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后，为什么大家反而更难赚钱了？
工厂生产一件东西，省代加一点，市代再加一点，批发商还要赚一层，最后门店再加价卖给消费者。现在互联网把信息拉平，大型连锁直接向工厂集采，大家自然觉得：把中间环节砍掉，消费者少花钱，厂家还能多赚钱，皆大欢喜。
可直播电商成熟以后，这条链路已经压缩得更加激进了。
过去可能是：
工厂 → 省代 → 市代 → 批发商 → 门店 → 消费者
大型连锁起来以后，变成：
工厂 → 连锁总部 → 区域仓 → 门店 → 消费者
现在一些直播电商甚至可以做到：
工厂 / 品牌 → 直播间 → 快递 → 消费者
这已经不是少掉一两个经销商，而是在重写整个商品流通体系。
而且规模已经非常大。2025年全国网上零售额达到15.97万亿元，其中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13.09万亿元，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26.1%。市场监管总局发展研究中心等机构发布的直播电商行业白皮书调研显示，2025年直播电商GMV已经超过5万亿元，约占网络零售额的近三分之一，用户规模预计达到6.6亿。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讨论的已经不是少数年轻人直播间买东西，而是一条数万亿元级的新流通渠道。
问题也随之来了。
链路越来越短、商品越来越便宜，为什么工厂、商家、普通员工甚至很多做电商的人，反而都觉得钱越来越难赚？
答案藏在那条被压缩掉的链路里。
一件100元的商品，过去到底养活了谁？
这里不能简单说“一件商品养活了10个人”，那样反而是假数据。
因为一个业务员一年可能卖几十万件商品，一个仓库工人一天处理几千件，一个司机一次运输几万件货。全国也没有一个统计指标能告诉我们“一瓶饮料对应0.00几个就业岗位”。
更合理的办法，是看：
消费者支付的每100元，过去需要在多少个经营主体和岗位之间进行分配。
我们做一个纯粹用于解释机制的假设账本。注意，下面不是行业平均毛利率，只是为了把钱的流向画出来。
假设某件普通消费品工厂结算价40元。
传统渠道卖到消费者手里是100元，那么从40元到100元之间，有60元的流通空间，需要覆盖省代、市代、批发仓储、区域配送、门店房租、店员工资、销售提成、资金占用、损耗和各级经营利润。
大型连锁把终端价打到85元，假设工厂仍然拿40元，留给流通体系的空间就只剩45元。
直播间再把价格做到75元，工厂还是40元，那么整个销售、流量、履约和售后体系只剩35元可以分。
看起来只是：
100元 → 85元 → 75元。
实际上背后发生的是：
可供整个流通体系分配的60元 → 45元 → 35元。
以前60元可能分散在几十家区域企业、几百个小门店和大量业务员、仓库人员、司机手里。
现在45元可能集中到一个连锁总部、几个区域仓和统一的信息系统里。
到了直播电商，那35元还要继续支付主播或MCN、平台相关服务、投流、支付、仓储、快递、客服以及退换货成本。
消费者确实省钱了，但参与分钱的总池子也真的变小了。
这才是最容易被“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句话遮住的另一面。
直播电商更狠：中间商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名字
很多人会说，工厂直播不是最彻底吗？
厂家自己生产，直播间直接卖，快递送到家，哪里还有中间商？
其实还是有。
只是过去的中间商掌握的是货和区域渠道，今天新的中间环节掌握的是流量和消费者注意力。
一家工厂以前想把货卖到安徽，可能要找安徽总代；要进入阜阳，再由区域经销商铺进当地门店。
今天工厂理论上全国消费者都能触达。
可问题变成：
谁让消费者看见你？
于是省代、市代、批发商逐渐被平台、主播、MCN、内容运营和广告投流替代。
国家税务总局2025年针对互联网平台涉税信息报送的政策解释里，甚至已经把这种新成本写得非常清楚：平台生态中的经营者可能需要支付软件服务费、信息技术服务费、广告推广服务费、交易佣金等费用。
