个内心的东西,外部世界一直在发生变化,因为他们的某个念头某个决定,世界永远不同了,他们要承担这些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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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行,你是奥德修斯,

你出来了就不会有人想再进去了。」

《人物》:与奥本海默不同,奥德修斯面临的苦难是可视化的。我们在《奥德赛》中看到许多你过往电影中难以看到的奇观,你如何创造这些形象?

诺兰:西方绘画中有很多取材自《荷马史诗》的画作,洞穴中的独眼巨人形象,我们参考了戈雅的《农神吞噬其子》,那是一幅非常有压迫感和恐怖色彩的画作,直面我们内心的某些恐惧。我喜欢在绘画中汲取灵感,我还参考了达利、弗兰西斯·培根的一些画作,它们会给我很多视觉和情感上的启发。

《人物》:电影中用了大量篇幅呈现视觉奇观,你是否担心这些视觉奇观会影响观众靠近人物?

诺兰:创造这样一个神或者怪兽的形象,他本身就是有情感的,并不仅仅是为了吓人而吓人,目的不是吓人,而是让奥德修斯这个人物更可感,他不是一直在做正确的事,他不完美,他的这种弱点要通过独眼巨人或者后面一些桥段展现出来,重要的是他经历了什么,以及所做的抉择,要让观众感知到这些。

《人物》:木马戏份也是,我们看的时候,甚至可以感知到木马里面是很臭的。这会让人把神话一下拉到现实。

诺兰:是的,我一直都在想,木马里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里面会有危险吗?会有死亡发生吗?身在其中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真实的事,这些也需要让观众感知到。木马戏的拍摄真的很困难,摄影机很大,内部空间非常狭小,演员在里面非常难受,马特·达蒙钻进去之后,他想出来,我说不行,你是奥德修斯,你出来了就不会有人想再进去了。

《人物》:在电影中,你给珀涅罗珀加上了一层现代女性主义的思考,她会质问,为什么一个女性只能等丈夫回来呢?为什么王后只能是王后不能是国王呢?能讲讲你这样的设计的初衷吗?

诺兰:这种处理更多是一种基于文本的想象。原著中珀涅罗珀是一个比较模糊的人物,可以给你提供很多想象的空间。我更多是从人物自身的处境去想象她的样子,她能够在20多年的时间维持局面,既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又能保护儿子的安全,还能跟这些求婚者保持微妙的平衡,那么她一定是个很有智慧、很有能力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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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的乐趣也在于此,可以结合原著展开属于自己的想象。许多年前,在我拍摄《蝙蝠侠:黑暗骑士》的时候,当时我面对的是漫画历史上最经典的角色,蝙蝠侠有数量庞大的粉丝群体,无数优秀的漫画家和编剧都曾参与过他的塑造,但那次经历让我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虽然粉丝和读者会以非常苛刻的眼光一直注视着你,或许他们还期待你的失败,但如果你的角色足够有说服力,用最真诚的态度去面对作品,所有人都会感知到你对作品的尊重,真诚是骗不了人的。

这次《奥德赛》也一样,我要做的,就是用我的方式,穷尽所有努力,拍出一部配得上这个伟大故事的作品。

《人物》:奥德修斯与忠犬阿尔戈斯的故事非常动人,相比原著,你对阿尔戈斯的故事做了大量扩展,让阿尔戈斯成为整部电影的情感核心,这跟你自己养狗的经历有多大关系?跟狗狗相处的诺兰是怎样的?

诺兰:我小时候没有自己的宠物,我的孩子们小时候总吵着想养一只小狗,但因为我和艾玛总是很忙,一直没养。后来孩子们陆续离家上学,前些年我们开始养狗。它的名字叫Charlie(查理)。我的孩子们还来抱怨我说,他们想养的时候不给养,现在自己却养起来。但他们非常爱家里的新成员,甚至变得更愿意回家了(笑)。

宠物跟人类之间的情感非常纯粹,我一直说,其实也可以把《奥德赛》看成一部狗狗电影,原著里关于阿尔戈斯的篇幅没那么多,但是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阿尔戈斯认出他的那个场景,是这个故事里最震撼人心的部分。他们都经历了很多,奥德修斯苍老狼狈宛如乞丐,老去的阿尔戈斯奄奄一息,但它只用鼻子闻了一下,就认出了从前的主人。

我养狗的经验确实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份情感,电影中阿尔戈斯也有属于自己的故事线,同时它也是一面镜子,映照着人心的变化,让我们能够看到围绕着奥德修斯发生的一切。

「我希望能让观众感觉,

他们甚至也在那条船上。」

《人物》:在你的创作生涯中,你一次次把奥德修斯式的漂泊和痛苦放入作品之中,从《盗梦空间》到《星际穿越》、《敦刻尔克》,包括《奥本海默》,或多或少都有奥德修斯的影子。从变体回到本体,你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诺兰:我是在改编《奥德赛》的过程中,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拍的所有电影,或多或少都能在这部作品中找到影子。从《星际穿越》到《蝙蝠侠:黑暗骑士》,包括《奥本海默》,几乎所有故事的原型,都能够追溯到这部伟大的史诗。三千年来,这个故事经久不衰,我觉得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始终包含着一切故事中与人们最密切相关的那些议题,家庭、成长、战争、失去、等待、忠诚等等,这些要素让《奥德赛》流传了三千年,打动着不同年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

就这种层面而言,选择回到故事的本源,反而拥有某种便利,因为对大部分观众来说,可能都没读过原著,但大都知道特洛伊木马、独眼巨人、海妖塞壬的歌声这些段落,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流传三千年的故事用现代电影的方式带给今天的观众。

如果说挑战,最大的挑战,也是我在制作这部电影中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就是如何让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的观众,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如何让他们真正进入奥德修斯的世界,跟故事中的人物产生真的连接?