所以直播电商真正做的，并不是简单“消灭中间商”。
更准确地说是：
把依赖地理位置的渠道中间商，换成了依赖流量的数字中间商。
两者最大的区别还不只是收费方式。
以前一个阜阳经销商，很难同时控制南京、上海、广州的市场。所以全国会存在大量区域经销商、小批发商、业务员和夫妻门店。
但一个头部直播间，一晚上就可以面对全国消费者。
原来需要几百甚至几千个销售节点完成的GMV，现在可能集中到少数直播间。
效率提高的同时，赚钱机会也从“分散”走向了“集中”。
快递的数据，更能看出这种变化
直播电商和电商没有让物流消失，恰恰相反，它把大量就业和收入转移到了物流体系。
2024年我国快递从业人员已经超过400万人。
2025年，全国快递业务量进一步达到1989.5亿件，同比增长13.6%；但快递业务收入约1.5万亿元，只增长6.5%。
这组数字非常有意思。
件数增长明显快于收入增长。
它不能简单理解成“快递费下降了多少”，因为里面还有业务结构、产品结构等变化，但至少能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趋势：
整个系统处理的商品越来越多，可每一件商品能够分配出来的收入增长，并没有同步增加。
这其实和今天很多行业的体感非常像。
仓库一年发货从1000万件增长到1500万件，不一定需要多招50%的人。
自动分拣、智能仓储、统一订单系统上线以后，可能只增加少量设备和人员。
连锁总部管理1000家门店，扩张到3000家门店，也不会把总部采购、财务、商品运营人员同步扩大三倍。
一个主播一天卖100万元，能力成熟以后做到300万元，也不需要把直播团队扩大三倍。
这就是数字化最强大的地方：
业务量可以迅速增长，但组织人数不需要同比增长。
从企业角度看，这当然是生产力进步。
从普通人的角度看，问题就出现了。
以前100万元销售额，需要很多“小老板”
想象一家传统消费品企业一年在一个城市卖1000万元。
它可能要靠一家代理商。
代理商下面有业务经理、几个业务员、仓库人员和司机，还要合作几十甚至上百家终端门店。
每一家店虽然一年只赚几万元、十几万元，但这条商业链里存在大量“小利润节点”。
一个经销商一年挣30万。
一个业务员一年挣8万。
夫妻店一年从这个品牌挣2万。
司机、装卸工、仓库人员再从里面分一些工资。
这些钱单独看都不起眼，可中国过去庞大的线下商业体系，就是由无数这样的“小利润”组成的。
现在1000万元销售额可能被一个大型连锁总部统一采购，再通过中央系统自动分货。
再进一步，可能一个直播间几场活动就卖掉其中相当一部分。
GMV没有消失。
商品也照样生产出来了。
消费者甚至买得更多、更便宜了。
但是：
原来附着在这1000万元GMV周围的很多“小老板、小生意、小岗位”，不再是完成这1000万元交易的必要条件。
这才是我觉得最值得关注的变化。
但新经济也不是“完全不创造工作”
如果文章写到这里就得出“电商和直播毁掉就业”，同样过于简单。
新的岗位也在大量出现。
主播、选品、短视频、直播运营、场控、电商客服、投流、仓储、快递、数据运营，都属于过去传统经销体系里并不存在，或者规模很小的职业。
截至2025年底，全国农村“直播+社交”网商达到747.7万家，同比增长5.1%。直播电商正在创造新的经营主体和就业方式。
所以问题不是：
旧工作没了，新工作一个都没有。
更值得观察的是新旧两种就业结构完全不同。
过去是100个城市可能各养一家经销商。
现在可能是杭州一家公司做100个城市。
以前1000家门店有1000个老板。
现在1000家门店背后可能只有一个总部。
以前1000个区域业务员分别维护自己的客户，现在一套CRM、一套算法推荐和几十个运营人员就能覆盖大量消费者。
直播间也是如此。
它当然创造主播、运营和物流岗位，但一个成熟直播间可以服务全国。
它创造新就业的同时，也具有比传统渠道高得多的人均产出。
这意味着同样100亿元销售额，未来未必还需要过去那么多独立经营主体参与其中。
这是我认为“大家越来越难赚钱”背后一个很重要、但经常被忽略的结构变化。
商品没有少卖，利润却越来越薄
还有另一组数据值得放在一起看。
2025年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达到50.12万亿元，同比增长3.7%；但同一年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全年下降2.6%。
这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电商，更不能说所有行业都在降价。
但至少在2025年，工业端确实承受着明显的价格压力。
这和现实中的商业逻辑很容易对应起来。
消费者可以同时打开几个App比价，大型连锁可以一次采购几千万甚至几个亿，平台可以实时看到所有商家的成交价，直播间又不断强调“全网低价”。
价格越来越透明之后，信息差很难再保护利润。
一家工厂以前对100个经销商分别报价，今天可能面对少数大型渠道。
一个客户一年采购5万元，你还有谈判空间。
一个平台告诉你：
“我一年可以帮你卖5000万元，但价格再降10%。”
这时候双方的议价能力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渠道缩短到一定程度以后，很容易出现一个结果：
中间商少了，但留下来的渠道节点越来越强。
为什么最后大家都觉得难赚钱？
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以前一件商品卖100元，价格确实高一点，但100元会流经更多企业、更多门店和更多岗位。
今天一件商品可能只卖75元。
消费者节省了25元，这是实实在在的效率红利。
问题在于剩下的75元还要支付制造、主播或者平台流量、物流、仓储、售后、退货和经营利润。
整个产业链都必须在更小的收入池里提高效率。
企业最自然的选择是什么？
不是主动给所有人少赚钱，而是用技术把原来十个人做的事情变成五个人做，再变成三个人做。
仓库上自动分拣。
销售用CRM。
采购集中化。
客服上机器人。
运营使用AI。
门店自助结算。
工厂进一步自动化。
站在单个企业角度，这些决定几乎都没有问题。
别人三个人完成的工作，你还养十个人，最终很可能是企业自己先被淘汰。
真正棘手的问题发生在所有企业都这么做以后。
我们真正减少的，也许不是“中间商”，而是普通人的赚钱位置
所以我现在反而不太喜欢“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句话。
它把商业世界描述得过于简单：
好像中间商只是坐在那里，把消费者的钱拿走一部分。
现实里，有些中间环节确实低效，应该被淘汰。
但另外很多所谓的“差价”，本质上是在支付销售、仓储、运输、资金占用、门店服务和无数普通人的劳动。
技术把这些工作压缩以后，社会生产效率提高了。
这当然是进步。
可另一个问题也必须有人回答：
原来靠这些环节获得收入的人，接下来靠什么参与新的价值分配？
今天直播电商已经把这个问题推得更远。
明天AI可能还会继续压缩客服、销售、运营、设计、软件开发甚至管理岗位。
真正值得担心的从来不是：
“机器把人的活抢了。”
而是：
如果越来越少的人就能完成整个社会需要的大量生产和交易，我们能不能足够快地创造出新的、普通人也能参与的新价值？
商品从100元降到75元，我们看得见。
供应链从六层变成三层，我们也看得见。
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那25元背后曾经分散存在的大量小利润、小生意和小岗位。
它们消失以后，并不会自动变成另外一份工资。
这可能才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之后，很多人明明享受到了更高效率，却依然觉得钱越来越难赚的真正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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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面也会继续聊这类问题。技术当然要进步，但站在做企业、做软件和普通人的角度，我们还得继续追问一件更现实的事：效率提高以后，新的赚钱位置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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