《人物》:从这种角度而言,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是必要的?

诺兰:我还是要讲一下那个故事,我16岁的时候,在芝加哥一个博物馆看了一部IMAX纪录片,我完全被迷住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拍电影,我一定要用这种影像格式。

IMAX是迄今为止,人类创造出的最高画质影像格式。拍摄《蝙蝠侠:黑暗骑士》的时候,我尝试用IMAX拍摄了动作画面,包括小丑登场还有在哥谭卡车翻转的那些镜头。那之后我一直扩展着IMAX在我电影中的比例,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解决,因为IMAX胶片尺寸过于巨大,摄影机运行时会产生巨大噪音,所以对白戏始终无法完全。

拍摄《奥本海默》期间,我拍摄了一些基里安(Cillian Murphy)的说话片段,但机器声音太吵了,非常干扰演员的表演。

所以这一次,我向IMAX提出,能否消除噪音问题。我告诉他们说,「如果有一个故事值得试试用IMAX完整呈现,那一定是《奥德赛》。」我希望观众仿佛亲身站在奥德修斯的战船甲板上,或是置身独眼巨人的山洞之中。IMAX的工程师最终研发了一个隔音系统,我终于可以用IMAX格式近距离拍摄演员的特写,可以捕捉到他们最为细腻、真实的情感,我希望能带领观众完全进入那个世界,感受演员们的呼吸和心跳,包括山洞和海上的戏份,我希望带给观众那种真实,一些时刻能让观众感觉,他们甚至也在那条船上。

《人物》: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也会带来很多困难?

诺兰:因为此前从来没有人尝试过这件事,这套设备也是全新的,老实说开拍之前我也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有件事我应该没有说过,其实拍摄时我们一直都有Plan B,就是万一跟设想的不一样,我们也有Plan B,但很幸运,我们按照最理想的方式完成了拍摄。

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最大的现实困难是胶片容量,一次大概只能拍三分钟,这对所有演员都是巨大的考验,因为有可能他刚进入状态,或者正在某个情绪点,我就要喊cut,因为需要换胶片了。

所以之前我跟每个演员沟通的时候都会问,他们能不能接受我突然喊cut?这太疯狂了。但是每个演员最后都完成了挑战,我觉得有时候我们拍摄时的这种限制,客观上会要求你必须全程保持高度专注,你必须绝对地专注,尽量不出任何错误,因为整个过程是线性的,一点错误就只能重来。

当然这也会倒逼出演员某些潜能,马特·达蒙有次说拍摄前会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专注,不能出错,不能浪费,胶片很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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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还不是(奥斯卡)最佳编剧。」

《人物》:也许不少中国媒体会跟你提到,过去一年,在中国互联网上最火爆的词汇是「奥德赛时期」。它命名的是当代年轻人在20到35岁间,离开学校,却还未真正稳定,就像奥德修斯离故乡很远、离归宿也很远,很多年轻人感觉十分迷茫。你觉得这个古老的西方神话故事,同当下中国年轻观众群体可能的连接是什么?

诺兰:这对电影是一件好事(笑)。这很奇妙,因为发生在电影之前,我们很幸运。或许这会让很多中国观众更能理解奥德修斯,我觉得虽然我们的概念里总要分出东方和西方,但在现代世界,许多过去的屏障都不再存在,人类的许多经验、情感、概念都是相通的。我们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生命中会度过一段迷茫时期,你要去寻找,去体验,去确认自己在这世上的位置。

《人物》:你很早就开始拍电影,也很早就遇到了艾玛,建立了自己稳定的家庭。如果回过头去看,你有过奥德赛时期吗?你曾迷茫过吗?

诺兰:当然也会经历迷茫。当然,我很幸运,我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没有想过导演之外其他的人生道路。

但即使有了清晰的目标,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个时期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到那儿去。因为在我那个年代,拍电影是没有一条明确的路径的,不是说你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你就能拍电影。

所以你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去靠近你的目标。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做独立的小成本制作,做独立影片。一点点地去靠近(拍电影)。当然我很幸运,像你所说,我很早就认识了艾玛,她一直陪着我,当时我们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都没什么经验,就靠着年轻时的热情,一点点探索自己的道路。

我觉得这段迷茫的时间,是人生中非常珍贵的一段时间,我非常感激自己人生中的那段日子,回头看去,正是那样一段日子,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去哪里,最终帮助我们了解和看清自己的内心,某种意义上也决定了我们人生后面的道路。

《人物》:在写《奥德赛》剧本时,你把你的奥斯卡奖杯收了起来。你说,如果奥斯卡奖杯还留在书架上,会「令人生畏」。当已经拿到电影界的至高荣誉之后,你如何让自己忘掉这一切,重新出发?

诺兰:你们应该也看了那个新闻,我收起奖杯,我的儿子马格纳斯还因此嘲笑了我(笑)。好吧,反正我还不是(奥斯卡)最佳编剧。

其实对于拍电影的人来说,我很幸运有一些观众会想看我的所有电影,但是总的来说,每一次,你还是要面对最广大的观众,你还是要讲一个全新的故事,能够吸引大家坐进电影院。

拍摄《奥德赛》的过程也是如此,虽然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每个人心中也都有属于自己版本的《奥德赛》。当我处理这个故事时,我想我还是回到最初的原点,去思考这个故事最适合的讲述方式是什么。你需要一种「纪律」,按时进入书房,直到把它完成。

《人物》:你提到「纪律」,你写作的时候典型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诺兰:并不会有固定的流程。我会在通读原著之后,整理笔记。我花了好几个月浸泡在材料里,画示意图、涂鸦,理顺逻辑,然后才落笔。外界总觉得我迷恋非线性叙事,但写剧本时,我通常严格按照时间线创作,从第一页开始,按顺序一路往下写。当我开始写之后,我写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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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被吸引进一个故事、一个平行世界,

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仪式。」

《人物》:《奥德赛》里,奥德修斯一直说自己想回家,在某种意义上,他也在逃避回家。你在电影结尾给出解答,特洛伊战争之后,这个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伊萨卡也不再是伊萨卡。家已经变了,人们相信的信念已经崩塌,这种情绪对生活在当下的我们来说并不陌生,今天的人们时时都要面临熟悉世界的崩塌,你在电影中反复提到「宙斯法则」是一种解答吗?

诺兰:是的,世界一直在经历着各种变化,旧的秩序或文明不断崩溃,一些问题会集中涌现。比如我的孩子这一代,他们非常焦虑的问题是气候变化、AI对人类社会的冲击等等,旧的经验在这些问题面前没有作用。我年轻的时候,大家还天天讲地球村,可能对现在的世界来说,这个概念在一点点崩解,今天可能有无数的力量把人们分开,但总还有些什么会把大家联结在一起。

我们总会担忧各种问题,就像我在同样年纪的时候天天担心核战争一样,每一代人都有属于他们的共同命题,但面对这样或那样问题的时候,有些东西是始终不会变的。

说到「宙斯法则」,我只是在电影里这么命名,但道理其实很简单,你是否能够用期待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对待别人?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信任,在奥德修斯的时代和我们现在的时代都是一样的。善待他人,尊重那些和你想法不同的人,我不觉得这些品格会随着时间改变而改变。

《人物》: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乐观的回答?

诺兰:乐观和悲观从来都不是绝对的,此消彼长,一个时期内,我们可能会非常沮丧,很悲观,另外一个时期内,又会有一些乐观的东西,它们更像是一个循环。

《人物》:电影业本身也在经历着巨变,而你依然选择拍摄必须在电影院看的电影。你依然相信电影吗?

诺兰:我一直觉得,电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仪式,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走进电影院,跟很多不同的人一起,在黑暗中被吸引进一个故事、一个平行世界,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仪式。我小的时候,在电影院把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连着看了十二遍。那太美妙了!

这个仪式结束后,大家一起讨论,分享彼此的感受,电影是一种把人们连接在一起的形式。它有着不可替代的公共性,我觉得这是电影作为一种媒介最为独特的地方。

作为电影工作者,我始终觉得,我们有责任让电影具备某种真实的触感,所以我希望能够呈现那种真实,能够把观众带到奥德修斯的船上,带到狂风呼啸的海上,或者跟着摄影机一起进入独眼巨人的洞穴,观众是能够分辨影像的不同的,在这一点上,我始终相信电影,也相信观众会为了一部值得的作品走进电影院,坐在黑暗中,去完成那个仪式。

《人物》:之前采访中你提到,这部作品耗尽了你的创作与体能极限。如今这部电影终于全球上映,你会给自己放个小假吗?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诺兰:体力上真的非常累,我想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但是我并没有什么一直想要去做的事情,因为老实说,我真的在工作中得到了太多太多的乐趣,太多令我兴奋的东西,可以一直思考,沉浸在某个世界,这种体验是做其他任何事完全体验不到的。

《人物》:按照你之前的习惯,拍完这部,可能下部已经在琢磨中了?

诺兰:没那么快,那是下个礼拜的事(笑)。

(工作人员提醒时间到了)

《人物》: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听说过一部中国神话《西游记》?讲述的是孙悟空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取得真经的故事。关于旅途、磨难和寻找真我,和《奥德赛》有很多相似之处。

诺兰:我没听过《西游记》的故事,但听起来很精彩。要不下部考虑下拍《西游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